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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意圖下的容忍與堅持:試談“曲線民主化”
2018/11/19 08:56:44瀏覽2011|回應3|推薦9

最近在臉書看到幾位顯然是大陸網友的貼文,有些感慨,遂想提出“改革意圖下的容忍與堅持”這個說法。

一位應該是北京市民的網友說:“中国还是需要一场革命,文化大革命这种过于温和,没用。”另一位網友接著說:“一场的话是不够的”。其實還有其他支持性的回應貼文,此處就不再多引。

總之,看到這種言論,我深深覺得憂慮,為中國大陸憂、為兩岸華人憂。這種言論的背後,是點點的星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度燎原。

之所以會為兩岸華人憂,因為,問題部分涉及普遍的文化人格。華人共享某些文化人格特質,也共享某些因此衍生的問題。此外,這種憤青語言部分可能是衝著台灣人而來,惱怒的主要對象是台獨。部分憤青是惱怒中共政府沒有對台獨言論、台獨勢力做更強烈的制裁動作。如果我說,打壓台獨這種異議言論,其實是在打壓自己心中的異議火種,可能聽來很怪。但是,我相信,人的內心遠沒有自以為的那麼統一。打壓異議,其實是追求內在統一的習慣思考模式的延伸。而打壓外部異議,同時也有壓制自我內心異議萌動的作用。

當然,大陸憤青對文革的期待顯然主要還是因為不滿內部現狀,不滿大陸社會的貧富懸殊、權力懸殊、社會不公平。這種不滿又引申到對於某種人格模式的不滿。譬如有人對於向權貴低頭的人不滿,認為他們人格卑下。喊文革似乎是想要藉著集體運動來提升這種人的志氣、以重建公平社會。此外,部分憤青可能也希望中共政府對台獨更強硬,而這也與他們期望的領導者人格特質有關。

文革能不能建立公平社會、能不能提升人格卑下者的志氣,我很懷疑。更重要的是,文革曾經是大陸人聞之色變的悲劇歷史,曾經被官方認定是“十年浩劫”。現在時隔40幾年,痛苦漸漸被一些人淡忘,一些憤青就又浪漫憧憬起文革這種事。

我是台灣人,大陸文革即使重來,台灣人未必會被直接捲入,未必會因此受苦,或可不必為他們瞎操心。而且,就算是替他們操了心,又能阻止得了事態的可能發展嗎?

不過,台灣的存在,一定意義上就是作為大陸社會的一種對照、一種反思心靈空間。台灣人還是可以提供大陸人一些理性的反思意見。

我以為,對華人社會來說,某種性質的文化改革其實是值得提倡的,也或許是必須的。不過,60年代的那種文革就還是應該要避之唯恐不及。那種傷害太深、太廣,跳開來看,實在是不值得。

大陸一位前文化部長王蒙,寫了“不革命行嗎?”一書,大意是回顧近代中國的共產革命運動,認為那是近代中國必要的改革行動。也就是要對中共的革命運動給予合理化的解釋。對此,我並沒有決然的反對看法。

在這裡,一個最困難的價值判斷是:改革行動的界限在哪裡?血腥、暴力的改革行動是必要的嗎?哪些人應該成為暴力的對象?暴力改革者會不會在不自覺間自己就成為了社會的禍害?成為改革的阻礙因素?

我估計沒有人真正能回答這些問題。在革命行動的現場,激憤的群眾很可能會歷數某些革命對象的種種不是,然後加以嚴厲懲處。在中共的革命歷史裡,掃地出門、遊街示眾、坐噴射機、集體毆打,乃至關禁、處決...,財產沒收或充公當然也所在多有。總之,各種懲罰形式不一而足。

問題是,被懲罰的對象真有那些罪惡嗎?罪惡的認定客觀、公允嗎?懲罰的刑度恰當嗎?改革者作為懲罰者,潛意識裡有沒有惡念?有沒有扭曲的心靈?在看到他人之惡的當下,能不能也看到自身可能的問題?

前中共國家主席劉少奇在文革初期被群眾認定有罪,是“叛徒、內奸、工賊”,並當眾給予毆打、羞辱,稍後關禁至死。但是,到了80年代,他又得到平反。彭德懷、羅瑞卿...,甚至鄧小平一干人等,都有類似的坎坷命運。也就足以反映,群眾當下的激情判斷容易出差錯。這種差錯可不是有平反就能擺平。許多後遺症還會繼續產生不良影響。

重要的是,如果此刻我們以及多數人尚處於較理性、平靜的狀態下,還需要鼓動群眾激情才來完成某種改革嗎?大家不能理性尋求效果更佳、傷害更少的改革途徑嗎?

