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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07/16 23:22:10瀏覽171|回應0|推薦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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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第二十九 漢紀二十一 孝元皇帝 下 永光三年 庚辰 西元前四十一年 春,二月,馮奉世還京師,更為左將軍,賜爵關內侯。
三月,立皇子康為濟陽王。
夏,四月,癸未,平昌考侯王接薨。秋,七月,壬戍,以平恩侯許嘉為大司馬、車騎將軍。 肥狗:諡法:大慮行方曰考。
冬,十一月,己丑,地震,雨水。
復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千人。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無以給中外繇役故也。 置:置法,規定。 肥狗:這條意義重大,連年的天災已讓西漢的財政出現嚴重的問題。
永光四年 辛巳 西元前四十年 春,二月,赦天下。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夏,六月,甲戍,孝宣園東闕災。
戍寅晦,日有食之。上於是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因下詔稱堪之美,徵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中書令石顯管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足,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肥狗:說漢元帝劉奭是白眼狼就是在此。劉奭總以為給師傅高官就是報師恩,問題是劉奭給了師傅同門官位後,就不管這些人死活。劉奭一定很清楚石顯跟蕭望之、周堪與張猛互看不順眼,結果明知蕭望之不會接受牢獄之辱,但劉奭相信石顯;下詔稱揚周堪有美德,但又不常見他,只願見石顯,讓周堪含恨而亡。
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及郡國不應古禮,宜正定。」天子是其議,秋,七月,戊子,罷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冬,十月,乙丑,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應:合。 裁置:減少設置。 肥狗:貢禹會提出親盡毀廟的建議是著眼於國家財政,每個皇帝死後都要建廟祭祀,依漢書韋玄成傳的統計,至漢元帝時,從漢高祖直到漢宣帝,再加上太上皇、悼皇考等,共有一百七十六所,這對國家財政是很大的負擔。不過貢禹的提議還來不及實施,他就過逝。這事就由韋玄成接續,廢除郡國宗廟,京師就只建立五廟,五廟以下者廢廟,其神位收藏到太祖廟中按昭穆次序排序。而會用五廟,應該是依春秋時禮法:五世親盡,別為公族。
諸陵分屬三輔。以渭城壽陵亭部原上為初陵;詔勿置縣邑及徒郡國民。 初陵:漢元帝劉奭的陵墓預定地,因尚未命名,故以初陵替代。
永光五年 壬午 西元前三十九年 春,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秋,穎川水流殺人民。
冬,上幸長楊射熊館,大獵。
十二月,乙酉,毀太上皇、孝惠皇帝寢廟園,用韋玄成等之議也。 肥狗:韋玄成等奏:「祖宗之廟,世世不毀,繼祖以下,五廟而迭毀,今高皇帝為太祖,孝文皇帝為太宗,孝景皇帝為昭,孝武皇帝為穆,孝昭皇帝與孝宣皇帝俱為昭。皇考廟,親未盡。太上皇,孝惠帝廟皆親盡,宜毀。太上廟主宜瘞園,孝惠皇帝為穆主,遷於太祖廟,寢園皆無復修。」
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自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子濟陽王康愛幸,逾於皇后、太子。太子少傅匡衡上疏曰:「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皆歸之二后,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佑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而陰陽未和,姦邪未禁者,殆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群下之心。詩大雅曰:『無念爾祖,聿脩厥德。』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太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之,所以崇聖德也! 臣又聞室家之道脩,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於國風,原情性以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以防未然也;故聖王必慎妃后之際,別適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踰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則海內自脩,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姦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垂統:把基業留傳下去。 休烈:盛美的功業;休,美好;烈,功業。 后:君。 歆享:神鬼享受祭品、香火。 丕:大。 復復之:第一個復為再,第二個復之恢復原狀。 釋:放棄、捨去。 樂成:人民所樂於的已成之業。 遵制:遵守祖宗留下的制度。 揚功:發提祖宗的豐功偉業。 無念:無字用於句首無意,故無念即念。 疏通:通達。 湛靜:沉著冷靜。 後時:延誤時機。 原:推究根源。 乎:介詞,同於。 阼:古代廳堂前東面的臺階,為主人迎接賓客的地方。 與列:與之並列,意指庶子冠禮不可與嫡子相同。 明嫌疑:去除嫌疑。指如此規範是要確認嫡子正統,而去除他人的懷疑。 中心:內心。 肥狗:昭儀是漢元帝劉奭所創立,依西漢原本制度,皇后之下就是婕妤,但到劉奭時,後宮傅婕妤有殊寵,馮婕妤舍身救主有功,且都生有皇子。劉奭想顯示兩位妃子的地位,但是自己尚未歸天,兩位妃子無法稱制為王太后,因此就在婕妤之上新設昭儀,取其「昭顯其儀」之意。昭儀地位如同丞相,爵比諸侯王。不過此時傅氏仍是婕妤。
