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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15 10:22:50瀏覽1144|回應33|推薦10 | |
這個標題是參照自媒體人蘇小和先生的一集視頻標題修改而來(黃仁勳為什麼說每個亞洲人都需要看心理醫生:一個悲傷且深刻的問題就在這裡 我基本同意蘇先生的說法,也認為黃仁勳先生的話,看似輕鬆,其實應該是反映一個重大的、長期的心結。華人父母的教養,普遍太束縛、太壓抑,可能產生「過度社會化」的問題(而過度社會化則往往會循著社會的主流文化塑造某種較狹隘而僵固的性格)。這種教養未必沒有好處。黃仁勳的事業成就,可能就反映了它的某種好處。但是,它的壞處應該也不可小覷。 我會試著先把問題拆成兩層:一是黃仁勳那句話可能透露的家庭心理經驗;二是華人/東亞教養模式的結構性利弊。 也許可以這樣說:黃仁勳那句「被亞洲父母養大,一輩子都需要心理治療」,表面是玩笑,骨子裡其實是一種成功者回頭看童年壓力時的複雜感受。他也說父母到他 63 歲仍會批評他,並把這理解為亞洲父母表達愛的方式。 一、這不是單純抱怨父母,而是說出一種文化傷痕 華人父母常見的教養邏輯是:我批評你,是因為我愛你;我要求你,是因為我希望你好;我不稱讚你,是怕你驕傲;我壓抑你,是怕你走錯路。 這套邏輯不是沒有道理。它確實可能培養出:忍耐力、自律、抗壓性、對批評的承受力、不輕易自滿的性格、對成就的高度追求。 黃仁勳的成就,某種程度上就反映了這種文化資本。他自己也曾把父母「不斷改進你」的模式,連結到他習慣接受批評、持續學習、不怕放低身段的管理風格。 但問題在於:一種教養方式有用,不表示它沒有傷害。 二、華人父母的愛,常常帶著「控制性」 華人家庭裡,愛常常不是以「理解你」的形式出現,而是以「改造你」的形式出現。孩子得到的訊息比較不是:你是被接納的。而是:你還不夠好;你還要更努力;你不要讓我們失望;你的人生,最好照我們認為安全、正確、有出息的路走。 久而久之,孩子會形成一種深層心理結構:我必須表現「好」,才值得被愛。這正是很多華人子女成年後仍然難以擺脫的內在聲音。 值得檢討的是:所謂「好」是如何被定義的。簡單說,華人社會裡的所謂「好」,大體是循著「三綱五常」的社會倫理而來;進一步,則是人際間的功績。譬如在科舉時代,能夠通過科舉考試,能夠光宗耀祖,就是一種重要的「好」。但是,社會改革很可能無形中被排除在這種「好」以外。所以,在清末,推動國民革命、主張民主制,一般就不會被認為是「好」。即使是家人、即使家人也認為政府/統治者腐敗、壓迫,但是,還是非常反感革命事業。 我們也可以稍微說遠一點。在70年代的美國,王安電腦可能是僅次於IBM公司的第二大電腦產業;而且王安本人也被認為是個樂善好施的成功企業人。但是,當王安決定將公司交給自己兒子繼承的時刻,公司幾乎是瞬間崩塌。這裡,對王安來說,怎麼樣的人事安排才是「好」的安排,他的思路顯然受到傳統中國文化的影響。而這個影響限制了他的事業的持續開展。 家族價值至上,可輕易超越企業、國家...的價值。華人父母的教養傳遞這種價值觀,也傳遞這種價值觀所帶來的社會發展局限。 三、這種教養的最大傷害:把「自我」壓小了 束縛性、壓抑性的教養,不只是讓孩子辛苦而已;更深的問題是,它可能讓孩子不敢發展真正的自我。 孩子可能變得:很會考試,但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很會負責,但不懂得快樂;很會忍耐,但不懂得表達痛苦;很怕犯錯,因此不敢冒險;很在乎別人評價,因此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外在成功,內在卻長期焦慮;同時,理解他人、諒解他人,則通常不被當作人格修養的重要部分。 這就是為什麼黃仁勳那句話會引起共鳴。它不是在說所有亞洲父母都壞,而是在說:很多亞洲孩子即使長大、成功、甚至功成名就,內心仍然住著一個被批評、被要求、被比較的小孩。 在這樣的社會裡,我們很難想像會出現各種獨立的、超越傳統價值觀念的思想。即使是在科學(較符合一般人想像的科學——譬如物理學)領域裡,要產生像愛因斯坦這樣的創造性思想,也幾乎不可能(按:楊振寧先生的科學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其實還是在愛因斯坦創立的典範以內的思考——循著愛因斯坦的提問所開展的思路)。 