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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07/27 22:53:48瀏覽1383|回應0|推薦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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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第一 周紀一 威烈王 二十三年 戊寅 西元前四百零三年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謂禮?紀網是也,何謂份?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眾,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為之紀綱哉!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庶人。貴以臨賤,賤以承貴。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為首。孔子繫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春秋抑諸侯,尊周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群物,制庶事,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在哉!昔仲叔于奚有功於衛,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政亡則國家從之。衛君待孔子而為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誠以名器即亂則上下無以相保故也。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眾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易曰:「履霜堅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故曰分莫大於名也。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大夫擅政,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然文、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懼而不敢違。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眾於邾、莒,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也。至於季氏之於魯,田常之於齊,白公之於楚,智伯之於晉,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然而卒不敢者,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今晉大夫暴蔑其君,剖分晉國,天子既不能討,又寵秩之,使列於諸侯,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并棄之也。先王之禮於斯盡矣! 或者以為當是之時,周室微弱,三晉強盛,雖欲勿許,其可得乎!是大不然。夫三晉雖強,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不請於天子而自立,則為悖逆之臣,天下苟有桓、文之君,必奉禮義而征之。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誰得而討之!故三晉之列於諸侯,非三晉之壞禮,乃天子自壞之也。 烏呼!君臣之禮既壞矣,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社稷無不泯絕,生民之類糜滅幾盡,豈不哀哉! 惓惓:念念不忘。 非名不著:沒有名份就不要顯揚。 非器不形:沒有器物就不要表現。 名以命之:用名位來分別稱呼。 器以別之:用器物來分別標誌。 繁纓:即樊纓;樊通鞶,為馬腹帶;纓為馬頸革帶。樊纓指馬上的裝飾品,引申為古代貴族、君王才可以使用的帶飾。 諸侯專征:指春秋五霸、戰國七雄之類。 大夫擅政:指晉六卿、魯三家、齊田氏之類。 隧:天子的葬禮。 肥狗: 周朝的封建制度,是將王室成員分封至各地形成諸侯國,以拱衛周天子國。而各分封諸侯國也會將公室子孫分封為大夫,各家大夫有封地,,有封地就有錢糧,可以組建軍隊。於是大夫拱衛諸侯,諸侯拱衛周天子。晉國在驪姬之亂時,諸公子被殺,晉不再立公子、公孫為貴族,史稱「晉無公族。」於是晉成公找異姓來當大夫,至趙盾時又將這些異姓大夫代立為公族,於是晉公室力量開始下降。 儒家有個很重要的觀念就是「名正言順」,而資治通鑑就是由這句話做為開端,韓、趙、魏三國原本只是晉國的六大夫之三,這三家先并吞其他三家後,再瓜分晉國的大部份領土,最後只留下絳與曲沃給晉幽公。最後這三家得到周威烈王的認證,成為諸侯國。這對儒家而言是名不正言不順,周威烈王根本不應該封三家為諸侯。這代表以下剋上是合法的,戰國之亂就由其產生。