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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9 19:42:57瀏覽391|回應6|推薦4 | |
長年在網路上和人爭辯,坦白說,在不斷挨罵以後,我有個無奈的看法。人的認知,被「認知基模」(cognitive schemeta)影響,而人卻往往並不自覺。而且,正因為不自覺認知受到認知基模的影響,所以,一般人很容易把自己的認知結果視為事實:我所見為實。對此毫不懷疑。而當彼此所認知的「事實」有顯著出入,並且進而影響政策選擇時,往往鬧得不可開交,而無法達到共識。 現在的藍綠、統獨之爭,其實也大體和各人的認知基模有關。簡單舉例來說,有人認為兩岸統一對台灣較有利;而有人認為台灣獨立較有利於台灣的長遠發展。會有不同的看法,其實就和大家的認知基模有關。(有些人可能受到實質利益或壓力影響,這另當別論)而由於彼此都認為自己所見為實,所以對異己的對方的持輪很難接受。 認知基模究竟是什麼?它如何影響人的認知?這是很值得深究、細究的議題。拆解認知過程,有利於免除無謂的對立、爭吵。 以下我就試著鋪陳相關的討論。 一、問題意識:我們真的在討論「事實」嗎? 在長期的公共討論與網路辯論中,我逐漸形成一個強烈的懷疑:多數爭論,並不是對同一組事實的不同判斷,而是對不同「現實版本」的各自辯護。 表面上,我們似乎在討論同一件事——同一則新聞、同一個國家、同一個事件;但實際上,每個人所「看見」的,早已不同。 這種差異,不只是資訊多寡的問題,也不只是立場差異,而是更深一層的——認知基模(cognitive schema)。 二、什麼是認知基模? 所謂認知基模,簡單說,是一種預先存在、用來理解世界的結構性框架。它不是結論,而是產生結論的「生成器」。 如果用比喻來說,它像「濾鏡」,決定人看到什麼顏色;它像「劇本」,決定人如何解讀角色;它更像「語法」,決定哪些句子對人而言是「合理的」。 三、認知基模的運作機制 人的認知,並非被動接收,而是一個主動「建構」的過程。基模在其中扮演關鍵角色。首先是選擇(Selection):決定哪些資訊被注意到;再是分類(Categorization):將事件歸入某一類型(例如:戰爭/自衛/壓迫);還有詮釋(Interpretation):賦予意義(正當/不正當、合理/不合理);最後還有評價(Evaluation):形成判斷(支持/反對)。 這意味著一個根本性的事實:我們不是先看到事實再做判斷,而是先有框架,才看見「事實」。 四、劇本分析:同一世界,如何分裂為多個現實? 為了讓認知基模具體可見,我們可以觀察以下的「微型劇本」。 【劇本一】國際新聞的分裂現實 舉例情境:「以色列對加薩地帶發動空襲,造成平民傷亡」。 以下是三種可能的不同認知基模及其可能影響。 基模A:強權壓迫框架 關注:平民傷亡 結論:國家暴力、不對稱壓迫 基模B:安全防衛框架 關注:恐攻背景(如 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襲擊) 結論:正當自衛 基模C:制度規範框架 關注:比例原則、國際法 結論:行動是否過當?是否合法? 這裡最關鍵的是:不同的不是結論,而是「什麼算是重要資訊」。 (按:這裡舉例的三種認知基模,可能是系統的理論,但更常是較細碎的觀點。它們可能可大體歸於某種理論派別,但是和系統的理論未必完全一致。) 【劇本二】政治批評的斷裂 舉例情境:對中國制度提出批評。 基模A:身份防衛框架 中國 = 自我延伸 解讀:這是對「我」的攻擊 基模B:分析對象框架 中國 = 制度體 解讀:這是制度分析 結果,一方是在「討論問題」;一方是在「自我防衛」。當然,也可能雙方都是在自我防衛。對話因此失效,未必是因為誰比較理性,而更是因為彼此根本不在同一語境中。 【劇本三】道德判斷的來源差異 舉例情境:某國發動軍事行動。 基模A:道德直覺,認為戰爭本質上就是錯。 基模B:結果導向,關注是否帶來更好後果。 基模C:責任結構,關注在什麼條件下做出選擇。 這揭示了一點:「什麼算是道德問題」本身,也是由基模決定的。 五、認知基模的隱蔽性 認知基模之所以難以被察覺,有三個重要原因: (一)透明性(Transparency)基模像眼鏡,你透過它看世界,但你看不到它本身(人看不到自己戴著的眼鏡)。 (二)確定感幻覺(Illusion of Objectivity)基模產生一種強烈感覺:「我看到的,就是事實本身」。這種確定感,正是最難突破的障礙。 (三)自我強化機制(Confirmation Loop)選擇符合自身基模的資訊,排除不符合的資訊。最終形成一個封閉的認知循環。 