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德還在：庶民影像三幅

台灣人原來是很可愛的，絕不像政客整天機關算盡，也不像名嘴的嗆辣利舌，或是股市某某老師滿腦袋盡想掏別人的口袋，亦或是奸商般地只管賺錢不在乎缺德…，只不過在這些奸巧人等的喧囂擾嚷，長時間強力扭曲下，漸漸淡忘了什麼是「品德」，一個我們一直引以為傲的價值。 

其實就在生活周遭，有太多的庶民溫良恭儉讓，認真的做好手上的事，即便只是非常日常營生、微不足道的事。幸而有這些絕對多數的庶民，才能在壞份子興風做浪時，能夠維持社會基本的運轉與連結。最近和這些庶民有幾次近距離的接觸，強烈感受到品德還在。讓我秀這些品德之人，大家提醒大家。

之一：金門 

上周到金門一連兩場演講，其中一場對象是國家公園保育相關人員，在金門停留一晚，請國家公園推薦一家他們輔導的民宿，於是有緣和水頭村的「水調歌頭」邂逅。 

下午在演講前，和陪同的保育課人員先在管理處咖啡室喝杯咖啡，在咖啡室巧遇來國家公園支援解說工作的民宿主人顏小姐，高高瘦瘦，話不多，大致說了是帶公視的團隊來拍東西；印象很深的是，顏小姐講了兩三遍「我七點會回到家」，這句話我的直覺是晚上七點以後才能Chick-in。 

當然我的認知不對。接待我的水田兄大致說了國家公園輔導民宿的作法，管理處將破敗的閩式傳統建築修繕一新後委外經營，想經營的人需提出企畫案，說明對民宿的經營理念。顏小姐的企畫案讓大家眼睛一亮，她要把民宿經營得像家一樣，打尖住宿的客人像家人一樣，而她是熱誠款客的主人。 

這樣理念的水調歌頭，「我七點會回到家」的意思是，總不能客人到了主人不在家，這不禮貌，主人希望能及時趕回家迎接客人的到來。 

結束曾處長熱情的款待，帶著對國家公園幹部淳樸、熱情的印象，八點多來到打尖的水調歌頭，主人還沒回來，進了預留的房間，因為一天兩場演講體力支出頗巨，加上晚餐大家殷勤勸酒，沒等主人回來，就早早就寢了。 

第二天早上和主人見到面，也只有很簡短的幾句寒暄，她招呼我有廣東粥，我則想喝熱茶；她說公視的朋友經常看我的文章，我則客氣應對。之後就端著茶杯在水頭村隨性地走，欣賞在地人，欣賞建築，可惜沒找到菜市場。 

和管理處約好十點半來接我，九點半我回到民宿準備，發現主人已經出門了，客人好像也走得差不多了；為了不讓管理處代付住宿錢，我想早一點把帳結掉，可是怎麼也找不到民宿的人，民宿放空城了。這對台北人是不可思議的事，不要說一般人家出門小鎖、大鎖、三段鎖的反覆檢查，像水調歌頭傢具、擺飾樣樣是寶，竟然就讓它門戶洞開放空城，這是對金門鄉親的信任。

結帳的事有巧遇，主人的朋友、金門縣府文化局李小姐來接人，和主人通電話時，請代為聯繫怎麼結帳，後來是李小姐代收，這在台灣也很難發生。 

之後，我在民宿的留言本上寫了幾句話，大致是在水調歌頭重拾台北消失好久的互信及尊重，簡單講，是品德。 

之二：老謝 

樓頂加蓋的鐵皮屋今年是第十八年，烤漆鋼板鏽蝕得蠻嚴重的，外面下大雨，屋內就到處滲水，相當煩人。找來相熟多年的鐵工師傅老謝，兩人一起上屋頂，我把問題、需求講清楚，其他就讓老謝費心。 

老謝手藝巧，訂單滿滿，等他手上工作忙得告一段落後，終於輪到我。早上九點老謝準時到，老謝之外，還有老謝的哥哥謝哥，另一位三分頭壯漢，和一位戴眼鏡的帥哥。 

一進門，先問清楚作業流程，十一點吊車來，必須在十一點前拆完屋頂烤漆鋼板、隔熱泡棉、水槽；荒煙蔓草的庭園，十一點前也必須清乾淨、裝袋，這工程可是大到我多年來碰都不去碰；吊車的作業時間約一小時多一點，必須完成吊材料上來，吊垃圾、回收品下去。 

九到十一兩個小時，我看到老謝一夥各就各位，每個人清楚分工搶時間，賣力幹活；只有作業上協調的談話，沒有半句廢話，當然連喝水時間都省下來。其間我注意到，四個師傅都會隨手幫別人做一點。我也幫忙清庭院，但實在不是吃那行飯的料，光是對付琴葉榕，就累得腰酸背痛。 

