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字到圖像,因媒介不同,凸顯的重點或有差異,圖繪雖無法滿足所有人對文字的想像,但試著接近不可能的事物,乃是創作的本質。演講的後半段,吳明益老師便分享自己幾部作品的影像設計因緣,從《迷蝶誌》的出版到再版,後來的封面採用自己的筆記本;《蝶道》裡四十幅蝴蝶插圖,全由自己手繪,是非常過癮的嘗試;《天橋上的魔術師》封面來自拍攝遊民的照片場景,再加上與構圖最為和諧的斑馬,以增加魔幻色彩,並因此構思出本書最後一篇小說;還有《單車失竊記》裡的手繪單車,是與各收藏家接觸對話後的成果。最後,對於即將於六月底上市的新版《複眼人》,老師敘述了裡面各幅插圖的創作構思與繪者介紹,並說明在眾人所認為的環境小說基調之外,在這本書中,他其實更想討論的是人們互相依靠的關係。回家後,我找出手邊收藏的老師作品,認真觀察他今日分享的封面與插圖設計細節,於是明瞭:一名認真的創作者是如何因自己的進步而感到愉快。那不僅僅是自我挑戰與超越,還來自於把更好的自己與眾人分享的喜悅。
演講結束後,聽眾問及作品的改編、創作的規劃與靈感來由等等,老師引強納森•法蘭岑所說的:「小說,我相信就是將經驗的浮渣轉變為語言的黃金。小說意味著撿起被世界遺棄路邊的垃圾,將它化為美好的事物。」沒有作家是天才,只能靠著不斷撿拾破爛來飽滿自己的作品。眾所周知,老師的作品向來以大量知性素材融鑄而成,透過閱讀向外採集、狩獵,才可能捕獲自己人生經驗之外的小說內容,一名坐在書房的寫作者,可以倚靠科學作家帶來的衝擊,讓自己以用功勝出當代的同輩作家,這便是難以取代的辨識度。但老師也提及學生動輒在課堂報告時引用理論詮解文本,讓他感到非常擔憂,因為這當中沒有個人對作品的情感連結,讀書不是炫技或套用,更重要的或是轉化與聯想,此語讓年輕時填塞大量社會學與文化研究理論的我,深有同感。囫圇吞棗的結果不僅消化不良,也讓自己的書寫顯得晦澀生硬,概念先行的詮釋無心無我無情,打動不了自己更說服不了他人,除了知識的虛榮,別無他用。
所以老師並不認同羅蘭•巴特「作者已死」的文學批評,只要作者還在世,應該都會對自己的作品爭取詮釋權,包括改編成不同形式的創作,如電影、漫畫,甚至是舞台劇。自承性格龜毛的他,腦海裡總有一套自己的想像與要求,難免會對改編者提出自己的看法,彼此的信仰或許相同,但基調仍可能差異甚大,聽老師娓娓道來其中的磨合與對話,非常有趣。當在場聽眾問起老師的創作時間表時,老師說到這些年的小說創作都是利用非教學時間完成的,學院內會議與備課磨蝕大量的時間心力,破碎的區塊難以從容構思與寫作,加上老師的神情看來相當疲倦,這番話聽來真是十分心酸。同樣身為教學者,我明白認真備課需要耗費多少時間,若再加上額外的演講分享,必須花上演講時間數倍以上的思考、組織與設計。所以我非常佩服老師校內外授課演講之餘,還能有大量的閱讀與書寫,這自然與教學內容有關,是自我成長的資糧,也是我一直孜孜努力的目標。
雖然我是文字人,但我尊敬所有精進自許的創作者,影劇也好,圖像也罷,音樂、舞蹈甚或教學,都需要用心用功與嘗試。上天賦予人類多種感官,便是要我們去看去聽去想去感覺,不同的形式都是另一種開發,不同的感官都能帶領我們看見,只要願意打開想像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