當然這是儒家一廂情願的看法,就算周威烈王不承認韓、趙、魏,戰國以下剋上,互相吞并的狀況並不會改變。因為此時周天子已無實力可以號令天下諸侯,對以下剋上之國施以懲罰。不過儒家這理論,來到現在反而在某些地方非常適用。 非名不著,非器不形;名以命之,器以別之。這是封建時代,用來彰顯地位的表徵。但在民主時代,卻愈來愈適用。不是總統,就無權命令三軍;不是董事長,就無權掌控公司營運。名與器除了顯現出此人的地位外,同時也表現此人所需負的責任。 依左傳記載,衛國孫桓子率軍與齊國在新築開戰,衛軍戰敗。新築人仲叔于奚救了孫桓子,使他免於死難,立了大功。衛國人賞封地給仲叔于奚,于奚拒絕,後來被封為大夫。孔子聽說此事,認為不如多給他封地,不能讓他獲得名聲,參與政權。名聲倒是無所謂,孔子在意的應該是大夫的封號與參政權。 周制諸侯下葬時,先挖出墓坑,棺梓由上往下懸降至墓坑。而天子則是挖出墓穴,棺梓由地道送入墓穴中,稱之為隧禮。因此晉文公若要求隧禮成功,則表示晉文公與周襄王是平起平坐,周天子再無能也不可能會答應。
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鬢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 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幼曰無恤。將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問無恤,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立以為後。 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障乎?」簡子曰:「保障哉!」尹鐸損其戶數。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為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臺。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智國聞之,諫曰:「主不備難,難必矣!」智伯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王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弗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蚋、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 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將伐我;不如與之。彼狃於得地,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嚮之以兵,然後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曰:「何故弗與?」桓子曰:「無故索地,故弗與。」任章曰:「無故索地,諸大夫必懼;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奈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桓子曰:「善。」復與之萬家之邑一。 智伯又求於蔡、皋狼之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趙氏。襄子將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 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灶產蛙,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絺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之兵以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讒人欲為趙氏游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請使於齊。 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脣亡則齒寒。今智伯帥韓、魏以攻趙,趙亡則韓、魏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子乃潛與張孟談約,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隄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眾,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唯輔果在。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辦,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棠谿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鎔範,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子而與之,與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子挾才以為善,小人挾才以為惡。