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走了幾天，我的導遊說：該是跟你們講「種姓制度」的時候了。這是地球上最難理解的事物之一。
　最粗糙的種姓制度，將人分成四個階級：婆羅門、剎帝利、吠舍、首陀羅。另外，還有最難懂、在四階級之外的「旃荼羅」，也就是俗稱的「賤民」。
　其實，人類是社會動物，畫分階級是很正常的事，因為那有助於維持社會的正常運作。今天，有人會當總統，有人會當工廠女工，這也是一種廣義的階級。印度的種姓制度難以理解的地方在於：它不僅是等級的畫分，也同時規範了職業，而在血緣上，種姓是世襲不可改變的。
　這就難以理解了，講得簡單點，你的祖先是首陀羅，那你就是首陀羅，你的後代也是首陀羅，幾乎不能翻身。
　四種姓中，最高階級是「婆羅門」，他們是祭司或修行者；第二階級是「剎帝利」，他們是王室或軍人；第三階級的「吠舍」是商人；最低的階級「首陀羅」則是一群廣大的農民。原則上，階級分明，低的階級要為高的階級服務，每個階級自成團體，不能混雜。
　為什麼這樣？因為印度教經典認為，人的身體，最神聖的部位是嘴巴，食物從此進入，也可以讚頌經典，從神的口中出生的就是婆羅門；嘴巴下是強壯的手臂，他們負責戰役，或是治理國家，也就是剎帝利；再下來就是腿的部分，這不是很好的部位，因為要支撐身體，所以吠舍要認真工作，為上面的階級服務；最底下的是腳，每天都與泥巴髒污在一起，首陀羅就只能從事農民的工作。
　很難想像是吧！在我們看來接近粗糙的宗教規定，印度人卻深信不疑，並且不能逾越。這種規定一定是當初的祭司訂定的，他們就是婆羅門。在印度教最重要的《梨俱吠陀》經典中，規定婆羅門應該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原因是他們擁有神的法力與咒語，可以幫助國家免除苦難與血光之災。因此，第二階級的剎帝利要打勝仗，要政權，就要求助於婆羅門，那就更別提更下的商人或農民了。種姓制度因此延續下來。
　也可以想像，這樣粗糙的分法，一定會受到挑戰。國家的實際掌權者，最後一定是剎帝利，他們必然不會服從婆羅門；而漸漸有錢的吠舍，應該也蠢蠢欲動，希望能進入較高的階級。
　事實上則沒那麼簡單，婆羅門一定會維護自己的權利，於是他們在權力上、職業上，開始跨足其它領域，例如參政掌權，或是為自己帶來更大收入，並不時散播出假如剎帝利不服從，印度大神將會把所有的剎帝利滅掉的話，最後由婆羅門自己掌權。印度教深植民心，四大種姓依然延續千年，直到今日未變。
　演變的過程中，不會只有四個種姓罷了！它還要更複雜。有人認為，今天的印度至少有一萬個種姓，但大原則及階級不變。身為外國遊客，我們根本區分不出種姓分別。但印度人可是清楚得很，那些人屬於什麼種姓？該做那些事？均不能逾越。
　我的導遊說，你可以從這個人的名字，就知道他是屬於第幾個種姓。他又說，今日印度雖然已經立法廢除種姓制度，但在大部分的鄉下，種姓制度及生活方式依然沒變。
　例如，你今天去參加一個婚禮，那麼，婆羅門會坐在一個區域，剎帝利會坐在一個區域，吠舍及首陀羅都一樣，各有分別，甚至不能進入會場。而且，他們吃的食物也不一樣。假如你冒充了比你高的階級，被人發現，輕則會被毆打成傷，重則死亡。
　很難理解吧！單以婚姻來講，高的種姓男子可以娶低的種姓女子，如此，女子的種姓可以提高，但後果是會被相同種姓的人瞧不起，這種婚姻叫「順婚」；相對的，「逆婚」就是高的種姓的女子嫁給低的種姓男子，那麼，這不僅降低了自己的種姓，而且也是違法與罪惡的，要冒很大的風險。
　種姓制度之所以至今存在，就是它有一套超越國家立法的法規存在，它不容許你僭越，否則，社會絕不容許你的存在，懲罰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漸漸地，較低的種姓如吠舍和首陀羅，都不敢違反規定，久而久之，讓人家以為他們是心甘情願地承受這個階級。
　的確，走在印度街頭，會遇到許多吠舍或首陀羅，他們似乎沒什麼怨言，安安分分做自己的事，也不太期望自己能翻身。這個國家的宗教力量之強大，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但有學者從好處想，說種姓制度其實讓印度這個國家產生更大的安全感，而且在社群的聯繫上也變得緊密，有助社會安定。高種姓的人，當然擁有自尊與驕傲，但低種姓的人卻也有一定的安定感，沒什麼不好。
　我卻覺得這種講法是出自不食人間煙火的學者口中，因為你到印度，很清楚看到種姓制度是違反基本的人性的。因為吃一頓飯，走錯了種姓區域而被人打死，或是因為你是低種姓，被車撞死就屬活該，這無論如何是不能成立的說法。
　更可怕的還在於「旃荼羅」，今日印度屬於這個階層的，至少超過一億人，也就是「賤民」。他們是底層中的底層，比首陀羅還不如，他們是不潔的一群人，最不乾淨的職業，都由這些人來做。
　印度的經典記載一個故事：有一個婆羅門在外修行，因為滴水未進，累到不行。他後來遇到一個旃荼羅，旃荼羅見婆羅門可憐，便將自己的食物給了修行者。婆羅門因為餓壞了，也沒問太多，便吃了食物。後來，婆羅門問了那位好心人的階級，知道是旃荼羅後，頓時將胃裡的食物吐出，隨後又吐出鮮血，最後承受不了吃下污穢的東西而悲傷死去。
　雖然是古代的故事，但今天同樣適用於印度這一億多人的身上。今天，四個種姓的人是絕不會和賤民接觸的，因為他們是最不乾淨的一群人。這群人什麼都是髒的，只能從事搬屍體、清糞池這樣的工作。而他們的食物，往往也是撿一些他人丟棄的廚餘，勉強渡過一餐，情況之糟比台灣的乞丐惡上百倍。
　當然，資本社會來臨，加上印度立法禁止種姓制度，保障賤民人權之後，一些賤民的生活並不差，也可以受教育，甚至擁有較好的經濟。然而，在一般人心目中，他的地位仍是永遠不能翻轉。
我看過一個報導，一個有錢的地主賤民，有一天，他決定要在村子的池塘洗澡，但那個地方規定賤民是不能進入的，後來，這個有錢的賤民，不斷接到被殺的威脅，可能死亡。因原不在他是不是有錢，而是他是萬劫不復的賤民。
　賤民是無法隱藏身分的，就算你穿金戴銀，但人家跟你聊了幾句，就知道你是賤民。知道後，一切屬於賤民的生活，你的祖先，你，你的下一代，永遠都必須承受。我在印度街頭看了太多賤民，食衣住行都已被社會放棄，任由一個生命荒蕪消失。
　因此，我們永遠無法瞭解印度的種姓制度。今天，多少學者一直努力想找出答案，但沒有一個人可以解答這個問題；同樣，今天有多少人想要解決這個屬於人權上的尊嚴問題，但也沒有人可以解決。這狀況，不知還要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