初,武帝既塞宣房,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為屯氏河,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隄塞也。是歲,河決於清河靈鳴犢口,而屯氏河絕。
建昭元年 辛未 西元前三十八年 春,正月,戊辰,隕石于梁。
三月,上行幸雍,祠五畤。
冬,河間王元坐賊殺不辜廢,遷房陵。
罷孝文太后寢祠園。
上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坐;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婕妤等皆驚走;馮婕妤直前,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上問:「人情驚懼,何故前當熊?」婕妤對曰:「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帝嗟嘆,倍敬重焉。傅婕妤慚,由是與馮婕妤有隙。馮婕妤,左將軍奉世之女也。 當:擋。
建昭二年 甲申 西元前三十七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東,祠后土。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興為信都王。
東郡京房與易於梁人焦延壽。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以孝廉為郎,上疏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數召見問。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未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公卿朝臣與房會議溫室,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時部刺史奏事京師,上召見諸刺史,令房曉以課事;刺史復以為不可行。唯御史大大鄭弘、光祿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後善之。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權,顯友人五鹿充宗為尚書令,二人用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悟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以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隕霜不殺,水、旱、螟蟲,民人饑、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記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孝元之謂矣! 非笑:譏笑;非,詆毀、誹謗。 卜:推斷。 春凋秋榮:植物在春天枯死,在秋天開花。 尚何道:還需要說。 肥狗:上下互相考核,上位者當然不肯。 肥狗:京房是在對牛彈琴。
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石顯、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遠之,建言,宜試以房為郡守。帝於是以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天子許焉。房自知數以論議為大臣所非,與石顯等有隙,不欲遠離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後,恐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願歲盡乘傳奏事,蒙哀見許。乃辛巳,蒙氣復乘卦,太陽侵色,此上大夫覆陽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間,必有欲隔絕臣,令不得乘傳奏事者。」 房未發,上令陽平侯王鳳承制詔房止無傳乘奏事。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豐,因郵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為災。』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也。房言災異,未嘗不中。涌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臣曰:『陛下至仁,於臣尤厚,雖言而死,臣猶言也。』平又曰:『房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房至陝,復上封事曰:「臣前白願出任良試考功,臣得居內。議者知如此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試師。』臣為刺史,又當奏事,故復云『為刺史,恐太守不與同心,不若以為太守。』此其所以隔絕臣也。陛下不違其言而遂聽之,此乃蒙氣所以不解、太陽無色者也。臣去稍遠,太陽侵色益甚,願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邪說雖安于人,天氣必變,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願陛下察焉!」 房去月餘,竟徵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多從王求金錢,欲為王求入朝。博從京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為博道其語。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為王作求朝奏章草,皆持柬與王,以為信驗。石顯知之,告「房與張博通謀,非謗政治,歸惡天子,詿誤諸侯王。」皆下獄,棄市,妻子徒邊。鄭弘坐與房善,免為庶人。 通籍:漢制,將記有姓名、年齡、身分的竹片掛於宮門外,經核對相合者,得出入宮門。 非刺:非議諷刺。 語:與天子的對話內容。 草:草稿。 肥狗:京房被黜貶之後所上的二封奏,翻來覆去就是要求漢元帝劉奭可以改變心意把自己召回中央。尤其是第二次封奏,最後用帶有威脅的語氣,認為劉奭若不召自己回京,則必逆天意導至氣侯異常。京房擅於卜卦以知未來,卦象既以出示,京房又為何自認可以改變,這不也是違逆天意。京房也知自己的離京,是石顯勢力的反撲,那他又為何不斷上書,認為劉奭會違背石顯而召自己回京。
