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試著為文指出台灣並不只是棋子，以回應M先生（貓靈子）前面的質疑。M先生稍後又回應說：

“在國際政治博奕上，誰是棋手？誰只是棋子？是由以槍桿子為主，財政為副，組織紀律為體的綜合實力所決定的，弱者想要翻盤，想當棋手？在還有一定本錢下，靠的是智力水平以及機運，至少東亞近六百年以來，…在中國嚴格來說只有毛澤東一個，蔣匪則是千秋大業及身而敗的輸家．…中共之所以相對理性，其政治局常委博奕水平極高的原因，就是反民粹以及天性排斥蠢人入黨”。

我覺得M先生這一段話其實比之前的說法更有意思，因為他把自己的世界觀更完整地鋪陳出來了。他的整套論述其實建立在三個核心命題上：國際政治本質就是弱肉強食；強者決定規則，弱者沒有主體性；中共是目前東亞最理性、最會下棋的一方。

依我的看法，他的第一、第二點有部分真實性；第三點則是一個極大的跳躍。而三者混在一起之後，就組成了一套非常典型的「強權決定論」。

類似這種粗糙的「強權決定論」論點，對專業領域的學者來說很可能不認為值得做出針對性的回應。但是，鑑於其可能具有一定的典型性，持類似想法者可能代表一定的勢力，所以我還是覺得也有必要正視。以下容我以M先生的論點為討論主軸稍做申論。

一、把「力量重要」進一步說成幾乎是「力量決定一切」

國際政治當然重視力量。這點沒有人否認。問題是：力量重要，不等於力量決定一切。如果力量決定一切，那麼歷史上很多事情根本不會發生。例如越戰：美國總體實力遠強於越南。但是結果呢？最後是美國撤軍。阿富汗：蘇聯遠強於阿富汗游擊隊。結果呢？是蘇聯撤軍。俄烏戰爭：俄羅斯遠強於烏克蘭。結果呢？戰爭打了四年多還沒有結束，而俄國卻已經呈現內部危機。

這說明什麼？說明：力量很重要，但力量並不是唯一變數。而且，除了力量，也不只是所謂智力與機運。可能還牽涉到：地理、民心、士氣、聯盟、經濟、技術…等因素。 這些都可能會影響結果。而且，影響也可能是交互作用的方式。所謂機運，也可能是這些多元因素的作用（只是因為先前被忽視，而被視為機運）。總之，因果是個複雜到永遠難以完全準確預測的東西。把因果簡單化，只會讓預測常常顯得離譜。

二、高估「棋手」，低估「系統」

M先生的歷史觀有個特色：他傾向尋找某種「高人」。例如：毛澤東、德川家康、毛利元就、努爾哈赤。似乎歷史就是幾個天才在下棋。但現代政治學、政治社會學恰恰不是這樣看的。例如：為什麼蘇聯垮了？不是因為出現更高明的棋手，而是蘇聯的制度出了問題。

又，為什麼中國改革開放「成功」？不只是因為鄧小平聰明，也是因為制度調整了激勵結構。

為什麼民主國家常常看起來很混亂？因為它本來就不是靠天才治國，而是靠制度糾錯。這正是我曾經強調過的：制度誠實與制度遮蔽。

M先生的思維比較接近：找一群最聰明的人統治。而我的觀點比較接近：讓制度能夠發現錯誤、修正錯誤。這其實是兩套完全不同的政治哲學。

三、中共中央排斥蠢人？

M先生的下面這句話尤其有趣：「中共天性排斥蠢人入黨」。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如何解釋：大躍進、文革、人民公社、清零政策、雄安新區部分爭議、房地產失控、地方債危機？

這裡有個邏輯問題：如果成功，就是因為領導人英明；如果失敗，就是少數壞人搞破壞。如果災難，就找「四人幫」之流來背鍋。如果出問題，就是下面執行歪了。

這種論證方式有個名字：不可證偽。因為不管結果如何，最後都能證明領導層高明。這其實不是分析，而是信仰。

四、把中共中央描寫得像全知全能

仔細看M先生的論述：中共故意逼日本出手；故意逼美國介入；故意誘敵深入，然後擊敗美日，成為下一個世界霸權。

問題是：這已經不是分析，而是劇本，想像的劇本。

真正的問題是：如果中共真的有這種等級的戰略掌控能力，那麼它應該能預測很多事情。但事實上：中美關係惡化速度超出北京預期；房地產危機超出北京預期；青年失業超出北京預期；出口壓力超出北京預期。

