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詩人就是最偉大 而且是愛國詩人】

端午節的早晨，再把〈離騷〉看了一遍，其實是聽人朗誦了一遍，中間另外參考白話與英文翻譯，比較省力，也比較全面。

回頭再去看歐麗娟講楚辭，等於補上了一堂國文課。歐教授提到了鄭愁予的詩句：「是誰傳下這詩人行業，黃昏裡掛起一盞燈。」她回答：就是屈原。

屈原，是中國第一位詩人。其實是因為在此之前，比如詩經，並沒有寫出作者是誰。

歐教授又說，「有人說，中國三大詩人是誰？李白、杜甫是前兩名，那第三名呢？］答案是屈原。

其實，屈原應該是中國最偉大的詩人啦。就好像大部分樂迷認為莫札特、貝多芬最偉大，但也有人認為是華格納。

〈離騷〉篇幅的綿長，內容的豐富，眼界的壯闊，節奏的跌宕，還有最重要的，情緒的強烈，就古典音樂來說，都讓人想到了華格納。

為什麼屈原可以寫出這麼雄渾又細膩，激昂又幽微的長詩，而且不是史詩？

歹勢，讓我來補充老師沒講的。李白斗酒詩百篇，王羲之寫〈蘭亭序〉也是酒醉，同樣的，屈原寫〈離騷〉與其他楚辭作品，也是處於特別的意識狀態之下。

這一點，好多人，特別是日本學者，都說過，也就是，屈原很可能本行是巫師，或者說乩童，或者說shanman，薩滿，而這一行的超能力是：trance，出神。

你看〈離騷〉最後三分之一，描寫遊歷天界的經驗，其實很容易看出來這是一種迷幻文學。

屈原的迷幻狀態，乃因當時楚國流行巫術與祭祀，好多人精於此道，於是光是靠著焚香裊裊，咒語喃喃，就可以把自己帶去神遊太虛了。

但我現在提出另一個觀點，應該沒人提過：你必須考慮，屈原描寫了三百多種楚國花草，裡頭有沒有某種植物含有中樞神經興奮劑？

屈原是不是跟神農氏一樣嚐百草？否則怎麼信手捻來，都是花草名稱？須知在那時代，巫師跟醫師是不分，而共通點就是草藥。

從迷幻觀點，又讓人想到六十年代的迷幻搖滾，那時好多樂手確實是吸毒，從而在特殊經驗裡得到了創作靈感，連披頭四都有不少這類作品。你看披頭四也向印度文化取經，因為那也有一種讓人出神的效果。

只是，巫師可以寫出神遊太虛的經驗，但沒辦法寫出〈天問〉啦！

因為，神遊太虛是感官知覺，perception，而哲思是形上學，完全是思想，thought。

所以說屈原可能是楚國大乩童，但他也是超強的哲學家，幾乎是老莊等級，甚至格局與深度都可以超越，直達古希臘大哲的程度，而證據就是〈天問〉一詩。

〈天問〉的好，竟然顧詰剛看不出來，才會認為不是屈原所寫，甚至連胡適也不懂得欣賞。

就因〈天問〉，讓屈原的格局蓋過了李白與杜甫。其實後來的中國兩千年詩史，也沒有寫出這樣的詩了，甚至連中國文學也沒有了，就好像也沒有第二個莊子了。

第一個詩人，就是最偉大的詩人。

也是愛國詩人。屈原讓人想到了諸葛亮，在中國歷史人物裡，他們是我最喜歡的其中之二。他們的共通點是忠，loyalty。忠，是中國文化非常重要的價值，在西方看不到，因為它是從孝而來，而孝，注意了，基本上是一種戀母情結。

〈離騷〉的主題是一種怨懟，原因就是沒受到楚懷王賞識，甚至被奸人排擠，而這其實類似一種兒時的手足敵對情緒，sibling rivalry，也是所有忌妒情緒的源頭之一。

諸葛亮的忠，跟屈原有何不同？諸葛亮沒有忌妒，而屈原有。屈原為什麼有那麼多忌妒？自戀。〈離騷〉是一種獨白，這在中國文學相當獨特，以後沒有人敢這樣從頭到尾在詩作裡抱怨自己的遭遇了，只有屈原。

〈離騷〉雖然很長，其實好多寫法與譬喻都是重覆，比如對奸人的鄙夷，好像他們都很髒很臭，只有我最乾淨，而這點，很容易看出來是一種潔癖，但，我在這邊延伸地說：潔癖是一種強迫特質，而強迫跟自戀有相關性。

〈離騷〉的句法，比如「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其實是一種十三字的詩句，「兮」可以當成連接詞，也可以當成副詞或介係詞，於是詩句可以寫長也可寫短，這是後來的唐詩宋詞所沒有。

中國古代寫詩，本來不一定要嚴格遵守五字、七句一句，但後來有一個強迫特質超嚴重的人，開始這樣寫詩，於是就被導向那樣的寫法了。

其實這是一種退步了。駢體文也是如此。

但屈原還沒受到這樣的限制，於是〈離騷〉讀起來雖然篇幅很長，卻不會無聊單調，節奏呆版。

屈原是愛國詩人，而所有愛國詩人都是先愛國才寫詩，因為寫詩比起愛國，是不能相提並論了。

屈原其實是楚國的齊瓦哥。他被貶謫，被放逐，憂與怨無處發洩，只能寫詩。也還好有詩，流傳下來，讓屈原雖然死了兩千多年，那個偉大愛國詩人，愛國心與文采兼具的獨特模樣，依然可以輕易浮現紙面，讓人為他感動不已。

他的冤屈與不平，透過詩句，讓千載以下所有讀者，還他一個公道。

他同時代的人，那些對不起他的人，都死透了，灰飛煙滅了，只有他，屬於不朽。

這是文學獨一無二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