御史中丞陳咸數毀石顯,久之,坐與槐里令朱雲善,漏泄省中語,石顯微伺知之,與雲皆下獄,髡為城旦。 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跡。顯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纍纍,綬若若邪!」 顯內自知擅權,事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顯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顯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召吏開門。」天子聞之,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唯獨明主知之。愚臣微賤,誠不能以一軀稱快萬眾,任天下之怨;臣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唯陛下哀憐財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為然而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賞賜及賂遺訾一萬萬。初,顯聞眾人匈匈,言己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訕己,以諫大夫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天子,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為不妒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皆此類也。 荀悅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遠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遠而絕之,隔塞其源,戒之極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實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後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後授其賞;罪必核其真,然後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後貴之;言必核其真,然後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後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後脩之。故眾正積於上,萬事實於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重足一跡:疊足而立,不敢邁步。形容非常恐懼。 纍纍:繁多、重積樣子。 若若:眾多、長而下垂的樣子。 任:擋,承擔。 財:裁。 賂遺:接受的賄賂財物。 訕:毀謗、嘲諷。 肥狗:荀悅說的很簡單,凡事都要「核其真。」重點是「如何」核其真,多數人說真就一定是真,有沒有可能眾人聯結成黨。黨爭不就是如此產生,各朋黨都說自己是真,他人為假。
八月,癸亥,以光祿勳匡衡為御史大夫。
閏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
冬,十一月,齊、楚地震,大雨雪,樹折,屋壞。
建昭三年 乙酉 西元前三十六年 夏,六月,甲辰,扶陽共侯韋玄成薨。 共:音恭。 肥狗:敬事尊上曰恭。尊賢貴義曰恭。尊賢敬讓曰恭。既過能改曰恭。執事堅固曰恭。愛民長弟曰恭。執禮御賓曰恭。芘親之闕曰恭。尊賢讓善曰恭。
秋,七月,匡衡為丞相。戊辰,衛尉李延壽為御史大夫。
冬,使西域都護、騎都尉北地甘延壽、副校尉山陽陳湯共誅斬匈奴郅支單于於康居。 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威名尊重,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怒殺康居王女及貴人、人民數百,或支解投都賴水中;發民作城,日作五百人,二歲乃已。又遣使責闔蘇、大宛諸國歲遺,不敢不予。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肯奉詔;而因都護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遣子入侍。」其驕嫚如此。 湯為人沈勇,有大慮,多策略,喜奇功,與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其天性也。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單于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常為康居畫計,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雖所在絕遠,蠻夷無金城、強弩之守。如發屯田吏士,敺從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則無所之,守則不足自保,千載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以為然,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延壽猶與不聽。會其久病,湯獨矯制發城郭諸國兵、車師戊己校尉屯田吏士。延壽聞之,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延壽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延壽遂從之。部勒行陳,漢兵、胡兵合四萬餘人。延壽、湯上疏自劾奏矯制,陳言兵狀,即日引軍分行,別為六校:其三校從南道踰蔥領,徑大宛;其三校都護自將,發溫宿國,從北道入赤谷,過烏孫,涉康居界,至闐池西。而康居副王抱闐將數千騎寇赤谷城東,殺略大昆彌千餘人,敺畜產甚多,從後與漢軍相及,頗寇盜後重。湯縱兵擊之,殺四百六十人,得其所略民四百七十人,還付大昆彌,其馬、牛、羊以給軍食。又捕得抱闐貴人伊奴毒。入康居東界,令軍不得為寇。間呼其貴人屠墨見之,諭以威信,與飲、盟,遣去。徑引行,未至單于城可六十里,止營。復捕得康居貴人貝色子男開牟以為導。貝色子,即屠墨母之弟,皆怨單于,由是具知郅支情。明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單于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厄,願歸計強漢,身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單于妻子。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前至郅支城都賴水上,離城三里,止營傅陳。望見單于城上立五采幡幟,數百人被甲乘城;又出百餘騎往來馳城下,步兵百餘人夾門魚麟陳,講習用兵。