十點五十拆鋼板的部分大功告成，兩位師傅加入清庭院，包括垃圾分類，可賣錢的、可再利用的、值得留的樹頭盆景，一一分類打包。知道清庭院沒辦法完全清乾淨，但還是加快手腳，盡量做到最多。十一點十分吊車來了，吊上、卸下、吊上、卸下…一共十個來回，順利完成，只花了一小時又十分鐘，效率驚人。 

中午休息，出去吃飯時順便開車把垃圾載去倒，資源回收拿去賣，也是一個多小時就完成，時間運用太高段了。下午先完成水槽、樑柱補強，五點開始蓋頂。樓頂風大，蓋頂抬板子是個費力且危險的工作，但是兩個師傅起板、迴旋、移動到目標點、放定位，真是一動也不多，精準地一氣呵成。 

怕夜裡下雨，無論如何要完成蓋板才能收工，二十多坪的鐵皮屋，不大，但要搶天黑前蓋完板也還真有難度。六點，天色暗了，六點半要靠照明才能施工，一路趕到七點十分終於蓋完頂。 

幫不上忙，老謝一夥人也不可能要我幫忙，不是客氣，是怕我忙沒幫上反而惹麻煩，多添出些工作。基於瞭解，也基於信任，即便我偶而上樓看看，也絕不要被誤會是來監工，頂多是送送茶水、飲料，要他們休息一下。 

這其間，我這記者天生超強的觀察，越是看老謝團隊，就越是佩服。團隊裡老謝是老大，說了算；謝哥雖是老謝的大哥，但是老謝任何的指揮、裁定，謝哥絕對沒有二話；三分頭壯漢、眼鏡帥哥也是絕對的服從。這樣的團隊精神，讓四人除了各自發揮，更細密的互補、支援。 

一天的觀察下來，我太佩服這個團隊的效率與合作默契，只有一個目標，天黑前一定完成蓋板，緊扣流程，如期完成。這樣的動能、效率、忠誠、服從，我直覺以為這才是競爭力的所在。

之三：送便當 

這是一篇刊載在聯副的短文，也反映出民間的效率與憨厚，因此一併轉貼上部落格，故事是這樣的： 

這是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故事，但值得一聽。 

去年底1106「嗆馬圍陳」，綠軍開了兩個現場，一是圓山飯店，另一為晚上晶華酒店。隔不久，我到中山區一家小飯館吃飯，和胖胖的老闆娘聊了會兒，她1106的故事讓我有所感。 

老闆娘也做外送便當，物超所值，口碑相當不錯。1106當天，圓山、晶華都部署許多警力維安，不管圍陳圍成什麼樣子，員警三餐還是準點開，是便當生意不錯的商機。 

應該是晶華現場的員警，打電話向老闆娘訂了80個便當，老闆娘火速傳傳好〈準備好〉，跨上機車就往晶華送，但沒料到離晶華還有三條街遠就進不去了，拒馬加人牆，管你是送便當還是幹嘛，統統不准進。 

老闆娘手機猛扣訂便當的員警，那個時刻是高難度，一個基地台的小小範圍，有成千上萬隻手機同時在撥，要搶到通訊空檔撥通很不容易。 

好不容易老闆娘撥通了，訂便當的員警當然知道便當送不進來，很客氣的告訴老闆娘「沒關係，錢照付！」 

老闆娘急著問「阿那便當沒送到，那怎麼辦，這怎麼可以拿錢？」員警說「這不怪妳，現在連蒼蠅都飛不進來，何況是便當。錢我一定送到，便當妳就幫我處理掉好了。」 

我問，「老闆娘，這怎麼處理？倒掉嗎，那太浪費了，暴殄天惡。」老闆娘說，便當都是好料，要倒，捨不得。因為老闆娘塊頭大，又胖，胖子心寬，禁得起開玩笑，於是我說「這年頭，路上有人送你便當吃，你還不一定敢拿；碰上個瘋子下毒，或是吐口水加料，那太划不來。妳是不是一路吃回來，乾脆全下肚，不浪費。」這當然是玩笑話，八十個便當怎麼可能全吃了。 

老闆娘胖得憨厚，怎麼看都沒有心機，可信賴度一定比那些油頭粉面、伶牙俐齒的政客或名嘴高得多，她去送便當請人吃，會起疑的人應該不多。老闆娘說，我就油門一直催，一直催，看到排班計程車就對他們說「這個便當你幫我倒銷一下！」還下車繞進公園看看有沒有流浪漢、歐依桑，要不穿西裝的失業漢也好…「大家都滿相信我的，沒有多少人拒絕。」 

可以想像老闆娘揮汗如雨的送便當鏡頭，相信老闆娘的親和力絕不只是選里長而已，80個便當都被信賴她的人接受、下肚，這在高度都市化、高度疏離的台北市，還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