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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8/05 19:26:37瀏覽271|回應0|推薦0 | |
尾聲 初春融雪的第十日,陽光破除一整個冬日黯沈壓制的灰雲,破冰河流翻騰滾滾冰塊,泥濘的道路邊仍堆積著少許髒污殘雪。初陽露臉之時,人們已踏出避寒堡壘,在路上田間奔走。空氣中飄散淡淡涼意,悶了一個冬季的人們將潮濕散發霉味的衣服物品攤在日曬下,農夫拿出珍藏於倉庫中植物的苗芽,牧人已催促在嚴寒中存活下來的牛羊踏上初融草地,追逐埋沒在冰雪下的食糧。 不知名城鎮的廣場上聚滿人群,這是初春的第一次市集,畢竟剛過完冬,貨物不多,大部分人都帶著湊熱鬧的心態來逛逛,卻注意到為攤販圍繞的廣場中央,不知為何聚集了許多人。幾乎已無人觀看購買攤販帶來的少許貨物,就連賣貨人也仰首企盼,巴不得自己也能離開攤子,湊上前看清楚點。一些晚來的人鑽入人群,探聽著眾人興奮的竊竊私語。 「怎麼怎麼?」 「要開始了嗎?」 「吟遊詩人!一整個冬天都看不到吟遊詩人,這下終於來了!」 「別擠別擠!」 「他要唱什麼?唱什麼?」 聚集的人群越來越多,眾人仍繼續向前,肩膀與肩膀推擠,幾乎動彈不得,小孩子不知是因走失還是被擠痛了而大哭,人群中嗡嗡迴響期待的情緒。從手足交雜縫細中,隱約看見眾人圍繞著中心點,一個男人獨自坐在一個小椅上,手中拿著一把豎琴,兩腿伸直,慵懶閒適地靠著小椅,棕髮長得遮住面頰,紫眼亮麗。 男人似乎對身邊的吵鬧騷亂無任何知覺,唇角愉悅地上揚,抬起一手,輕輕播弄琴弦,顫動聲響與初春微濕的空氣產生共鳴,他先是慢慢地播弄一個一個單音,音量極微,蓋不過人群的嘈雜,接著,他張開五指,彈弄一個和弦,優美音韻擴散,然後又一個;幾個和弦連結,猶如一首輕鬆柔軟的小曲。人群靜了下來,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目光皆投向圍繞的中心點,那個專注於自己手中樂器,總是在微笑的男人。 幾個簡單的和弦落定,有人開始拍手起鬨。 「唱吧,唱吧,吟遊詩人。」 「今天唱什麼?吟遊詩人。」 「快唱,我們等很久了!」 男人抬起臉,一口白牙在春陽下閃耀,眾人皆為這無害和煦的笑容所感染,心情大好,更大力鼓譟起來。 「唱吧,快點唱吧。」 男人一抬手,眾人目光接焦聚在他修長的五指,又安靜下來,凝神等待。他的手指落回琴弦上,開始於繃緊的絲線上穿梭,如泉水般清涼流暢的樂音自他手中拋出。眾人似乎可以看見他的思緒,潺潺溪水流經翠綠山谷,鳥兒在枝頭跳躍鳴唱;融化的雪水自山頭洩下,帶著滾滾泥河;蜜蜂成群自巢穴中飛出,嗅聞尋覓春花綻放的蹤跡;冬眠的獸睜開眼睛,呼吸第一道初春空氣,發出飢餓咆哮;陽光下,人們舒展肢體,任無重量的溫暖灑在臉上身上,胸腹間飽滿著新翻春芽的氣息。 他們如癡如醉,陷入春天的喜悅,然後,他開始開口唱歌。 秋陽微沈,土地靜寂,他們在冬雪降下的那一日出發, 黑衣的帶路者向西前行,蒼白的王子意志堅定, 面向日落之海,大陸的棧橋,灰白海巨靈遊蕩於深藍, 海民悠揚之歌祈福,行於浪濤,返復於陌生之地。 奇異大陸,力量遠離,聽不見靈魂的呼喚, 黑衣人走向藍色森林,垂首、哭嚎、哀鳴,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望遠的山林, 黃土間,墓林靜立,拋卻過去向西行。 些微幽暗的音調中帶著悲傷氣息,眾人隨著他歌聲中的情緒起伏,一會兒如出發時的雄心壯志,一會兒因友伴的死亡而心痛。這從未聽過的全新詩歌,以他悠然飽滿的嗓音深深嵌入每個人的心裡。 山谷縱橫,林木微稀,無人穿越的山巔為神庇佑, 遙望的塔樓古老沈寂,不看未來,沒有過去, 猿猴的眼睛指路,夕陽中映射白色城市, 滿月下,再出發,追隨黑衣人留下的印跡。 崎嶇山脈如神遺棄的荒原,越過滾滾冥河,希望在眼前, 暴雨的森林迷亂步伐,貓尾的明燈穿越迷霧, 白色大道在眼前,邁向日不落的光輝, 夕陽餘暉下,城門為意志堅定的人開啟。 曲調越來越激昂,他的手指飛快,譜出一個個複雜的和弦,製造出暴雨急落的音效、城門開啟的沈重聲響,他投入於自己的歌曲中,沒注意到聽眾入迷的神情,無人發一詞,只是專注聆聽,任他的歌聲琴聲在腦海中編織幻象。 不落的光輝在美麗的街道投下陰影,人們無思慮, 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沒有死亡,永恆的城市, 暫且快樂,忘卻憂慮,思緒飛馳於力量中, 世界之大,總有容身之地。 