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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05 09:30:42瀏覽428|回應5|推薦5 | |
昨天是六四紀念日。大陸民運人士王丹先生寫了紀念六四的文章(紀念六四三十七週年——記憶倫理與隱藏的主角)。王先生這篇文章的貢獻,在於強調「記憶倫理」與「比例原則」,提醒人們不要把注意力從加害者轉移到受害者身上。這一點我同意非常重要。 但是,我許久以前也曾經寫過一篇關於「六四」的討論文章。其中,我對鄧小平的決策,做了從特定面向看所給予的、很勉強的肯定評價。文章很少迴響,倒是有一位老朋友對我表示了不滿,認為我怎麼可以對鄧小平的殺戮行為表示肯定。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進行申辯。我當然不是無條件地肯定鄧小平的決策。只是,要怎麼講清楚我的完整想法呢? 無論如何,我以為:如果要進一步深化六四的歷史分析,恐怕還需要區分不同層次的責任框架。 簡單說:官員的責任,要放在「國家治理與歷史發展」的脈絡中評價;而學生的責任,則較多放在「社會運動與人際互動」的脈絡中評價。兩者不是完全相同的分析層次,因此也不是簡單的此消彼長、此是彼非的關係。 一、政府有罪,不等於學生無錯 許多人容易陷入二元思維:如果政府有罪,學生就完全正確。如果學生有錯,府就比較有理。其實這恐怕是不妥當的推論。例如:假設一個學生向老師抗議校規不合理。學生在過程中可能情緒激動、判斷失誤、策略錯誤、拒絕妥協。這些都可能成立。但如果老師最後拿槍把學生打死,那麼老師仍然是主要責任者。 也就是說,學生的錯誤並不構成槍殺的正當理由。因此:學生有錯,與政府有罪,可以同時成立。這大體也符合王丹先生所說的「比例原則」(不過,未必是兩邊分數加起來等於一百的那種比例)。 我同時也會想,學生的錯,因為他們的思想有局限性,因為他們缺少理性思考習性。而這種局限性部分可歸咎於那個專制政權。另外,部分可歸咎於更深層的文化傳統。也就是說,他們雖然有錯,但是卻可部分歸責於外部的與更前期的因。 中共作為六四鎮壓的主體,或許也有他們某種程度的「不得已」。學生的錯誤,部分是傳統文化影響之故。連統治政權本身其實也可能是那種深層文化傳統的被影響對象。 不過,中共的血腥鎮壓,又不完全是文化傳統的影響結果,而同時有「體制」的作用在。越是專制體制,就越可能暴力鎮壓異議與集體抗爭。暴力鎮壓既是專制統治者的一種「舊路因循」(path dependence),也是權力結構不容易穩定所導致的結果。 二、兩者其實處在不同的道德層級 而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學生與政府其實不在同一個責任位置。學生是社會運動參與者。他們主要面對的是:如何組織運動、如何凝聚共識、如何避免誤判、如何與政府談判。這是一種公民責任。而政府則掌握軍隊、警察、國家機器、公共資源,其責任是:維護人民生命、化解衝突、保持制度穩定、提供政治出口。因此其責任層級完全不同。 換句話說:一個學生領袖判斷失誤,與一個國家領導人下令開槍,根本不是同一個量級的問題。 三、評價學生時,主要是運動史的問題 如果研究六四中的學生角色,我們可以討論:絕食是否必要?是否錯估黨內改革派力量?是否拒絕見好就收?是否過度理想化?這些問題都值得研究。但這類研究屬於「運動如何成功或失敗」的問題。它回答的是:怎麼做比較有效?哪裡判斷錯誤?哪裡策略不足?而不是誰應該為屠殺負責?這是兩種不同的問題。 其實,也不是每個抗爭學生都屬於過激行動派。有些人顯然思考非常深邃。柴玲可能就是其一。她當時說:「其實我們期待的就是流血」;「下一步作為我個人,我願意求生下去。廣場上的同學,我想只能是堅持到底,等待政府狗急跳牆的時候血洗。不過我相信一場大革命很快就會到來——要是它採取下策的話。即使不採取下策,保存一些火種和力量,在下一次運動中我們一定會站出來」。我認為柴玲看得很遠(未必完全準確),也很有道理。不過,事後,她因為說過的這些話,卻遭到廣泛的抨擊。畢竟集體中的主流意見常常不同於最睿智的思想。 