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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7/08 21:40:39瀏覽637|回應10|推薦5 | |
「獨一神」信仰的出現,是人類宗教發展史上的重大轉折。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信仰形式,往往並非在複雜的城邦、帝國或多族群都市中首先出現,反而更容易在邊緣、流動、孤立的部落文化中孕育而生。沙漠部落就是一個重要的例子。以下是可能的幾個因素: 一、 地理與生存環境的極端性催生「唯一」的概念結構 沙漠地帶的自然環境常常極端、單一且絕對。白日烈日如火、夜晚萬籟俱寂,天穹廣闊而單純,大地荒涼無邊。這種環境缺乏豐富的多樣性與中介性,而是二元對立、簡單絕決——生與死、水與沙、光與暗。 長期處於這樣的環境中,人們的思維也容易傾向於「極化」與「絕對化」,更能接受宇宙背後有一個絕對的中心力量——一位全能、全知的唯一真神。 這種與自然的對話並非抽象神學,而是一種日常生存的直覺經驗:你無法同時依靠多個神祇來保護你,而是必須仰望天際、依賴那唯一能在荒野中施恩的存在。 二、 社會結構的單純性與神觀念的單一性互為反映 沙漠部落通常規模不大,血緣關係明確、階層簡單,沒有多元社群、城市階級,也無需整合各地信仰或神殿勢力。這樣的社會結構,並不需要為每個階層設計一個對應的神祇,也沒有太多地方或功能神明的需求。 相對於城市國家發展出的多神體系(如掌管戰爭的瑪爾杜克、掌管豐收的伊娜娜、保護航海的波賽頓等),沙漠部落更可能從統一權威的父權社會結構出發,投射出一位至高無上的「部落之神」、也是宇宙之神。他既是領袖、也是裁判、是創造者、也是保護者,所有屬性合而為一。 三、 孤立與流動性加強神祇的「不可分割性」 沙漠部落之間常處於相對隔離狀態。沒有太多的文化融合與外來信仰競合,也無法建構穩固的多神體系。而其流動性又使得人們無法依靠固定場所的神祇(例如山神、城神、河神),而必須信仰一位能隨行、無所不在的神。 這樣的條件正好培養出「在任何地方都能與我同在」的神觀,進一步發展出「無形」、「超越自然」、「唯一」、「不可名狀」的神學觀念,也就是一神論的雛型。 四、 苦難與無助中對絕對權威的渴望 沙漠環境惡劣,資源稀缺,生存充滿風險。在這樣的壓力之下,人們比起呼求多個功能各異的神靈,更傾向尋求一個絕對的庇佑者——一位能主宰天氣、供給水源、保護生命的「唯一真神」。這種信仰滿足了他們對秩序與意義的極度渴望。 而這樣的絕對神,不僅是庇護者,也是律法的制定者與道德的裁判者。這也解釋了為何沙漠文明往往強調「律法」、「盟約」、「順從」等價值(如猶太教、伊斯蘭教皆然),這些特徵與一神信仰是密切相連的。 五、 歷史實例的印證:從亞伯拉罕到穆罕默德 一神信仰的兩大源頭——猶太教與伊斯蘭教,其創始者亞伯拉罕與穆罕默德都出自半遊牧、沙漠邊境文化。亞伯拉罕離開多神的美索不達米亞城市文化,遷徙至沙漠地區,從此展開對唯一上帝的信仰之旅。穆罕默德則是在阿拉伯半島的麥加、麥地那推動一神信仰改革,挑戰多神崇拜,建立安拉唯一的至高地位。 這些歷史經驗顯示,沙漠不只是地理條件,更是一種心理與社會空間,使得人類更容易在簡潔、絕對、崇高的神觀中尋找意義與力量。 六、沙漠孕育出一神,因其簡單、孤絕、極端與凝聚 總結來說,沙漠部落之所以容易產生「獨一神」信仰,並非偶然。這與其: 環境的單一與極端(使人仰望唯一) 社會結構的簡單(無需整合多神) 生活的不確定性(強化對穩定權威的需求) 空間的流動性(需要無所不在的神) 與他群隔離的文化封閉性(強化信仰純粹性) 等因素相互交織,使得「唯一神」成為最自然、最具凝聚力的精神寄託。這不僅是宗教信仰的結果,也是整體文化與生存方式的反映。 