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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1 09:34:13瀏覽212|回應4|推薦5 | |
Taiga先生要我運用「超越」,站在南方農場主的立場思考(見附錄)。這個提醒並非全無道理。 歷史研究確實不能把過去的人簡單分成好人與壞人,也不能只用今天的價值觀責罵古人,而不理解他們身處的制度、利益與認知環境。南方農場主依賴棉花出口與奴隸勞動,突然面對經濟制度可能瓦解,當然會恐懼、抗拒,甚至認為自己面臨「死路一條」。 這些心理與經濟因素都可以理解。 但是,「理解他為什麼如此行動」與「承認他的行動具有正當性」,是兩件不同的事情。 一、真正的超越,不能只站在農場主人一邊 Taiga先生要我站在農場主的立場想:每一個黑人可都是農場主人花錢買來的。 可是,若要真正超越自己的立場,不能只站到農場主人那邊,也必須站到黑人奴隸那邊思考。 對農場主人而言,黑人是花錢買來的財產;對黑人而言,他卻是有家庭、感情、意志與尊嚴的人。他可能被迫離開父母,夫妻與子女可能被分開出售,身體受主人支配,勞動成果被剝奪,而且沒有拒絕、離開或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利。 如果我們只理解農場主人失去財產的痛苦,卻不理解奴隸失去一生自由的痛苦,那不是超越,而只是從一個掌權者的立場,移到另一個掌權者的立場。 真正的超越應該是:同時理解各方處境,然後尋找一個可以適用於所有人的較高原則。 這個原則就是:人不能成為另一個人的財產。 二、買來的「財產」,不一定就是正當財產 農場主人確實花錢購買奴隸。但是,付過錢不代表交易的標的就具有正當性。 如果有人花錢買到遭綁架的兒童,我們不會因為他付過錢,便承認那個兒童是他的合法財產;如果有人投資於一項嚴重侵害他人的制度,制度被廢除時確實可能蒙受損失,但這項損失不能成為繼續侵害他人的充分理由。 換句話說,奴隸主的損失可以被理解,甚至可以討論如何協助社會轉型,卻不能因此推論:因為廢除奴隸制度會使奴隸主蒙受損失,所以奴隸就應當繼續當奴隸。 否則,任何不正義制度只要存在得夠久,形成足夠龐大的既得利益,就永遠不能改革了。 纏足曾經是一種習俗,廢除纏足會使某些人的價值觀受到衝擊;童工曾經是許多工廠的重要勞動力,禁止童工也會提高成本;殖民地獨立會讓殖民國家失去市場與資源。但是,這些損失都不能自動證明舊制度具有繼續存在的權利。 三、「廢除奴隸制度」不等於「不讓農場主人活下去」 Taiga先生的說法中有一個過度跳躍:黑人自由了,所以南方農場主人便沒有活路。 奴隸自由,表示農場主人不能再無償占有他們的人身與勞動,並不表示農場主人不能繼續種植棉花、經營農場或雇用勞工。 當然,從奴隸勞動轉向自由勞動,會造成巨大的經濟轉型。農場的成本、規模、土地制度及勞資關係都必須改變,有些農場主也確實會破產。然而,「不能再依靠無償的強迫勞動維持原來的獲利」與「完全沒有活路」,不能畫上等號。 如果一個人的「活路」必須建立在另一群人終身失去自由之上,那麼應當被改變的,是這種經濟模式,而不是要求受奴役者永遠犧牲。 合理的制度改革可以考慮過渡安排、土地政策、信貸協助與產業轉型;但不能把維持奴隸制度當作唯一答案。 四、林肯不是因為「怕南方黑人參戰」才解放奴隸 Taiga先生說:後來林肯怕南方黑人參戰,所以加上「解放黑奴」這個目標。 這項說法在史實上有明顯問題。 戰爭初期,南方邦聯主要把黑人作為奴隸勞工,用於農業、運輸、築壘及其他後勤工作,並沒有普遍把黑人編為正式作戰部隊。邦聯直到1865年3月、戰爭即將失敗的最後階段,才正式通過徵募黑人士兵的法案;而且是否應給予參戰黑人自由,在南方內部仍有重大爭論。 相反地,《解放宣言》明文宣布,獲得自由的黑人可以加入美國武裝部隊。戰爭後期約有近二十萬黑人進入聯邦軍隊與海軍。 所以,更符合史實的說法是:林肯把解放奴隸當作一項戰爭措施,既要削弱南方依靠奴隸勞動維持戰爭的能力,也要增加北方的人力與道德正當性,而不是因為害怕黑人替南方作戰。(美國國家檔案館:《解放宣言》) 林肯的動機當然不是單一的。他既考慮維護聯邦,也考慮軍事需要、國際輿論、國內政治以及奴隸制度的道德問題。