城上人更招漢軍曰:「鬥來!」百餘騎騎馳赴營,營皆張駑持滿指之,騎引卻。頗遣吏士射城門騎、步兵,騎、步皆入。延壽、湯令軍:「聞鼓音,皆薄城下,四面圍城,各有所守,穿塹,塞門戶,鹵楯為前,戟弩為後,仰射城樓上人。」樓上人下走;土城外有重木城,從木城中射,頗殺傷外人。外人發薪燒木城,夜,數百騎欲出外,迎射,殺之。 初,單于聞漢兵至,欲去,疑康居怨己,為漢內應,又聞烏孫諸國兵皆發,自以無所之。郅支已出,復還,曰:「不如堅守。漢兵遠來,不能久攻。」單于乃被甲在樓上,諸閼氏、夫人數十皆以弓射外人。外人射中單于鼻,諸夫人頗死;單于乃下。夜過半,木城穿;中人卻入土城,乘城呼。時康居兵萬餘騎,分為十餘處,四面環城,亦與相應和。夜,數奔營,不利,輒卻。平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並入土城中。單于男女百餘人走入大內。漢兵縱火,吏士爭入,單于被創死。軍候假丞杜勳斬單于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凡斬閼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一十八級;生虜者百四十五人,降虜千餘人,賦予城郭諸國所發十五王。 為:介詞,被。 歲遺:每年進獻的錢物。 死:遺體。 歸計:歸附。 嫚:傲慢無禮。 大慮:深思熟慮。 敺從:驅率之令隨從。 非凡所見:非是凡庸之人可以預見。 沮:阻止。 發:出發。 後重:軍隊後方的輜重。 間:私下、秘密。 讓:責備。 名王:指單于之下有名望的諸王。 受事:接受命令而供事。 忽:忘記。 傅陳:布陣;傅,塗抹,引伸為布置。 夾門:在城門兩側。 鹵楯:大盾;鹵通櫓。 畀:給與。 肥狗: 杜勳是以軍候暫代軍丞。漢制,軍行有各部校尉;都下有曲,曲有軍候一人。又都護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丞一人,司馬、候、千人各二人。 所謂諸鹵獲,以畀得者。表示吏卒搶到什麼東西都不用上繳,這就類似縱兵搶掠。另外所有的俘虜也都送與發兵協助的其他西域國家。甘延壽與陳湯為何會如此,很有可能是這次的出兵,是陳湯矯制,雖說最後是打勝,但漢元帝不可能會有賞賜。甘、陳兩人很清楚這點,所以就從搶奪戰利品來慰勞吏卒。
建昭四年 丙戍 西元前三十五年 春,正月,郅支首至京師。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呼韓邪單于已稱北蕃,唯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大夏之西,以為強漢不能臣也。郅支單于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單于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群臣上壽,置酒。 混為一:合而為一。 胔:人或鳥獸帶有腐肉的殘骨。 肥狗: 禮記月令:孟春,掩骨、埋胔。 丞相匡衡依禮記的說法,建議漢元帝劉奭不要將郅支單于的頭高懸示眾,但劉奭還是下詔懸了十天才掩埋。司馬光前不斷記載劉奭愛好儒術,但他的各種行為怎麼看都不像依儒家的規則。
六月,甲申,中山哀王竟薨。哀王者,帝之少弟,與太子游學相長大。及薨,太子前弔。上望見太子,感念哀王,悲不能自止。太子既至前,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以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是時駙馬都尉、侍中史丹護太子家,上以責謂丹,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中山王,至以感損。向者太子當進見,臣竊戒屬,毋涕泣,感傷陛下;罪乃在臣,當死!」上以為然,意乃解。 護:監護。 肥狗: 早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德之不建曰哀;遭難已甚曰哀;處死非義曰哀。 「好的老師帶你上天堂,壞的老師帶你住套房。」太子不會住套房,但會進地獄。太子身邊不管是太傅、少傅,甚至是史丹這類的監護、身旁的宦官等,最大的任務就是保護太子的人身安全及抵擋各種黑函、暗箭,。太子永遠是其他皇子的眼中釘,隨時被監視注目著,任何的小過失都有可能被放大。因此這些人除了教導太子知識外,就是隨時注意朝政的大小事情,並模擬各種狀況,提出教戰手則,讓太子得以應付,甚至要站出在頂罪,將罪行攬在身上,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保護太子能登上皇位。
藍田地震,山崩,壅霸水;安陵岸崩,壅涇水,涇水逆流。
建昭五年 丁亥 西元前三十四年 春,三月,赦天下。
夏,六月,庚辛,復戾園。
壬申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庚子,復太上皇寢廟園、原廟、昭靈后、武哀王、昭哀后、衛思后園。時上寢疾,久不平,以為祖宗譴怒,故盡復之;唯郡國廟遂廢云。
是歲,徒濟陽王康為山陽王。
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上書,願入朝見。
竟寧元年 戊子 西元前三十三年 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單于驩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傳之無窮。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議,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狀,應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出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用得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住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吏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已罷外城,省亭隧令,纔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臣下之覬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群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巖、石、木、谿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對奏,天子有詔:「勿議罷邊塞事。」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願罷北塞吏士屯戍,子孫世世保塞。