挾才以為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為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如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姦,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為害豈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為國為家者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又何失人之足哉! 逮:及、趕上、達到。 別族:從原來的氏族、家族分離出去。 識:了解。 習:熟悉、通曉。 繭絲:歛取人民的錢財,如抽絲於繭,沒有止盡。 損其戶數:減少居居的戶數,以減輕賦稅。 而:通「汝」。 少:輕視。 蠆:一種毒蟲,形似蠍而尾部較長。 狃:貪。 嚮之以兵:以兵向之,既動武。 質:目標。 厚完:厚實完善。 罷:疲。 斃死:扑倒而死。 浚:剝削、榨取。 版:二尺為一版。 驂乘:古代乘車陪坐在右邊的人。 跗:腳背。 悛:悔改。 視臣端:一看見我;臣,絺疵自稱;端,事情的起始。 矯揉:屈申使其直。 羽括:在箭尾插上羽毛;括,箭的尾端。 鎔範:鎔鑄的模具。 嚴:敬。 肥狗: 西周、春秋時太史掌管起草文書,策命諸侯卿大夫,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所以智果要向太史登記立案,從智氏中分離出來,另成一家族。 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指一個人三番兩次的犯下過錯,結下的仇怨豈會明白表現,應該在尚未表現時就提防。 司馬光此段的評論與對於三家分晉的評論,很明顯的是互相抵觸。在三家分晉的評論中,司馬光特別舉出微子與季札的例子,來說明就算微子與季札的德再怎麼高,仍不能成為繼承人。而對於智伯成為繼承人,則認為這是智宣子重才不重德的結果。但智宣子若依周禮,必定得選擇智伯,因為智伯是嫡長子,因為司馬光說禮莫大於分也。反而司馬光應要嚴批趙簡子,沒有依禮而行,不立長而立幼,不重德而重才。
三家分智氏之田。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仇,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襄子如廁心動,索之,獲豫讓。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欲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乃舍之。豫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幸。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邪?何乃自苦如此?求以報仇,不亦難乎!」豫讓曰:「不可,既以委質為臣,而又求殺之,是二心也。凡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懷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讓伏於橋下。襄子至橋,馬驚;索之,得豫讓,遂殺之。 襄子為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封伯魯之子於代,曰代成君,早卒;立其子浣為趙氏後。襄子卒,弟桓子逐浣而自立;一年卒。趙氏之人曰:「桓子立非襄主意。」乃共殺其子,復迎浣而立之,是為獻子。獻子生籍,是為烈侯。魏斯者,魏桓子之孫也,是為文侯。韓康子生武子;武子生虔,是為景侯。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師。每過段干木之廬必式。四方賢士多歸之。 文侯與群臣飲酒,樂,而天雨,命駕將適野。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君將安之?」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無一會期哉!」乃往,身自罷之。 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也,不敢聞命。」趙借師於魏以伐韓,文侯應之亦然。二國皆怒而去。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己也,皆朝于魏。魏於是始大於三晉,諸侯莫能與之爭。 使樂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擊。文侯問於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謂仁君!」文侯怒,任座趨出。次問翟璜,對曰:「仁君。」文侯曰:「何以知之?」對曰:「臣聞君仁則臣直。嚮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悅,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親下堂迎之,以為上客。 