四、評價官員時,則是國家倫理問題 至於事件中政府領導人的角色與責任性質則不同。鄧小平、李鵬等人的問題不是「策略好不好」,而是:是否有權力用坦克和機槍對付本國人民?這涉及國家正當性、政治倫理、公民權利、人權底線等。這是更高層次的問題。 因此,學生的錯誤可能造成運動失敗;政府的罪行則決定一個政權的道德性質。兩者不能等量齊觀。 鄧小平或李鵬當時的決策,很多人拿來和戈巴契夫的舉措進行對比。而且,多數中國人顯然認為鄧小平的決策才正確,因此改革開放才得以平順推進;而戈巴契夫的舉措則讓蘇聯解體。 問題是,中國始終還是要面對專制體制長期對中國的利弊影響。究竟讓專制統治繼續,是對是錯?這個問題並不會自動消失。 五、其實還有第四個主角:制度 王丹先生提出的第三個主角是民意。我非常同意。但我認為還可以再加入第四個主角:制度。 很多討論容易變成:學生怎麼樣?鄧小平怎麼樣?但更深層的問題是:為什麼中國的制度,最後只能用軍隊、坦克來解決政治衝突?這其實才是真正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在民主制度下,學生抗議可能演變成:國會改革、政黨輪替、修法、提前選舉。總之,衝突有制度出口。但在中共專制統治體制下,沒有反對黨、沒有獨立媒體、沒有真正選舉、沒有司法制衡,於是任何大規模政治訴求,最後都可能被視為政權存亡問題。因此,六四不只是鄧小平的選擇,而也是制度結構的結果。 六、從歷史角度看,六四最大的悲劇未必只是死亡 死亡固然是最大的傷痛。但從中國後來三十多年的發展來看,六四更深遠的影響或許是:中國又失去了一次和平政治改革的可能性。 1989年的學生運動,本質上仍然是改良主義的。多數學生並未主張推翻共產黨,並未主張武裝革命,並未要求立即多黨制;而是希望反腐敗、言論自由、政治透明、對話改革。然而政權最終選擇了鎮壓。 這不只是殺死了一場運動,而是向整個社會宣告:「由民意推動的政治改革不是一條被允許的道路。」此後中國走向的是經濟開放而政治封閉的模式。從這個角度說,六四的核心問題已不只是學生與政府的是非,而是一種模式的確立:一個國家在面對改革要求時,究竟要選擇對話,還是選擇軍隊、坦克。這才是六四留給後世最重要的歷史課題。 而在這個課題上,學生的策略得失固然值得研究,但最決定性影響中國歷史走向的,仍然是掌握國家權力者所做出的選擇。 七、結語 對於六四,我談不上有任何專家資格,我承認自己其實不是適合的討論者。當然,我也不會願意自動封口,以沉默為尚。就在37年前的今天(6/5),我在課堂上和學生討論了六四悲劇。學生中有人義憤填膺,寫字條對我表示要如何如何以表示抗議。我當時無奈地表示:重要的是保持理性的態度,長久堅持此刻我們感觸深刻的一些反專制體制的行動原則。我會這麼說,因為我其實是很犬儒的性格,我當時就會預期,很多人不久以後就會忘記這一切;至少,那股反感、憤慨情緒逐漸會消失,很多人甚至會變得更個人功利主義。 我沒有機會再碰到那些當時激情反應的學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態度究竟如何。 不管是我,還是我那些曾經激情憤慨的學生,在整個中國民主化這件事上,都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不過,反過來說,我也始終相信,即使是涓滴細流,也足以滴水穿石。重要的是,長期堅持一份理性、堅持民主化理想的態度。這並不容易,卻也因此彌足珍貴! 回想六四那個驚心動魄、血腥恐怖的過程,我們今天要做的,除了評價是非,更重要的應該是確立大方向。對很多人來說,這些是已知,但是,不同群體所認為的已知,顯然還是南轅北轍。既然如此,那麼,確立大方向就還是一個關鍵思考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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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時事評論|政治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