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散文集《只想拍電影的人》中,被譽稱為庶民導演的山田洋次,明白揭示他與群眾同在的創作心態。同處一個社會,人們活著是為了關心什麼,本身就是個文化問題。所以他覺得對於真正陷於痛苦、嚴峻困境中的人們,他們需要的應該是歡笑吧!而且能夠用歡笑為他們打氣的人,也必須跟他們同樣身陷在痛苦之中才辦得到。就如文中引星新一之語:「人身上總是帶著毒素,用笑聲消毒就是落語的健康之處。」(落語是明治時代開始流行的表演藝術,用三味線伴奏說唱故事。)思及吳念真創作的舞台劇《人間條件》系列,每年重演,依舊場場滿座,笑中帶淚的劇情都是觀眾的生活切片,讓人們以笑聲消毒,回看活著的痛與苦。所以,「如何透過鏡頭來切割真實人生,這與創作者的感受性和認知息息相關,同時觀眾也可以和創作者一起從切割出來的畫面中發現什麼,進而探索創作者的想法、心情、主張和思維。」透過作品,讓創作者與閱聽者得以雙向溝通,這是山田洋次的理念。
最近華山光點戲院回顧高倉健主演的電影,其中《幸福的黃手帕》、《遠山的呼喚》都是山田洋次的作品,我只看過後來的武士三部曲《黃昏清兵衛》、《隱劍鬼爪》、《武士的一分》,以及《春之櫻-吟子和她的弟弟》、《母親》、《東京家族》和《東京小屋的回憶》,他讓二宮和也登上影帝的《我的長崎媽媽》,也即將在台灣上演。這些作品沒有艱澀的意象、抽象的哲思,只有溫暖的人情與細膩的日常。但他所謂的寫實主義是一種豐富的表現手法,並非只是一味拍攝真實面,而是必須兼顧到想像力與創造性。因為電影的本質是讓觀眾得到滿足,編導的工作不過就是幫助觀眾展開想像共感的翅膀。誠如他在書中所言:「天才作家所描繪的意象只會讓觀眾看得一頭霧水,身為一介小市民,我要將日常生活中觸動人心的事,透過某種契機使之成形,在構想中建立骨骼、填上血肉,完成具體的作品,獲得觀眾的共鳴。我想看的就是這種有肌膚溫度的作品,我也想拍這樣的作品。」而他的確也做到了。
這本書雖然談的是電影,但其中許多理念皆可延及不同的創作領域,甚至是教學。在現今社會和生活中,風景已經變得像散文一樣,缺乏詩意,儘管社會變得非常便利,卻也明顯地喪失了故事性,一個無法成戲也無法入畫的社會,已經不允許離別時彼此從車窗伸出手交握,汽笛一聲響起更增添離情別緒的哀傷等場景。面對這樣的環境,山田洋次以為:完成的作品是否有力道、力道又是如何產生的,我想那應該是跟作家心中最初所燃起、無論如何都想創作的衝動的強度有關吧!事物的本質不在於是否具備豐富的經歷,而在於能否深刻體會當下的情思。這讓我想到上週才剛改過學生的短文寫作,請他們說明「美感經驗」和「美感體驗」的不同,前者是直覺的感官刺激,後者是與生命連結的感悟。所以,為了讓創作者的人格滲入作品中,進而感動觀眾,創作者必須不斷提升自我,錘鍊思想,努力不失去豐富的感受力,這也是文學教育希望培養學生能觀能思能感的目的啊!
看了多年電影,選擇觀賞的第一考量通常是編導,然後才是演員。書中提到影壇生態多是先由製作人提案,明確指出題材,再請人編劇或執導。此時,山田洋次會判斷自己能否駕馭這個作品,必須不斷地玩味那個題材,試著找出主題思想,思考自己是否受到這個題材的吸引,然後,熱情而努力地找出它的魅力所在。至於演員,他的看法是:「拍電影就是由關愛拍攝的對象、從中發現對方的優點並給予讚美的這種心情所支撐。就算是反派人物,也要從對人信賴與關愛的態度中找到讓他上場的理由。如此一來,觀眾才能在看著他同時,感受到人性中惡的那一面所帶來的痛楚,或者說藉由揭發反派,才能讓電影真實的意義越發凸顯吧!」山田洋次不喜歡「表演」,對他而言,他要的只是演員的個性。而演員也是因為個性,才能成為珍貴的存在。這些話讓我聯想到教學,題材之於編導,就像教材之於老師,我一樣得熱情而努力地找出主題思想與魅力所在;演員之於導演,亦如學生之於老師,我必須關愛他們,從中發現其優點並給予讚美,就算是頭痛人物,也要以信賴與關懷的態度找到肯定的理由,然後師生共同成長,完成作品。
柳田國男曾說:「藝術是為了娛樂人們。」雖然我不見得完全認同,卻為這樣的精神而感動,因為我們不該用自己的尺度去看待事物,必須以觀眾的尺度為判斷準則,並徹底以觀眾的語言去表達。「企圖凸顯自我、嚇唬一般觀眾,再也沒有比這種出於私心從事創作更丟人的事了。我們應該一心一意為謀求觀眾的幸福而做。」這也是山田洋次從事電影創作的信仰,他覺得賣弄技術讓自以為菁英的知識份子感到愉悅並不難,但逗那些一輩子腳踏實地、認真做事過活的人笑,讓他們感到快樂,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若能傾盡畢生心力,讓他們快樂而努力是值得尊敬的,如果藝術誕生了,那麼肯定是先有了這份努力吧!即便得獎無數,創作不輟,山田洋次依舊謙卑地與看電影的人站在一起,他不覺得自己是天才,但是只要抱持「這樣做不對」、「那樣也不對」的精神不斷摸索,有耐性地持續創作,肯定也能逐漸接近完美。「始終抱持這種心情本身也算是一種才能吧!」
所謂「教亦多術」,創作亦如是,若說為何而笑反映了一個人的品格,為何而創作亦顯影了一個人的姿態高低,如何一路走到最後,更考驗創作者的誠實、才能與力量,就像小津安二郎自言是個賣豆腐的人,而山田洋次便是個只想拍電影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