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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1 09:14:54瀏覽61|回應1|推薦1 | |
反省文革,很多粉紅表示:那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現在還提? 當然,粉紅不會忘記隨時痛罵日本侵華,儘管那是更久遠以前的事情。 重要的其實不應該是事情過去了多少年,而是檢討其中有沒有屬於結構的因素、大悲劇有沒有再度發生的可能。 最近看了一段文革當事人的訪談影片(如下)。影片中的高阿姨,是一位曾經經歷文革的一員(她表示自己不是紅衛兵,但是,她當時給自己母親寫的信,顯然正是文革紅衛兵的普遍訴求)。多年之後,她願意公開回憶自己的行為,並進行自我批判。這其實非常不容易。 因為人最困難的事情之一,往往不是承認別人的錯,而是承認自己的錯。尤其當那個錯誤已經過去了幾十年,而且牽涉到自己的青春、理想、信念與人格時,更是如此。 然而,每當談起文革,總有人說:「都過去多少年了,還提這些做什麼?」讓人不解的是,同樣的人往往不會嫌日本侵華故事太久遠。 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時間。真正的問題是:那場悲劇的成因是否仍然存在?那種悲劇是否可能再次發生?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文革就不是歷史,而是警告。 影片中關於「洗腦」的說法,既有道理,也有侷限。 影片中,高阿姨提到一個常見的解釋:「我們當時被洗腦了。」 這句話並非全錯。但我認為,「洗腦」這個詞有時也會造成誤導。因為它容易讓人以為:只要有一個邪惡的外部力量,把錯誤思想灌輸給人民,人民就會變壞。 於是問題似乎很簡單:只要移除那個外部力量就好了。但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任何洗腦要能成功,至少需要兩個條件:第一,訴求本身(似乎)具有某種合理性。第二,人們內心存在願意接受它的心理條件。 換句話說:洗腦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灌輸,而是一種外部訴求與內部需求的結合。 文革為什麼有吸引力?今天的很多人很容易把文革看成一場純粹的瘋狂。但如果真是如此,它根本不可能動員數千萬人。文革之所以能夠席捲全國,正因為它打中了許多人內心早已存在的信念。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信念就是:「破舊立新。」 這四個字本身其實並不邪惡。甚至直到今天,我也不認為它完全錯誤。中國確實有許多需要改革的地方。 從晚清到民國,從五四運動到各種革命思潮,「改革」、「革命」、「破除舊制度」本來就是中國知識界長期追求的目標。 許多年輕人相信:舊社會充滿壓迫、舊思想阻礙進步、舊文化造成落後。既然如此,就應該改變。這些想法本身並非毫無道理。 問題在於:合理的改革願望,不等於合理的改革方式。 文革最大的問題是:把改革變成群眾狂熱。 文革並非沒有問題意識。它最大的問題在於:它把複雜問題簡化成情緒化的鬥爭;把改革變成了群眾運動;把思考變成了表態;把研究變成了口號;把討論變成了批鬥。 於是,誰懷疑,誰就是保守派;誰質疑,誰就是反革命;誰要求證據,誰就是敵人。 結果,原本可能有價值的改革訴求,最後演變成失控的集體狂熱。許多古蹟被毀;許多知識分子被羞辱;許多人被迫害致死;而且更嚴重的是:整個社會逐漸失去獨立思考能力。 紅衛兵(或其附從者)真的只是被騙嗎? 我認為更值得反省的問題是:紅衛兵只是被騙嗎?還是他們自己也參與了這場自我欺騙?這是一個比較痛苦的問題,因為它其實涉及人的內心。 如果我們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毛澤東、推給中共、推給宣傳機器,那麼一般人的角色就消失了。但現實顯然不是如此。 很多紅衛兵當時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他們不是被迫相信,而很可能是主動相信,至少部分是如此。 他們認為自己在拯救國家,認為自己在推動進步,認為自己站在歷史正確的一方。