六、文化病識感的缺席:問題的核心 當一個社會缺乏「文化病識感」時,會出現一種普遍現象:人們不僅不知道自己被某種基模所影響,還會把這種基模當作「常識」、「良知」或「客觀事實」。 這會導致幾個後果。一是將差異誤解為惡意。不同基模會被解讀為立場敵對;而對話會被轉化為身份衝突;本來是在討論問題,卻可能會變成在捍衛自我。 本來是制度分析,卻很容易被情緒取代。結構問題可能會被道德直覺覆蓋。 近代西方文明很可能已經對認知過程有一定反省,所以才會提出「認知基模」這樣的概念。這可能意味著西方在這個問題上,已經取得了相對較大的進展,問題程度相對較輕。從而,他們的文明進步相對也較快速。至少,他們的社會內部比較能夠減少無謂的「零和」遊戲。 七、方法論轉向:從「結論之爭」到「框架之爭」 如果上述分析成立,那麼公共討論應該有一個重要轉向:不是直接爭辯結論,而是揭示自己和對方使用的認知基模。這會是一種更高階的對話方式。 我們可以在對話中使用以下問題: 「你現在比較關注的是哪一類資訊?」(選擇) 「你是把這件事當作什麼類型來看?」(分類) 「你覺得關鍵的判準是什麼?」(詮釋) 「如果換一個情境,標準會不會改變?」(一致性) 這些問題的目的,不是反駁,而是:幫助讓對方(也可以是幫助自己)看見自己的「思考方式」,而不只是產生結論。(按:這裡說「思考方式」其實也可能不盡妥當,因為有些認知過程,當事人甚至並不覺得有經過思考的過程。) 八、釐清認知基模邊界 認知基模與人格特質、情緒狀態都有密切關係。但是,認知基模並不等於是人格特質、情緒狀態。人格與情緒,會深刻影響認知基模的形成、啟動與運作。 我們可以把這三者想成三個層次: (一)認知基模(schema)是「理解世界的結構與分類方式」。例如:世界是強權壓迫弱者?國家行動以安全為優先?一切要用制度來檢驗?它回答的是:「這是什麼?」。 (二)人格特質(personality)是「傾向用哪一種基模」。例如:高權威人格傾向秩序/服從框架;高開放性傾向多元/反思框架;高神經質傾向威脅敏感框架。人格特質影響的是「你比較容易採用哪種理解方式」。 (三)情緒狀態(emotion)是「在當下,哪一個基模被啟動」。例如:恐懼會啟動安全/敵我框架;憤怒會啟動責任歸因/譴責框架;同情會啟動受害者視角。它影響的是:「此刻你用哪個框架在看世界」。 認知基模決定我們如何理解世界;人格特質決定我們偏好哪種理解方式;情緒狀態則決定在特定情境下,哪一種理解方式被啟動。 我們也許可以用一個具體劇本把三者整合起來。 舉例情境:看到新聞報導某國軍事行動造成平民傷亡。 認知基模可能有如下三種:強權壓迫框架、安全防衛框架、制度規範框架。 人格特質(這是較長期的傾向)可分成:高威脅敏感會偏向安全框架;高道德直覺會偏向壓迫框架;高理性分析會偏向制度框架。 情緒狀態(比較是當下觸發的狀態)可分成恐懼,強化安全框架;憤怒,強化譴責框架;同情,強化受害者框架。 最終結果很可能是三者的交互作用,並且產生出「自覺客觀」的判斷。 區分認知基模與人格、情緒有其重要意義。首先,它可以避免概念混亂。 如果我們把一切影響認知的背後因素都叫「認知基模」,會有兩個問題:無法區分「結構」與「動力來源」;分析會變得模糊。 區分以後,可提升分析精度。當分析一段言論時,可以分三層問:1. 他用的是什麼基模?制度?身份?道德直覺? 2. 他為什麼傾向這個基模?人格特質、長期社會化?3. 什麼讓這個基模在此刻被激活?情緒、事件、敘事刺激? 這樣分析,就會從「表面意見」進入「生成機制」。 認知偏差不只是知識問題,而是人格與情緒共同作用的結果。 九、結語 政治與文化的爭議,往往不是因為人們「不知道」,而是因為人們「只能用某種方式知道」。 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根據事實做出判斷,其實是人格傾向選擇了某種認知基模,而情緒狀態又決定了哪一個基模在當下主導理解。當這一切運作順暢時,人便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確定感,誤以為那就是客觀事實本身。 我們以為自己是在面對現實,其實是在用認知基模「建構」現實。 真正困難的,不是說服對方接受我們的結論,而是讓彼此都意識到,我們的結論是如何被建構而成的。 我們要免於無謂的爭吵,首先不在於「選擇正確立場」,而在於:看見那副我們一直戴著、卻從未意識到的眼鏡。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暫時放下確定感,理解他人的世界,並重新檢視自己的判斷。 當我們開始看見自己的認知基模時,理性對話才真正有可能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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