四、它也會造成「成就導向的人格」 華人教養常常不是培養「幸福的人」,而是培養「社會認為有用的人」、「有成就的人」、「不丟臉的人」。這裡面,幾乎都包含了社會(主流)的評價觀點。人原則上是個由社會評價來決定價值的存在。 所以,孩子可能一路成功(由社會主流價值觀點定義的成功),但成功背後有一個問題:我到底是在「實現自己」,還是在證明自己終於夠「好」(社會定義的「好」)? 這是很大的差別。前者是自由的創造;後者是長期的補償。 黃仁勳式的成功,當然值得敬佩。但若把這種成功簡化成「嚴格教養很有效」,就會忽略另一面:並不是每個孩子都能把壓力轉化為創造力。更多人可能只是被壓垮、被耗損、被馴化。 也許,這裡有個值得點出的一點。我想,黃仁勳先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所以,他能夠理解父母嚴格教養的積極用意、意義;而且,同樣重要的是,他也能夠拿出好的成績來讓父母感覺滿意(也許是階段性的滿意)。他自己很可能也在這樣的過程中,獲得了某種成就感與對生命意義的領悟,所以就比較不會形成一種內心的長期傷害(是否完全沒有傷害,這是需要深層檢視的問題)。 問題是,如果孩子常無法做到讓父母滿意,甚至自己也常常感覺挫敗呢?那麼,事情可能會如何發展?有些叛逆的孩子,會走上歧路,是不是就因為常常感覺挫敗?而挫敗的部分理由是他被迫去走他非常不喜歡的路,或者追求實現明明無力企及的自我要求? 大陸現在流行所謂「躺平」的說法。這作為一種流行社會現象,可能關乎產業結構的問題狀態;但是,作為一種問題心態,它也可能源於那種被迫追求不喜歡或無力企及目標的苦悶心理。 成就導向文化價值可能還隱含另外一種文化特質,就是關於如何面對失敗。簡單說,這種成就導向暗含拒絕失敗的態度。失敗者容易被拋棄或被否定。失敗當事人也很難承受失敗,難以自我安頓、自我調整,遑論從失敗中找到意義。
殺人後自殺的留美物理學博士盧剛可能就是無法承受失敗的一個案例(1991)。他短期失業,指導教授似乎不是很喜歡他,他因而自暴自棄,殺人自殺。事實上,他是中國大陸的尖子生,可能不討美國指導教授喜,但是未必再沒有開展潛力。重點是他對人生已經感覺厭倦。這才是真正核心問題所在。也可以說,他失去了愛的能力、愛世界、愛自己的能力。而這可能是過度成就取向價值和目標狹隘的結果。
我以為,文化價值中的成就取向,其實可能反映的是背後的某種焦慮情緒,或者過度的危機意識。當這種情緒過度影響,它就可能因為狹隘與過度反應而帶來另外的不良後果。
五、比較公允的說法 我會試著做如下的總結:華人父母的傳統教養,確實可能培養出堅毅、自律、抗壓與成就動機;但它的代價,是孩子常常缺乏被理解、被尊重、被無條件接納的經驗。它能造就強者,也可能傷害很多普通人;它能推動成功,也可能製造焦慮、自卑與情感疏離。 真正成熟的教養,不是完全放棄要求,而是把要求建立在尊重之上。 不是只問:你有沒有成功?而是也問:你是否成為一個心理上比較自由、完整、能愛也能被愛的人? 我認為這才是黃仁勳那句玩笑背後,真正悲傷而深刻的地方。 這裡,好像中國社會這樣一個講究成功、甚至追求狼性的社會裡,「能不能愛人」這一人格特質可能容易被忽視。 「愛」不完全取決於文化價值,它也可能由天性展露。問題是,我們也可能過度信賴天性,或者認為人只需要天性所成的愛就已經足夠,不需要文化修養來充實、引導愛的行動。 某種程度來說,「狼性」與「愛」是有抵觸的。「愛」可能被視為傻、不切實際、是跟自己過不去;總之是不宜奉行的原則。要愛就只宜愛自己家人。當然,如果家人也背叛了自己,那麼,報復也是理所當然。愛與諒解不是成功價值的必要內涵,甚至不是應然內涵。 應該強調,至少我個人如此認為:愛人與被愛是一體兩面。「被愛」也是一種能力。而人未必能夠「被愛」。不是有沒有別人愛自己,而是當有人愛自己的時候,自己能不能坦然接納。而我以為,愛與被愛的能力是共生的能力。(當然,這裡的愛,不是指佔有欲) 總之,愛與被愛的能力,並不完全天生,而需要文化修養,需要通過社會互動、社會化而漸進養成。上述黃仁勳先生所提到的亞洲父母,特別是強調「虎媽狼爸」教養模式的父母,就可能忽略這一環。而這對促進人格健全、社會和諧,恐怕並不有利。所以很需要進行文化層面的檢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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