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載一名北一女新生跳樓身亡，只短短留下「不用找我了，那就是我」幾個字。我自己為父，看見這則新聞相當難過。我每天面對國中生，理解這些年輕學子的痛苦。

他們大多數人沒有目標，我指的是短期、中期與長期的目標。就算有，這個目標是課業上的要求居多，而且是父母或是師長定的目標。但是，某些孩子比較敏感，他們需要的不是別人代定的目標，而是價值。為什麼我要這樣做？為什麼我必須考多少分？你只給他目標，不給他價值的導引，那會如何？為了追求成績的卓越，我想大部分父母所能給的價值解釋是功利性的，就是說，你讀好書，上了好的高中、大學以後會如何如何。這種人生觀已經不太適用於現代的小朋友。他們自幼養尊處優，衣食無虞，從小沒被教導「必須為生存而奮鬥」。忽然間上了學，然後快樂的童年便中斷，開始為學業成績而攀爬。

某些孩子可以逼出成績來，可是好些人被逼死了也上不去。他們在很小的年紀就跟不上了，自己知道被淘汰出局了，知道自己和別人的差距太大了。於是，破罐子破摔了，從此放棄了。另外一方面，跟得上的學生上了好的高中，面臨的是更激烈的競爭，班上都是更強的對手。自己本來在國中名列前茅，現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要想再上層樓，靠著打敗別的菁英，考出好成績來滿足爸媽的期待？他們沒有辦法了，因為已經是極限了。當你已經盡全力，可是仍然看不見別人的車尾燈的時候，你怎麽辦？

人生需要的是價值，由價值的建立反過來建立自己的目標。人生的價值只有競爭嗎？只有透過競爭來證明自己比別人優秀？值得過更好的物質生活嗎？國中生一進來，我上課時不斷摸索她們的世界觀。很遺憾的，他們普遍無法認識自己。不知道自己喜歡甜的，還是鹹的。不知道自己內向，還是外向。我要他們寫一篇自我介紹，怎麽寫都可以，向我介紹他們自己。結果交上來的幾乎是千篇一律，萬人同調。這些作業證明了他們對於自我非常陌生，當然沒有人談到他的人生價值，以及願望與目標。

他們這種孩子，我覺得成績好的充其量也就是讀書機器，成績差的那是行屍走肉。他們缺乏自己理性想事情的能力，更高層次的意義對他們來說，可能是零。

公民課本講人生的延續性，舉了一個「器官捐贈」例子。我說，人死了要留下什麼？孩子們千篇一律說是器官？我說沒別的了嗎？有一個說，財產。我哈哈大笑。我說，還有呢？結果，全班當啞吧。於是，我講了岳飛背上的幾個字。我說，你可以留下一個精神。我舉了愛因斯坦的例子，你可以留下一個科學理論。你可以留下一句話、一首詩。或是，你留下了你的兒子，女兒，你教育好他們，他們讓世界更美好。我講了耶穌，釋迦牟尼，他們留下了真理，開創了某種時代。我說，妳們看外邊那棵樹，種那棵樹的人留下了那棵樹，他遮掩了我們這棟樓，讓我們乘涼。

人還可以做些什麼？是利己的，還是利他的？人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我想，學生一定不明白他的生命是多麼有價值。沒有人告訴他，他未曾真正被啟發，看見書本之外的世界，走出學校去印證生命的價值。

我告訴學生。我今天站在這裡，覺得我的生命非常有意義。我傳遞給你們的不是什麼別的價值與目標，我和你們分享我人生的經驗，我思考的，我體悟的，我印證的，我實踐的，都是我要在這一年告訴你們的。你們可以從我的錯誤中，走對你們自己的路，你們可以活出你們自己的樣子。我打開你們的心靈之窗，一步一步地。

青春的生命，是誰讓你活不下去？

我默默哀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