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穆〈濂溪百源橫渠之理學〉:
中國人不問其最後之質料,而僅著眼其整體之變化,
此整體之變化,則無始無終,只一動而已。
然一落思維,乃至形於語言文字,則永遠偏而不全。
太極乃絕對之一,必成為無可說,亦無可思,則只有分成兩面說之。
既分兩面說之,則說此便遺彼。有動復有靜,正如有前必有後,
亦非物有動靜前後,前後只是一體,動靜只是一變,
但一經人之心維口說,即不能不分成兩面。
……當知此本同時並在。
故太極只是一動,同時亦即是一靜。
故說動靜「互為其根」,卻不能死殺說誰是誰的根。
戴景賢〈周濂溪之《太極圖說》〉:
夫《易傳》有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又云:「一陰一陽之謂道。」所謂道與器者,止就形上形下分,其實一也。
故非於陰陽之外,別有道,其所以一陰一陽者,乃道也。
陰陽與道,既不可分作兩事看,故不可謂先有陰陽,斯有陰陽之道;
亦不可謂先有陰陽之道,方許有陰陽。
故所謂「《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者,實亦不可以太極指道體者。
蓋指太極指體,兩儀指用,而謂太極生兩儀,則是體能生用,
體與用兩者判然矣,豈尚是《易傳》形上形下分說道器之意乎?
當時論者徒見濂溪於《易傳》「太極」二字外,別用「無極」二字,
而不悟非惟「太極」之上,無所謂「無極」,即太極亦不當說於陰陽之先也。
……《易傳》以形上形下分道器,道與器既不可相離,故亦無所謂道體云者。
濂溪之《圖說》則改以體用分說之新觀點,
新說法以重新闡述《易傳》體用不二之舊理論,
故以陰陽者指用,而別提出有本體,曰太極。
然佛家本體、現象分說者,本欲於現象之外,另談本體,故有此論說之方式。
使其亦如中土先秦之宇宙觀,亦不喜於變動之現象外,別尋所謂永恆之本體,
則亦將不會有此本體現象脫離之說法。
至於佛家借用體用二字以闡其理,亦是迻用魏晉成語,非梵文之舊。
以體用二字論宇宙造化者始於王弼,而弼之所謂體用云者,既謂之體與用矣,
體固不能離用而生,已是一合一之觀點。
譬如言刀有割之用,割是刀之用,刀是割之體,止能兩合,不能兩分。
待佛家入中國,受中土思想之影響,
遂亦有如大乘起信論之類體用不分之圓教思想,
故近時學者多不以大乘起信論為印度所舊有。
既不欲於現象之外別談本體,而必如此分說,良亦蛇足矣。
故《易傳》之不以體用分說者不為少,濂溪之既分說,又欲合一,亦不為多。
然儒家如不以新說闡明其舊義,固不足以服佛老之學者也。
濂溪既以太極與陰陽分別體用,又恐人遂以為用之外尚有所謂本體,
或用之先尚有所謂本體,故又提出「無極」二字,謂太極本無極也。
所謂「無極」者,極指「太極」言,太極本無極者,猶云「本無此太極」也。
極之本義,本指屋之正中至高處,所謂棟也。故引申有原始、樞極之義。
以體用之觀點言,體乃用之依準,有體斯有用,故極可指體,體兼有極之義。
若「太」者,則「至高無上」之謂也。
然所謂有體斯有用,體為用之依準者,亦止是人之語言必如此說,
體固不可捨用而獨存,若將體用分離,則體非體,而用亦非用矣。
此乃因人之語言有偏至,說此即遺彼,說彼則遺此,
故體與用,不得不分說,而其實未曾相離也。
濂溪於陰陽之上,別說太極,
而太極之上,又言無極者,其義本如此,固非有如論者之所疑也。
至如莊老書言太極無極,極皆至極無窮之常義,
無甚深解,與濂溪之用辭,貌雖似,其實不相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