換句話說，北京當然有一定的規劃能力，但它並沒有強到能控制整個國際體系。事實上，它連內部的未來發展都可能失控。

五、忽略小國的真正力量

我最不同意M先生的一點就是：他忽略小國的真正力量。

他說：弱者沒有發表自身主張的空間。這句話其實與歷史事實不符。例如：芬蘭長期夾在蘇聯與西方之間，卻維持國家存在。

新加坡比台灣更小，卻能在大國之間保持高度自主。

以色列人口遠少於周邊敵國，卻能長期維持自身安全，甚至國勢凌駕周邊國家，在世界上舉足輕重。

這些國家的表現都證明：小國並不是完全不具有自主性的存在。即使它們無法決定世界，但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自己的命運。其自主程度也還要看它自身的表現。

操控世界局勢與決定自己的命運，這不是同一件事，兩者不宜一概而論。

六、國際政治的本質就是弱肉強食？

「國際政治的本質就是弱肉強食」，其實這句話最多也只說對了一半。因為歷史上真正偉大的政治家，從來不是只懂弱肉強食的人。

如果弱肉強食為必然，那麼：羅馬帝國不會滅亡；大英帝國不會衰落；蘇聯不會解體。

真正的歷史是：強者會犯錯、弱者會成長、制度會腐化；人心會變化。所以國際政治固然離不開實力，但也從來不是單純的叢林法則。事實上，國家強弱的評斷，很難有單一的尺度。以為有個明確而單一的國家強弱衡量尺度，是過於簡單的思維認知。（這其實和IQ測量類似。很難有單一測量方法能夠準確把握人的能力。而國家強弱的衡量恐怕比IQ測量更複雜）。

七、結語

M先生的背景究竟為何，我不清楚，也無從察知。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產生如上所述的觀點。當然，我們不難觀察到，有些人確實對中共中國充滿信心。M先生可能是這種人裡的一員，所以他的想法也可以作為這些人想法的典型。當然，也可能這種看起來充滿信心的態度，其實是出於內心深處的低度信心，只是他（們）拒絕正視自己內心真正的感覺。

不過，無論如何，如果真關心中國的未來發展，我誠懇希望，要抱持一種虛心，一種願意正視、看見中國社會問題的心態。拒絕看見問題，對中國的未來發展絕對不會有好處。

當然，最後，我還是要再補充一句：台灣不只是大國的棋子；台灣也有自身的主體性。輕估台灣的主體性，絕不是有智慧的見解。

附錄（貓靈子先生的回應）：

“版主還是維持一貫的愚昧，在國際政治博奕上（含中國境內的亂世爭雄），誰是棋手？誰只是棋子？是由以槍桿子為主，財政為副，組織紀律為體的綜合實力所決定的，弱者想要翻盤，想當棋手？在還有一定本錢下，靠的是智力水平以及機運，至少東亞近六百年以來，只有極少數人成功，在日本就是毛利元就以及德川家康，在中國嚴格來說只有毛澤東一個，努爾哈赤也算一個，蔣匪則是千秋大業及身而敗的輸家． 　　勞資早就分析過，中共之所以相對理性，其政治局常委博奕水平極高的原因，就是反民粹以及天性排斥蠢人入黨（這和總結其早年搞民粹政治，進行政治試錯的經驗有關，當然黑鍋由四人幫來背，不討論主謀的問題），像閣下這種低能的蠢人，中共不收，沒用大棍子來發揮教育愛，用棍本思想來教育你這種笨蛋，已經非常仁慈了． 　　在真實的國際政治博奕裡，列強如黑道大哥，掌握絕對的話語權，中等強國（如日本－英法－伊朗）如堂口角頭，只能在自己地盤上呼風喚雨，至於弱者？不被賣掉就祖上有德了，哪有什麼發表自身主張的空間． 　　講更難聽點，版主的軍事頭腦比孫文還差，基本不知兵，中共的機艦繞台？本質上是為了警告美國，而沿海的導彈則是對美日的威攝，它對台的主力是海警船（稍舊點的軍艦退役後，換個馬甲搞出來的，不少都近乎是巡洋艦的噸位）和長程火箭彈，在軍事上，它根本沒把台灣的國軍放在眼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