文侯與田子方飲,文侯曰:「鍾聲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於官也。」文侯曰:「善。」 子擊出,遭田子方於道,下車伏謁。子方不為禮。子擊怒,謂子方曰:「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國君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驕人則失其家。失其國者未聞有以國待之者也,失其家者未聞有以家待之者也。夫士貧賤者,言不用,行不合,則納履而去耳,安往而不得貧賤哉!」子擊乃謝之。 文侯謂李克曰:「先生嘗有言曰:『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對曰:「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克曰:「君弗察故也。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見翟璜。翟璜曰:「今者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克曰:「魏成。」翟璜忿然作色曰:「西河守吳起,臣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已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李克曰:「子之言克於子之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相於克,克之對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魏成食祿千鍾,什九在外,什一在內,是以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師之;子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魏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對,願卒為弟子!」 吳起者,衛人,仕於魯。齊人伐魯,魯人欲以為將,起取齊女為妻,魯人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大破齊師。或譖之魯侯曰:「起始事曾參,母死不奔喪,曾參絕之;今又殺妻以求為君將。起,殘忍薄行人也!且以魯國區區而有勝敵之名,則諸侯圖魯矣。」起恐得罪,聞魏文侯賢,乃往歸之。文侯問諸李克,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弗能過也。」於是文侯以為將,擊秦,拔五城。 起之為將,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將軍自吮其疽,何哭為?」母曰:「非然也。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旋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塗:粉刷。 委質:古時仕士,必先書其名於策,委死之質於君,表示必死之節,忠於國君。 式:行式禮。 虞人:掌管山澤林木的官員。 講:和解。 比:不協調。 闕門:宮門。 卜:選擇。 比周:結黨營私。 逡巡:向後退。 贏:負擔。 戰不旋踵:打仗時腳跟不向後轉;形容作戰時勇往直前,毫不退縮。 肥狗: 諡法:有功安民曰烈;秉德尊業曰烈;學勤好問曰文;慈惠安民曰民;布義行剛曰景。 式禮:秦、漢之前乘車乃是立乘,在車前有一橫木可供憑依,稱之為「式」或「軾」,而式禮就是雙手扶著式木,躬身低頭看著馬尾。 田子方可能沒想到,貧賤而驕人則失其命,失其命者未聞有以命待之者也。 司馬穰苴本名田穰苴,春秋末齊人,是田完的後代,齊國田氏家族的支庶。曾率齊軍擊退晉、燕入侵之軍,因而被封為大司馬,所以稱之為司馬穰苴,子孫後世稱司馬氏。為繼姜尚之後一位承醒啟下的著名軍事家,因齊景公聽信讒言,被罷黜,不久抑郁發病而死。 吳起是很好的將領,但操守太差。為了能得到官位,不惜殺妻,這種行為無論古今,都是非常惡劣的行為。這代表吳起心中只有他自己,只要能獲得利益,他可以卑躬屈膝,甚至出賣至親。所以吳起親裹贏糧、吸吮卒疽,也很有可能是在做戲,並不是真正愛兵如子。
燕湣公薨,子僖公立。 湣:同「閔」字。 肥狗: 諡法:使民悲傷曰閔。小心畏忌曰僖。
二十四年 己卯 西元前四百零二年 王崩,子安王驕立。 盜殺楚聲王,國人立其子悼王。
安王 元年 庚辰 西元前四百零一年 秦伐魏,至陽孤。
二年 辛巳 西元前四百年 魏、韓、趙伐楚,至桑丘。 鄭圍韓陽翟。 韓景侯薨,子烈侯取立。 趙烈侯薨,國人立其弟武侯。 奏簡公薨,子惠公立。
三年 壬午 西元前三百九十九年 王子定奔晉。 虢山崩,壅河。
四年 癸未 西元前三百九十八年 楚圍鄭,鄭人殺其相駟子陽。
五年 甲申 西元前三百九十七年 日有食之。 三月盜殺韓相俠累。俠累與濮陽嚴仲子有惡。仲子聞軹人聶政之勇,以黃金百溢為政母壽,欲因以報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俠累。俠累方坐府上,兵衛甚眾,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韓人暴其尸於市,購問,莫能識。其姊嫈聞而往,哭之曰:「是軹深井里聶政也!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奈何畏歿身之誅,終賢弟之名!」遂死於政尸旁。 溢:二十四兩為一溢。 皮面:刀割面皮。 購問:懸賞詢問。 絕從:自絕蹤跡;從,音蹤。
