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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中的指桑罵槐(上)
2006/08/23 13:05:58瀏覽420|回應0|推薦7

紅樓夢中有個小人物焦大,他是賈府的僕人,前八十回中只在第七回現身出場;後四十回中,第八十八回提到,第一百五回中最後出場。區分為前八十回與後四十回,乃因後四十回續本脫離曹雪芹原意太遠,甚至完全背離原旨。周汝昌與劉心武等主張紅樓夢原意或隱意只可從八十回本中探求,後四十回續本不可採,確有其理論基礎,本文將一並討論。紅樓夢一書非常講就互見或稱勾連手法,意即前後相互參照,四十回續本中的確也注意到此一手法,因此貫穿焦大前後一致性的部份就是罵人,這便是本文所討論的內容。

焦大的背景是「從小兒跟著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裏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著餓,卻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沒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對照曹雪芹的祖先在鐵嶺被俘虜,後編入正白旗任包衣奴才,隨著滿人軍隊一路打入關內,不念自己漢人的身份,忠心耿耿地為滿人主子賣命,似乎有點呼之欲出的味道。焦大救了賈家祖宗的命就是有恩於賈家,因此賈家將這個老家僕養一輩子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焦大身為看著賈家後代發達興旺的見證者,就相當於古代朝中史官的地位,焦大凡事看在眼底,就是史官將所見所聞皇帝大小事「必錄」,陰陽正反俱呈留與後世寫史作傳。曹雪芹以後世太史公自期,因此在書中很巧妙地穿插了一個不起眼角色擔綱演出史官的角色。古代史官在朝中的確是不起眼的角色,永遠不開口因此很容易讓朝中大小忽視他的存在,開口的時候就是寫史作傳的時候,一切原貌呈現無所遁形,就像紅樓夢書中焦大罵人的場景。且看焦大是如何罵賈府上下:

整件事因大總管賴二遣焦大送秦鐘而起,焦大吃酒醉了,先罵總管「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此處暗指曹家江南織造差事,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油水甚豐,實際上卻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史實上曹家被雍正查抄的罪狀之一就是虧空公款,而抄家的結果並未發現貪瀆的證據,且家產不豐,因此極有可能曹家因此差事還須倒貼銀兩。焦大接著罵賈蓉:「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此段內容曹雪芹替曹家伸冤,雍正即位後,不念曹家的苦勞功勞,卻以主子的身份將曹家抄家治罪。如果紅樓夢中的賈家寫的是曹家,那曹雪芹不是曝其短:曹家成了忘恩負義之家?從鳳姐與賈蓉的一段對話即可看出端倪:「鳳姐在車上說與賈蓉道:『以後還不早打發了這個沒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裏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曹雪芹豈會讓當代與後世人「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沒有」?最後以「不和我說別的還可,若再說別的,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做為此段罵辭的收尾,此段就是曹雪芹的自我表態:滿人皇帝有權將曹家抄家治罪,曹家無力反抗,但是曹家後代必報此血海深仇!

焦大最後再罵賈珍:「我要往祠堂裏哭太爺去,那裏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每日家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什麼不知道﹖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如果紅樓夢裏的賈府寫的是曹家,曹雪芹會以如此難聽的字眼來寫自家先人宗親嗎?曹雪芹為曹家復仇伸冤方式,透過焦大罵賈府上下這一段話,淋漓盡致地描繪出統治階級滿人新貴的種種醜態:「偷狗戲雞」、「爬灰」、「養小叔子」,此部份內容對照正史的部份,一一敘述太占篇幅,請有興趣的讀者自行對照史書查找。最後的一句「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就是民間常說的打落牙齒和血吞,意思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曹家雖被雍正不念舊日恩情抄家,但為避免滿門斬、誅九族的厄運,所有的心底話都隱忍不發,正所謂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待折了的胳膊養好了後再報此仇。曹雪芹的童年時光正是在「抄家解京治罪」後的曹家度過,陰黯晦澀的成長環境必定對其人格造成影響。乾隆即位後所採行的「親親睦族」政策雖也澤被曹家,曹父的罪名與欠款一筆勾銷,並重被內務府敘用;然好景不常,乾隆四年的「弘皙逆案」再度將曹家打入天曹地府深淵,徹底的土崩瓦解永世不得翻身。曹雪芹一生歷經曹家的兩興兩衰,回顧祖輩忠心耿耿為滿人主子做了幾世的奴才,最後落此下場,其心中作何感想?思及此方解「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批閱十載,增刪五次」、「一把辛酸淚」所謂何來。

當今之世滿漢之間已無民族矛盾情節存在,本文寫作動機亦無意挑撥滿漢之間的民族情感,論述的立足點玆再引歷史學者黃仁宇的觀點以作說明:評斷歷史上的人事物時,應以當時的歷史脈絡為基礎,方可得到合理論證。唯有回顧曹雪芹的成長背景、人生經歷,對照歷史事件,方可掌握寫就「石頭記」一書的心理動機,掌握曹雪芹寫作動機,方得以抽絲剝繭逐一解讀書中所存線索,進而解開全書迷團。

( 創作文學賞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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