單于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此長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防中國姦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 初,左伊秩訾為呼韓邪單于畫計歸漢,竟以安定。其後或讒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韓邪疑之;伊秩訾懼誅,將其眾千餘人降漢,漢以為關內侯,食邑三百戶,令佩其王印綬。及呼韓邪來朝,與伊秩訾相見,謝曰:「王為我計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寧,王之力也,德豈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復顧留,皆我過也。今欲白天子,請王歸庭。」伊秩訾曰:「單于賴天命,自歸以漢,得以安寧,單于神靈,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漢,又復歸匈奴,是兩心也。願為單于侍使於漢,不敢聽命!」單于固請,不能得而歸。 單于號王昭君為寧胡閼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師,為右日逐王。 斥奪:奪取、剝奪。 塞徼:要塞。 亭:守望敵情的處所。 隧:古代邊塞上守烽火的臺子。 必:肯定。 關梁:關,指設於陸路要衝處,以阻絕陸行者;梁則設於水路,以阻礙舟船行進。 覬欲:非分的希望與企圖。 乘塞:登塞防守。 嫚易:欺侮;嫚,傲慢無理;易,輕視。 分:紛。 沒:留在匈奴。 壹切:暫時、權宜。 必深德漢:肯定認為對漢朝有大恩德。 專:統一。 竟:同境字。 伐:矜。 鞅鞅:因不平或不滿而郁郁不樂。 令配其王印綬:指雖被漢授與關內侯,但準許依匈奴王號與印綬。 不復顧留:不復顧念而留住匈奴。 侍使於漢:充使留於漢。 肥狗: 王昭君和親之事,司馬光就用十五個字交待。 侯應的十不可罷邊塞奏中,第五點非常奇怪。侯應知道西羌邊塞的漢吏常欺侮羌人,時常出事,但這應該去檢討這些邊塞官吏。在沒有人權的封建時代,邊吏欺侮外族,也是禮法所不認同,不應該成為不可罷邊塞的理由。至於第六點與第七點,以現代角度來看,是不人道無人權的思想,但時代環境不同,不能怪侯應。 伊秩訾怎麼敢回歸匈奴,當初替單于謀策降漢以自保,結果呼韓邪單于還是被人洗腦。現在回去,若再被洗腦,可是沒地方可逃亡。 王昭君的封號為寧胡,依顏師古的說法為:胡得之,國以安寧。
皇太子冠。
二月,御史大夫李延章卒。
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在內;顯心欲附之,薦言:「昭儀兄謁者逡脩敕,宜侍幄帷。」天子召見,欲以為侍中。逡請間言事。上聞逡言顯專權,大怒,罷逡歸郎官。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上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野王,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私後宮親以為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因謂群臣曰:「吾用野王為三公,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屬,以野王為比。」三月,丙寅,詔曰:「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心辨善辭,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 脩敕:謹慎不逾矩。 選第:選,選出能力符合者;第,將選出者排列出名次。 度:過、跨越。 吾不見是:我沒有想到這點。 比:依照、仿照。 肥狗: 漢元帝劉奭不用五鹿充宗而用張譚,有一說認為劉奭知道五鹿充宗與石顯是一黨。但以劉奭對石顯幾近言聽計從來看,真正的關鍵在石顯,而不是劉奭。若石顯真有心讓五鹿充宗當御史大夫,鐵定有辦法如願。因此應該是石顯無意讓五鹿充宗去當御史大夫,原因在於避嫌。本來尚書是以馮野王為第一人選,結果被石顯一句話給刷掉,而石顯從中阻攔的消息必定會傳出;這時再讓五鹿充宗當御史大夫,這不就表示石顯是為自己的朋友而阻擋馮野王,而不是怕劉奭給後世留下壞榜樣。
河南太守九江召信臣為少府。信臣先為南陽太守,後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躬勸耕稼,開通溝瀆,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曰「召父」。
癸未,復孝惠皇帝寢廟園、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園。
初,中書令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延壽不取。及破郅支還,丞相、御史亦惡其矯制,皆不與延壽等。陳湯素貪,所鹵護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繫吏士,按驗之。湯上疏曰:「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繫按驗,是為郅支報讎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決。 故宗正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群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攬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城,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昆山之西,掃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慴伏,莫不懼震。呼韓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蕃,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群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為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燕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為遠,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厲有功,勸戎士也。