六年 乙酉 西元前三百九十六年 鄭駟子陽黨弒繻公,而立其弟乙,是為康公。 宋悼公薨,子休公田立。
八年 丁亥 西元前三百九十四年 齊伐魯,取最。韓救魯。 鄭負黍叛,復歸韓。 肥狗: 依史記的記載,鄭繻公十六年,鄭國於負黍擊敗韓國,取得韓國負黍。
九年 戊子 西元前三百九十三年 魏伐鄭。 晉烈公薨,子孝公傾立。
十一年 庚寅 西元前三百九十一年 秦伐韓陽,取六邑。 初,田常生襄子盤,盤生莊子白,白生太公和。是歲,齊田和遷齊康公於海上,使食一城,以奉其先祀。
十二年 辛卯 西元前三百九十年 秦、晉戰于武城。 齊伐魏,取襄陽。 魯敗齊師于平陸。
十三年 壬辰 西元前三百八十九年 秦侵晉。 齊田和會魏文侯、楚人、衛人于濁澤,求為諸侯。魏文侯為之請於王及諸侯,王許之。
十五年 甲午 西元前三百八十七年 齊伐蜀,取南鄭。
魏文侯薨,太子擊立,是為武侯。 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脩,禹滅之。夏傑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脩政不仁,湯放之。商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脩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若君不脩德,舟中之人皆敵國也!」武侯曰:「善。」 魏置相,相田文。吳起不悅,謂田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居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子乎,屬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僕曰:「起易去也。起為人剛勁自喜。子先言君曰:『吳起,賢人也,而君之國小,臣恐起之無留心也。君盍試延以女,起無留心,則必辭矣。』子因與起歸而使公主辱子,起見公主之賤子也,必辭,則子之計中矣。」公叔從之,吳起果辭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懼誅,遂奔楚。 楚悼王素聞其賢,至則任之為相。起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要在強兵,破遊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卻三晉,西伐秦,諸侯皆患楚之強;而楚之貴戚大臣多怨吳起者。 子孰與起:你可與吳起相比嗎? 鄉:同「向」。 害:忌怕。 剛勁:剛毅。 自喜:自視甚高。 捐:捨棄。 肥狗: 「在德不在在險」這句話由吳起口中說出,真是格外諷刺。魏武侯脩德第一要務就是疏遠吳起,這人可以為了求官而殺妻,代表可以為了利益而賣主。 田文的心地算是寬仁,他已預先警告吳起。「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這三點已告知整個魏國跟本不信任吳起,說難聽些,就是認為吳起會如同齊田氏,滅魏自立。另外大臣未附與百姓不信,也譏諷吳起自認可以治百官與親萬民 。 公主這名稱與禮制有關,天子嫁女於諸侯,不會親自主婚,而是由同姓諸侯主婚,所以稱之為「公主」。而天子的姊妹稱之為長公主。至於諸侯的女稱之為翁主,翁為父親之意,表示諸侯嫁女時,由諸侯親自主婚。
秦惠公薨,子出公立。 趙武侯薨,國人復立烈侯之太子章,是為敬侯。 韓烈侯薨,子文侯立。
十六年 乙未 西元前三百八十六年 初命齊大夫田和為諸侯。 趙公子朝作亂,出奔魏;與魏襲邯鄲,不克。 肥狗: 齊國至此由姜齊改為田齊。
十七年 丙申 西元前三百八十五年 秦庶長改逆獻公于河西而立之;殺出子及其母,沈之淵旁。 逆:迎接。 肥狗: 秦國爵位分二十等:一級曰公士,二上造,三簪梟,四不更,五大夫,六官大夫,七公大夫,八公乘,九五大夫,十左庶長,十一右庶長,十二左更,十三中更,十四右更,十五少上造,十六大上造,十七駟車庶長,十八大庶長,十九關內侯,二十徹侯。 史記:威烈王十一年秦靈公卒,子獻公師隰不得立,立靈公季父悼子,是為簡公。出子,簡公之孫也。
齊伐魯。 韓伐鄭,取陽城;伐宋,執宋公。 齊太公薨,子桓公午立。
十九年 戊戍 西元前三百八十三年 魏敗趙師于兔臺。
二十年 己亥 西元前三百八十二年 日有食之,既。 肥狗: 既為盡的意思。日有食之,既。表示日被食盡,即日全蝕。
二十一年 庚子 西元前三百八十一年 楚悼王薨。貴戚大臣作亂,攻吳起;起走之王尸而伏之。擊起之徒因射刺起,並中王尸。既葬,肅王即位,使令尹盡誅為亂者;坐起夷宗者七十餘家。 令尹:楚稱國相為令尹。 夷宗:夷滅宗族,如同誅族。
二十二年 辛丑 西元前三百八十年 齊伐燕,取桑丘。魏、韓、趙伐齊,至桑丘。
二十三年 壬寅 西元前三百七十九年 趙襲衛,不克。
齊康公薨,無子,田氏遂并齊而有之。 是歲,齊桓公亦薨,子威王因齊立。 肥狗: 齊康公為姜姓,既姜子牙的後代。
二十四年 癸卯 西元前三百七十八年 狄敗魏師于澮。 魏、韓、趙伐齊,至靈丘。 晉孝公薨,子靖公俱酒立。