在產生了改革必要性的認識以後,“我們”應該怎麼做?鼓動自己與他人的革命激情嗎?我不以為然。因為,前面太多的悲劇早已經讓我們認識到許多的革命是太過悲劇的行動,犧牲太多,效果卻又很有限。在理性規劃與努力之下,現在的進步幅度難道就不能達到嗎?就不能不造成那樣的傷害嗎?

大陸上許多憤青,對於大陸上的現狀顯然並不滿意,特別是覺得為什麼別人能有的,我就沒有。從而,某種激烈的、甚至暴力的改革意圖就又開始萌發。問題是,真這樣做下去,自己真能享受到所想要的成果嗎?即使能,所可能造成的傷害不會讓自己內疚嗎?

社會改革有其必要。但是,改革的手段應該強調理性,而非激情。暴力性的或可能激起暴力的改革模式,皆應該避免,至少是在理性改革仍然可能的時候如此,這應該是早有歷史殷鑑的事。就看憤青們是否願意平心靜氣接受歷史的教訓。

如果能接受改革悲劇的歷史教訓,如果注意到許多曾經的改革者後來卻成為改革的對立面,那麼,再追求改革,就要特別審慎、有所講究。我以為,容忍異議、堅持理性態度與長期目標才是改革者的應然原則。速效與威壓或暴力,多數時候會釀成悲劇。

憤青的改革主張的一個潛在危機,是常隱然帶有威權宰制或甚至暴力傾向。當然,他們很可能會強調:即使有威權(或暴力)也只是針對惡勢力。問題在於,惡勢力的認定可能過於主觀,而且在激情下更容易發生偏差、造成冤枉。而且,威權或暴力一旦施展,很難保持適度,而很可能在與各方互相磨擠、對抗的過程中失控、升溫。文革過程中的暴力衝突,其實就是如此。

改革者的威權、暴力傾向問題,常常不被改革者自身所警惕,因為他們的情緒與意識只是朝向著對象、朝向著被認為是惡勢力的一方,而很少會反思、檢視自己。改革者的威權、暴力傾向有可能是不良成長經驗的產物。但是,在暴力傾向並未真正釀成災禍以前,當事人自己往往並不自覺自身(也)存在這種問題,因為所有的注意力幾乎都集中在對象的惡性上。文革中,紅衛兵打砸搶抄,開始的時候,他們很可能並不自覺自己的人格特質可能有問題,他們只覺得是所欲攻擊的對象有問題、太過可惡。

我們從教育心理學的知識不難了解,成長過程曾經經歷過被暴力的人,成年後也很可能會有暴力傾向。但是,這個暴力傾向可能尚未發作,故不自知,也不知道要警惕、控制。當憤怒情緒發生,暴力行為就可能出現,從而悲劇故事於焉展開。

而暴力改革因為容易激起暴力回應,所以最後其實很難帶來原本所想要的改革成果。理性思之,實在是不值得。除非是潛意識裡本來就想要製造悲劇。但即使是這樣,等到稍微清醒,還是會感到遺憾、愧悔。想到這一層,改革者就更要堅持理性,克制情緒衝動。

那麼,對於所謂的惡勢力究竟應該怎麼辦呢?

其實,中國大陸的法律本來也就可以用來應對惡勢力違法的問題。只是,由於官本位的體制,使得有權力者很容易擺脫、躲避法律的約束與懲罰(懲罰之有無往往只在於敵對勢力的作為)。所以,以我的想像力所及,也只能想到憑藉民主的機制來扭轉問題。但是,一些大陸朋友可能已經習於只突出民主制度的問題面,而漸漸遺忘民主制在維護法治上的積極意義(那些公開表示嚮往民主制的大陸人士則常常變成是異議人士,可能會企圖出走,否則就會在內部遭到打壓)。

民主制有沒有問題?當然有。台灣人就常在民主制度下感覺困餒,也常常因此被大陸朋友嘲笑。所以,對於中國大陸的不民主,我有一定程度的同情。但是,真要想強化法治精神,民主制恐怕仍然是重要的基礎要件。在官本位制度下,因為缺少制衡,法治是很容易在實踐過程中被扭曲的。

民主制下也還是有可能扭曲法治精神,我認為這主要有兩方面的理由。一則,民主化以前的不均衡、不合理結構,並不會因為民主化就立即消失,它往往以一種調整過的形貌繼續干擾民眾的生活。再則,當人們的道德勇氣與自律習性普遍不足時,民主未必足以守護法治。

西方因為基督教倫理,先於民主化而擁有某種自律習性、道德勇氣,並可作為民主化的基礎條件。而中國儒家倫理的人本色彩,可能使其自律效果相對較弱;而且近代社會變遷又嚴厲破壞了儒家倫理,使中國人一時陷入倫理更不足的狀態。