昔齊桓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為之諱。貳師將軍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母寡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於是天子下詔赦延壽、湯罪勿治,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安遠侯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夏,四月,戊辰,封延壽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加賜黃金百斤。拜延壽為長水校尉,湯為射聲校尉。 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前破莎車功。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欽,故御史大夫延年子也。 荀悅論曰:誠其功義足封,追錄前事可也。春秋之義,毀泉臺則惡之,舍中軍則善之,各由其宜也。夫嬌制之事,先王之所慎也,不得已而行之。若矯大而功小者,罪之可也;矯小而功大者,賞之可也;功過相敵,如斯而已可也。權其輕重而為之制宜焉。 與:許,指不認同甘延壽與陳湯破郅支有功。 道上:指陳湯所過道路上的郡縣。 振旅:整頓班師。 道:漢制,有蠻夷之縣稱道。 重:難。 閔:擔心。 赫然:發怒、生氣的樣子。 搴:拔。 歙侯:西域諸族對首領的稱呼。 馳義:慕義驅馳而來。 嘽嘽:眾多 焞焞:盛大。 急武功:以武功為先。 受祉:接受天地神明的降福。 捐命:捨棄。 解縣:解除所犯之罪。 通籍:恢復自由之身。 肥狗: 陳湯的不法行為在私自攜帶外國財物入關。
初,太子少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上不以為能。而山陽王康有才藝,母傅昭儀又愛幸,上以故常有意欲以山陽王為嗣。上晚年多疾,不親政事,留好音樂;或置鼙鼓殿下,天子自臨軒檻上,隤銅丸以擿鼓,聲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山陽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史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鼙鼓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於是上嘿然而笑。 及上寢疾,傅昭儀、山陽王康常在左右,而皇后、太子希得進見。上疾稍侵,意忽忽不平,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是時太子長舅陽平侯王鳳為衛尉、侍中,與皇后、太子皆憂,不知所出。史丹以親密臣得侍視疾,候上間獨寢時,丹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而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見山陽王雅素愛幸,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天子素仁,不忍見丹涕泣,言又切至,意大感寤,喟然太息曰:「吾日困劣,太子、兩王幼少,意中戀戀,亦何不念乎!然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丹即卻,頓首曰:「愚臣妄聞,罪當死!」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寖加,恐不能自還,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為嗣。而右將軍、光祿大夫王商、中書令石顯亦擁太佑太子,頗有力焉。夏,五月,壬辰,帝崩于未央宮。 班彪贊曰:「臣外祖兄弟為元帝侍中,語臣曰:「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徵用儒生,委之以政,貢、薛、韋、匡迭為宰相。而上牽制文義,優游不斷,孝宣之業衰焉。然寬弘盡下,出於恭儉,號令溫雅,有古之風烈。」 燕樂:在宮廷宴會中,供娛樂用的音樂。 留:留意。 鼙鼓:古代軍中所用的戰鼓。 隤:崩墜、墜落;此指由上往下。 擿:投。 稍侵:逐漸加重。 忽忽不平:失意而悶悶不樂。 不知所出:想不出辨法。 青蒲:應劭曰:為漢以青規地曰青龍,自非皇后不得至此。所以青蒲為天子內庭的代稱。 為國生意:為國家生存考量。 史書:周宣王太史史籀所作大篆。 自度曲,被歌聲:自己作曲並填上歌詞。 刌:割斷,切斷;此指樂章分節。 窮極幼眇:深得精妙;幼眇讀成「要妙」。 牽制文義:為文義所牽制;文義指儒家經義。 肥狗: 陳惠、李微二人一說是當時的音樂達人;一說是黃門鼓吹者。
匡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所罷祠;卒不蒙福。案衛思后、戾太子、戾后園,親未盡。孝惠、孝景廟,親盡,宜毀。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靈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請悉罷勿奉。」奏可。
六月,己未,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以元舅待中、衛尉、陽平侯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肥狗: 王莽家族開始掌權。若漢元帝劉奭真的改立太子,說不定西漢還可以延續久一些,而三國時代也不會出現。
秋,七月,丙戍,葬孝元皇帝于渭陵。
大赦天下。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云:『煢煢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睢為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正也。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義。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眾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虞:同娛。 煢煢在疚:憂慮如同大病在身。 品物:萬物。 遂:成功、成就。 遠技能:指遠離有才無德者。 物有節文:物指事,此句意為凡事要有節度。 欽翼:恭敬謹慎。 祗栗:敬慎恐懼。 路寢:天子、諸侯的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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