二十五年 甲辰 西元前三百七十七年 蜀伐楚,取茲方。 子思言苟變於衛侯曰:「其才可將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將;然變也嘗為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棄干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也。」公再拜曰:「謹受教矣!」 衛侯言計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觀衛,所謂『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公丘懿子曰:「何仍若是?」子思曰:「人主自臧,則眾謀不進。事是而臧之,猶卻眾謀,況和非以長惡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悅人讚己,闇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諛求容,諂莫甚焉。君闇臣諂,以居百姓之上,民不與也。若此不已,國無類矣!」 子思言於衛侯曰:「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公曰:「何故?」對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為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為是,而士庶人莫敢矯其非。君臣既自賢矣,而群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言:推薦。 官人:選人做官。 干城:能禦敵而盡保衛責任的人。 言計非是:提出錯誤的政策計劃。 自臧:自以為是。 求容:取悅他人。 抑:就。 肥狗: 古代兵車一乘,甲十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司馬光看到子思推薦苟變給衛侯時所說的話不知有何感想。在智宣子選智伯為繼承人時,司馬光發表評論,認為若找不到德才並重的聖人,或德重於才的君子,寧願找德才俱缺的愚人,也不可用才重於德的小人。但子思是孔子的嫡孫,正統儒家傳承者。這時也修正為在亂世時,用人要才重於德。也就是說,用有限的資源,去求取國家的最大利益。 子思與公丘懿子對話,適合用在現今企業主或管理者身上。當君王老是自以為是,認為自己是最聰明、最有才能時。則臣屬就不會提出建言。就算事情是正確的,君王自以為是,仍是排斥了眾人的意見;更何況眾人都附和錯誤的決策。不考察事情的對錯,只喜歡聽他人讚美自己,是無比的昏昧。不考慮事情是否有道理,只知一昧的阿諛奉承,是無比的諂媚。
魯穆公薨,子共公奮立。 韓文侯薨,子哀侯立。
二十六年 乙巳 西元前三百七十六年 王崩,子烈王喜立。 魏、韓、趙共廢晉靖公為家人而分其地。 肥狗: 晉國自此消失在戰國之中。
烈王 元年 丙午 西元前三百七十五年 日有食之。 韓滅鄭,因徒都之。 肥狗: 韓國的國都在陽翟,滅了鄭國後,將國都遷到鄭國的國都新鄭。
趙敬侯薨,子成侯種立。
三年 戊申 西元前三百七十三年 燕敗齊師林狐。 魯伐齊,入陽關。 魏伐齊,至博陵。 燕僖公薨,子桓公立。 宋休公薨,子辟公立。 衛慎公薨,子聲公訓立。
四年 己酉 西元前三百七十二年 趙伐衛,取都鄙七十三。 肥狗: 公卿、大夫、王子弟的采邑、封地,稱之為都鄙。不過歷來學者對於這記載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以周制五百家為一鄙來計算,七十三都鄙已經超過衛國所擁有的土地。
魏敗趙師于北藺。
五年 庚辰 西元前三百七十一年 魏伐楚,取魯陽。 韓嚴遂弒哀侯,國人立其子懿侯。初,哀侯以韓廆為相而愛嚴遂,二人甚相害也。嚴遂令人刺韓廆於朝,廆走哀侯,哀侯抱之;人刺韓廆,兼及哀侯。 魏武侯薨,不立太子,子罃與公中緩爭立,國內亂。
六年 辛亥 西元前三百七十年 齊威王來朝。是時周室微弱,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天下以此益賢威王。 趙伐齊,至鄄。 魏敗趙師于懷。 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辟,人民給,官無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不辟,人民貧餒。昔日趙攻鄄,子不救;衛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於是群臣聳懼,莫敢飾詐,務盡其情,齊國大治,強於天下。 辟:同「闢」。 餒:飢餓。 肥狗: 齊威王賞即墨大夫,而烹殺阿大夫,展現出不偏聽的德行。但齊威王如何做到不偏聽,他的做法似乎是廣佈特務,深入各地進行實地觀察,並同時只匯報給齊威王。
楚肅王薨,無子,立其弟良夫,是為宣王。 宋辟公薨,子剔成立。
七年 壬子 西元前三百六十九年 日有食之。 王崩,弟扁立,是為顯王。 魏大夫王錯出奔韓。公孫頎謂懿侯曰:「魏亂,可取也。」懿侯乃與趙成侯合兵伐魏,戰于濁澤,大破之,遂圍魏。成侯曰:「殺罃,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二國之利也。」懿侯曰:「不可。殺魏君,暴也;割地而退,貪也。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強於宋、衛,則我終無魏患矣。」趙人不聽。懿侯不悅,以其兵夜去。趙成侯亦去。罃遂殺公中緩而立,是為惠王。 太史公曰:魏惠王所以身不死,國不分者,二國之謀不和也。若從一家之謀,魏必分矣。故曰:「君終,無適子,其國可破也。」 適:同「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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