話說回來,民主制終究還是最能形成人際相互約束的體制,而促使法治精神得以開展。在官本位制下,即使再怎麼鼓吹“雷鋒精神”,有權力者實際上就是難以充分自律,就是難以不使用權力去規避法治的約束。尤其在家族主義價值的影響下,破壞普遍規則以成就家庭目標的行為,很容易破壞秩序,並造成社會不公平。

所以,中國的改革者應該不是憤怒地提倡暴力改革,而是堅持民主化體制。這裡,我所謂堅持,涵義比較複雜。中共過去常常使用“曲線救國”一詞,我則想嘗試提出“曲線民主化”的概念。改革者忘了民主化或否定民主化,這都是非常遺憾的事。然而,直線追求民主化,中國不是沒經驗,卻幾乎都是悲劇經驗。100年前的中國民主化,後面是一連串的混亂悲劇。八九民運的民主化,以六四血腥事件告終。劉曉波提出的“〇八憲章”草案,結果只是讓他自己被關到死。

我們不需要烈士;我們不需要去撞牆;但是,我們又要堅持民主化。所以,“曲線民主化”就成為中國人最可能的改革途徑:民主意識要堅定,但是實現過程、策略卻可曲折、緩慢。

在民主化的努力中,可能存在許多被認為是阻擋的勢力。改革者往往仇視這些阻擋勢力,欲去之而很快。但是,曲線民主化卻要強調包容、理解。不包容、不理解,並不會使改革更順暢,而是更添阻力。理解並不等於是要完全接受對方的觀念或作為,而放棄民主化努力。反之,是在某種妥協中,強調記住民主化初衷;並在部分的妥協中、在路線持續調整中,堅持向民主化的長遠大方向繼續迂迴前進。

許多被認為是阻擋進步勢力的人物,其實往往曾經是改革者之一,是曾經也很有理想的人。他們只是漸漸氣餒或受到誘惑而放棄初衷,或是因為經驗、智慧的增長,領悟並接受了另外一套人生哲理,而改變原先的主張。但是,他們的改變是自知的嗎?是正確的選擇嗎?實際上很有問題。他們可能更有智慧了。但是,他們的道德理想性卻也消磨了。所以,堅持包含理想性的理性態度是改革者的重要注意事項。不懂迂迴的理想主義,可能是幼稚;不能堅持繼續改革,卻可能流於破壞。

看到歷史上的諸多教訓,我常常很感慨。但是,怎麼樣讓這份感慨讓各方異議者也都能體會,並能因此免於一再的遺憾、甚至釀成悲劇,卻常讓我感覺無奈、無力。我只好呼求,請展現大家的最高理性能力吧!

( 時事評論政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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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tihunter
2019/04/23 18:19
那些大多是气话,既然中共本就不是西方民主选举的那一套,极端思想想要透过博取关注度上位的可能性根本为0,在比例上来说,远远比台湾鼓吹台独或独台的言论少多了,而台湾依然安之若素,还自我吹嘘为多元、民主,台湾人呀,自己风雨飘摇之际,还在对对岸的个别极端思想萌芽惊恐不已,不是太奇幻了?

兩岸的公民人格教育,應增加美感.優雅與風度
2018/11/23 08:50
剛看到有企業出錢徵駭客幫抓bug。
如果駭客可以成為促進企業更健全優秀的合作夥伴,被珍視、禮遇、延攬,那為何兩岸的統與獨不能成為如此類似的良益關係?
那些躁動的想對獨派下毒手的中共憤青,應該是身心靈違和不均衡不健康,氣竄左脈,以致鼓譟著左派激進革命。要不就是上輩子該被掃進歷史灰燼的番顛轉世投胎,依然頭殼頂寇寇,心黑黑眼鬥雞,舊業力習氣發動,輪迴催得厲害。腦子只會用來當低智商應聲蟲,呸呸齜牙敵視台獨,心眼裡就只為了多攢些芝麻點數,哪裡是什麼愛國或大志向。
「消解對立,成為互助互惠良伴」,需要更進化的意識修為、更高超的智慧心量。
有句話說,「凡存在,即合理」,既然如此,那就互相承認,互相接納,互相尊重其存在 與 之所以存在,這樣,比較圓融,也比較漂亮吧?!

狐禪
等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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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2 14:02
中國(含台灣)一些識幾個字的人,狂言「只要聽我的,明天就會好」,結果從來不是這樣,只有更多人頭落地,而這些人也多看不到後果,所以也沒身歷其境的人警告後輩別腦袋發熱。以致江山代有腦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