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毫無愧疚地去批鬥別人。 比無知更危險的是道德優越感。真正可怕的,未必是明顯的惡,而可能是自認為正義。 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在作惡,他通常還會猶豫、會掙扎。但如果一個人相信自己是在實踐正義,他反而可能變得毫無節制。 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在消滅落後,自己是在消滅反動,自己是在創造美好未來。 於是暴力開始披上道德的外衣,殘忍開始被稱為革命,羞辱開始被稱為教育,迫害開始被稱為改造。這正是文革最令人恐懼的地方。 事情還不只是理想主義失控而已,另一個重要因素是恐懼。恐懼與軟弱是另一個常常被忽略或低估的因素。 很多人未必真心相信,但他們不敢反對。因為反對的人可能成為下一個被鬥爭的對象。於是他們沉默、附和、跟著喊口號,甚至跟著參與迫害。 這種現象並不限於文革。人類歷史上許多集體暴行,都有相同機制。 當群眾開始朝某個方向奔跑時,逆流而行的人需要極大的勇氣。多數人其實沒有這種勇氣。因此,順從往往不是因為邪惡,而是因為軟弱。 但軟弱本身,卻可能成為邪惡的幫兇。而人最難面對的,也是自己的軟弱。 問題還可能會更進一步。人往往不願意承認自己的軟弱,於是事後會傾向合理化自己的選擇。人會告訴自己:當時那樣做是對的;大家都這樣做;我別無選擇。 久而久之,原本出於恐懼的順從,竟然被重新包裝成理性的判斷。這種心理機制非常普遍。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文革參與者後來選擇沉默。因為承認錯誤不只是承認行為錯誤,更是在承認:自己曾經軟弱過、自己曾經盲從過、自己曾經傷害過別人。而這往往比承認思想錯誤更困難(註一)。 其實,文革最值得反省的,不是毛澤東,不是四人幫,而是人性。 因此我認為:反省文革,不能只停留在批判毛澤東。甚至不能只停留在批判中共。更重要的是理解: 為什麼普通人會變成紅衛兵? 為什麼善良的人會參與迫害? 為什麼群體狂熱能夠壓倒個人良知? 為什麼恐懼能夠讓人放棄判斷?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被理解,那麼文革就只是被當成一場過去了的歷史事故。 但如果我們願意深入理解,便會發現:文革背後還涉及人性。而人性不會就這樣過去。 軟弱當然不只是中國人的問題。它是一種普遍的人性弱點。但是,某種長期結構特徵,卻可能讓軟弱人性繼續被孵化,而不是被調節、被升華。總之,軟弱的問題很可能並沒有隨著文革結束而消失。 遺忘,可能是另一種危險。 這位高阿姨願意站出來回顧自己的過去。我認為最值得尊敬的,不是她承認犯錯,而是她願意面對自己曾經的軟弱。這比批判別人的錯誤困難得多。 其實,我也很敬佩另外一位因為在文革期間因舉報母親(方忠謀)而導致母親被處死的張紅兵。他在事隔多年後公開懺悔、認錯。這也需要極大的勇氣與自我批判。 文革最可怕的,或許不是當年的瘋狂,而是後來的大規模遺忘。 因為當加害者選擇沉默,受害者選擇遺忘,社會選擇不再追問時,悲劇的根源並沒有真正得到宣洩、清除,所以也沒有真正消失。 那些造成文革的心理結構——對正義的狂熱、對權威的依附、對群體的順從、對自身軟弱的否認,以及拒絕反思的習慣——仍可能潛伏在人心深處。 而真正值得害怕的,從來不是記住文革。恰恰相反,真正值得害怕的,是相信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下一個紅衛兵。這種「不會是我(Not me)」的心態,或許正是悲劇得以一再重演的最深層原因。 也許值得再加一句話:紅衛兵並不是文革悲劇的唯一環節。文革悲劇是一個大悲劇,參與者並不只有紅衛兵,悲劇是許多人的共業。那是一個特定結構在特定情境下的反應模式。那個結構中有多重不合理的特質,應該被檢討、被批判、被改變。但是,卻因為文革作為一種討論禁忌,而一併被排除在視野以外。 結構的不合理的問題,恐怕還繼續像是被保存著的底火,未來可能再度延燒。 註一: 我懷疑,習近平也因為拒絕承認自己在文革中的軟弱表現,而極力在合理化、固化文革訴求中的某些主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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