黑衣人默然不語,城市總是沈寂, 女法師看見死亡的闇影,是白色城市永不移動的背面, 不相識的臉孔,徒留無盡,黑衣人無處可去, 王子垂危,迫在眉睫,真相在力量的深窟裡。 唱到這裡,原本靜謐的人群內發出竊竊私語。「他講的是馬那諾那個年輕領主的故事吧?」 「什麼故事?」 「你沒聽說嗎?去年初冬,馬那諾的年輕領主堅持要出發去找昂鐸庇亞,他帶著他的宮廷法師一起去,結果兩人都沒回來,隨身侍衛帶回來的是屍體。」 「宮廷法師一起去還回不來?」那人咋舌:「那是什麼可怕的怪地方哪?」 「女法師是指誰?那個宮廷法師嗎?」 「聽說確實有個女法師跟著,但她是個叛徒……」 他沒注意到人群已不若先前專注,流言傳開,打擾他們的情緒,但仍仔細聆聽。他繼續唱著優美旋律。 迷霧黑夜裡,黑衣人齊聲唱著絕望的歌, 在無盡中望著無盡,在深洞中向下沈淪, 拋卻靈魂,以力量對決, 天搖地動中,城市幻象已毀滅。 幻滅的希望,喚不回王子失卻的性命, 殘破中,靈魂遊蕩,撿拾往日碎片, 她以力量救回生命,碎裂日不落的光影, 再回首,美麗的昂鐸庇亞已遠離。 人群中,議論的聲音漸大。 「他唱的是真的嗎?怎麼跟我聽說的不一樣?」 「哪裡不同?」 「女法師救回生命?他們說是她殺了宮廷法師,害死馬那諾的年輕領主;而宮廷法師還是她的師傅呢。」 「不不,我聽說不是這樣的,那個城市只有法師可以進入,所以後來宮廷法師跟他的徒弟留在那兒,進不了城市的年輕領主就死在外頭了。」 「是嗎?但他們說要死了才能進昂鐸庇亞,所以那年輕領主、宮廷法師和他的徒弟,全都死了,留在那裡。」 琴聲轉為激烈,他展現高難度技巧,張開的五指交錯,滑動於琴弦,遠遠看來像是有十數隻手指頭同時演奏,呈現暴風雨般高昂的曲調。眾人心中雖各有疑慮,但仍被這樂音所勾引。 再回首,美麗的昂鐸庇亞已遠離, 無處可去,遊蕩飄移, 城市的白影,日不落的奇蹟,永遠烙印在心底, 不遠處,轉眼就能望見,美麗的、光輝的、永恆的昂鐸庇亞。 未來何須追求,盡力活著,向前行, 總有一日,轉眼就能望見,寂靜的、燦爛的、無盡的昂鐸庇亞。 最後一個高亢音韻拋轉至空中,在春日無垠的晴空下迴盪,餘音婉轉,失卻了激烈的力道後,變得如泣如訴。在耳裡的共鳴消失前,如雷掌聲響起,大家呼喊叫囂著,拚命鼓譟,興奮沈迷的神情毫不遮掩。「唱得好!」「再來一曲!」等呼喊綿延不絕,吟遊詩人抬起臉露齒微笑,他們的歡愉如回潮,也感染了他。他目光掃過人群,突地,卻看見一抹紅髮在人們推擠的細縫間飛揚,他感到胸口一陣震盪。 他不顧人們的期待,迅捷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手抓豎琴,就往人群裡衝。大家都嚇了一跳,還以這吟遊詩人會再唱個幾曲,眾人紛紛反射性地想抓住他,但他瘦長的身材滑溜,一左一右閃躲,在身體的細縫間穿梭自如。 「嘿,回來呀!」 「再唱一曲,再多唱一點!」 人們大叫、錯愕,但因為太過擁擠,總是互相撞擊,只能眼睜睜見吟遊詩人靈巧穿越過人群,跑離城鎮的廣場。 他的目光始終追著紅髮身影,他動作已很快,但對方似乎更快,有時完全淹沒在人們的頭頂後,有時又突然在猶如手腳編織的幕帳中現出一絲蹤影。他鑽出廣場,沒了擁擠人群的遮掩,春陽燦燦,在眼前落下一片金碧帷幕。他像這樣走過一個又一個城鎮,已經一段時日,總是一邊唱著新編的歌謠,一邊打探消息。他始終相信她還活著,還在這大地上流浪,尋找她失去的東西。 那一日,在崩塌的洞穴前,他們救出四個人,並找到三具屍體;獨缺了她的。之後,他將所見所聞新編成歌謠,在各地到處流轉傳唱,相信她總有一天會聽到,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再見到她。但是,那紅髮的身影在哪裡?他獨自一人站在鄉間泥濘小路中央,身後的廣場仍鼓動不安,四目所及,簡陋的田舍、迴轉的黃土小路、延展的田地遠接至隨風如波紋擺盪的草原、一無遮掩的天際,黑色、黃色、青色、藍色、靛色,沒有紅髮身影。 他又讓她溜走了嗎?他垂首,看著自己的手掌,紅髮曾經由這指縫間溜過。燦爛陽光無私地遍灑於手心,金色蜿蜒著指節、每一個凸起與凹陷、每一道傷痕與線條。他收拳緊握,覺得自己一定可以抓住,抓住那失去的紅色,抓住陽光。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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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