把它簡化成「怕南方黑人參戰」,既顛倒了主要的軍事效果,也忽略了《解放宣言》在戰爭轉型中的政治意義。 五、「歐洲對棉花加徵高關稅」不能解釋南方的分離 Taiga先生再次提出一條因果鏈:北方提高歐洲鋼鐵製品的進口關稅→ 歐洲必然報復美國棉花→ 南方棉花無法出口→ 南方各州只好退出聯邦。 這個推論有幾個問題。 第一,北方提高的是美國對外國工業品的進口關稅;歐洲是否一定報復美國棉花,是另一項尚未發生的政治選擇,不能把可能的報復直接當成既成事實。 第二,莫里爾關稅法直到1861年3月2日才正式成為法律。此前南卡羅來納、密西西比、佛羅里達、阿拉巴馬、喬治亞、路易斯安那與德州等七州,都已經宣布退出聯邦。南方參議員離開國會,反而使原先受到阻撓的關稅案更容易通過。 因此,關稅衝突確實存在,也反映南北經濟利益差異,但很難據此斷言南方是因為歐洲即將對棉花加稅才退出聯邦。 更直接的證據,仍然是南方各州自己的分離宣言。這些文件反覆談到奴隸制度、逃奴問題、奴隸財產權、白人優越地位以及林肯當選所造成的威脅。若關稅才是最主要原因,南方各州理應在為自己辯護的正式文書中,把關稅列為中心問題;事實卻不是如此。 六、北方並非一直「道德高尚」,但這不能替南方免責 Taiga先生指出,奴隸制度在古希臘、古羅馬及歐洲殖民史中長期存在,北方白人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反對奴隸制度。 這一點我完全同意。 奴隸制度不是南方人發明的。歐洲殖民者、奴隸販子、航運商人、金融業者,以及美國北方的許多商人,都曾經直接或間接從奴隸制度中獲利。北方也存在種族歧視;許多反對奴隸制度的人,並不真正相信黑人與白人完全平等。 所以,歷史的道德責任不能全部推給南方農場主人,更不能把北方簡單描寫成從來清白無罪的「正義一方」。 但是:北方也曾參與奴隸制度,不能成為南方繼續維護奴隸制度的理由。 共同有罪,不等於無人有罪;別人曾經做錯,也不表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因此變得正確。 我們可以一方面批判北方的虛偽、遲疑與利益考量,另一方面仍然指出:南方政治領袖為了保存奴隸制度而發動分離,具有不可迴避的道德問題。這兩種判斷並不衝突。 七、歷史演進本來就包含對舊制度的超越 古希臘有奴隸、古羅馬有奴隸、歐洲殖民者也奴役原住民與非洲人,這些歷史事實只能證明奴隸制度曾經廣泛存在,不能證明奴隸制度因而合理。 如果「古人長期如此」可以成為正當性的來源,那麼專制、酷刑、族群壓迫、婦女沒有政治權利,都可以因為歷史悠久而獲得辯護。 文明的進步,正是人類逐漸發現:某些過去被視為天經地義的制度,其實建立在對他人的壓迫之上。 在這個意義上,「超越」並不是要求我們忘記農場主的困境,而是要求我們理解他的困境之後,仍然能夠看見被他的利益與認知框架遮蔽的人。 我可以理解南方農場主害怕破產,卻不能因此同意黑人應該繼續做他的財產;正如我可以理解一個帝國害怕領土縮小,卻不能因此認定被統治者永遠沒有說「不」的權利。 理解可以使道德批判更加細緻,但不應使道德判斷完全消失。真正的超越,不是站到強者的位置替強者辯護,而是超越所有人的局部利益,追問一套能同時承認每一個人都是人的原則。 版主說:「戰爭起初以維護聯邦為目標,後來進一步轉化為解放奴隸的戰爭。」版主再說:「一個以維護奴隸制度為重要目的的分離行動,不能僅以自決之名免除道德批判。」 戰爭初始的目標是「維護聯邦的完整」沒錯,後來林肯怕南方黑人參戰,所以加上「解放黑奴」這個目標。 版主最近不是學會了「超越」嗎?在這裡你不妨超越一下,站在南方農場主人的立場思考。如果棉花被歐洲(主要是英國)加徵了高關稅,銷不出去,農場裡的黑人又都自由了(每一個黑人可都是農場主人花錢買來的),在這種情況下,南方的農場主人還有活路嗎?沒有了!死路一條,不是嗎? 西方人在古希臘時代、古羅馬帝國時代,奴隸都是重要的經濟支柱。西班牙人來到「新大陸」後,印第安人也都成為奴隸,後來是因為連印第安人都不夠用才又引進黑人的。隨著時間的變化,美國北方的白人「道德高尚」了起來,「道德批判」的罪名由美國南方農場的主人來承擔,這合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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