七、從簡單獨一神信仰到高度制度化宗教的質變過程 這個質變過程很可能不是容易被人類歷史重複的,而是一種高度偶然的文化碰撞結果。具體來說,這可能是持獨一神信仰的猶太人部落與多神而且宗教高度制度化了的埃及文化碰撞的結果。 可能是在席克索人(西亞游牧民族)統治埃及的時期,猶太人跟著其他的西亞游牧部落進入了埃及。猶太人作為一個小游牧部落,可能在游牧期間已經發展出一種獨一神的信仰。只是,這種獨一神信仰在沙漠游牧部落中可能並不稀罕,而且也缺少精緻內涵、更沒有整套制度幫襯。它還是一種較原始的、教義與儀式都很簡單的信仰狀態。猶太人的獨一神信仰是不是發展得較其他游牧部落更精緻?也許是。但難確知。 重要的是,十八王朝末期,阿肯那頓法老接受了獨一神信仰,並發展成為高度制度化的獨一神宗教,而且在埃及大力推動宗教改革。這至少在兩方面產生了重大意義。首先,埃及本身的宗教已經高度精緻化發展,有繁多的儀式(比如聖殿、法櫃等)與戒律。這些和獨一神信仰結合,這不是西亞的獨一神教傳入埃及,又傳回西亞這麼簡單。它很可能經過了一番特殊洗禮,達到一種質變,是一種新制度的形成,也成為新思想的觸媒。 這件事的另外一個方面,則是涉及政變或革命。革命大體可分為兩個階段。先是阿肯那頓的宗教改革,再是舊教復辟。獨一神教不久就再度失勢。 不過,獨一神教的文化意義未必就此隕滅。也許,摩西出埃及的故事,就是舊教復辟之後的進一步事件發展。從此,出現了所謂猶太教,一種高度制度化、系統化的獨一神信仰;也成為日後基督教與伊斯蘭教的濫觴。 總之,像猶太教這種宗教信仰,不是簡單地從西亞傳到埃及,再從埃及回傳西亞。它在傳播、演變過程中,產生了重大的質變,變成一種高度制度化的獨一神宗教,內向、外向的影響力與前期部落信仰恐怕都有巨大的差異。而且,這種信仰顯然並不是西亞各國共有,而是以色列獨有。只不過,日後間接影響到全球。 八、結語 這裡的討論,議題其實很敏感。我可能算是神經比較大條的魯男,才會去碰觸這個議題。不過,這個議題對我很有吸引力;而且我相信這個議題關係重大。奈何,相關的資料恐怕有限,而我更不是真正的專家。談這種議題,陷入錯誤的可能性極大。好的是,因為議題敏感,會去碰觸這種議題的人很少。所以,即使我犯錯,大概也不太會有人糾錯。我比較擔心的是信徒。會不會我的言論在無意間造成傷害?希望他們能夠諒解。 有人質問說:獨一神教就比較優越、高級嗎?對此,我很難回應。也許我勉強做如下的回應: 為了免於衝突,社會都極需要能夠達成整合、意識統一。一種簡單的操作,就是高壓與愚民。中國古代法家大概就是如此操作的。但是,高壓的不良結果卻也很快就顯現了:秦二世而亡。後世雖然也採取高壓手段,但是,大概增加考慮了兩個原則,就是輔以儒家道德規範的教化,所謂陽儒陰法;以及放鬆基層的管理(譬如連坐法),由地方仕紳採人情式管理。這大概就是秦以後中國社會的基本統治模式。但是,無論如何,整個中國社會大體都還是偏向低度整合狀態。中央高壓的力量一旦削弱,社會就很容易陷入分崩離析,而且衝突、爭戰不絕。簡言之,中國社會缺少帶動精神層次的整合力量。儒家倫理也無法達到這種整合境界。 作為獨一神宗教的基督教能不能實現這種社會整合呢?大概實際上也還是做不到。不過,我並不願意由此就結論說:天下烏鴉一般黑。我認為基督教作為獨一神教,在促進建立普世價值上,已經提供了很有力的思想基礎:譬如平等、博愛思想。 當然,平等、博愛並不是在猶太教倫理中就充分得到開展,而比較是在新約時期才明顯出現。而這很可能是希臘文化與猶太教文化碰撞的結果。這已經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但是,如果沒有獨一神信仰,神的位格沒有提升到絕對的最高級,後續的這些思想演變,恐怕也不可能出現。希臘的諸神,大概無法與「完美」這種概念扣連;中國道家諸神也無法與完美概念扣緊。從而,其他普世價值也就無從由此衍生。 話說回來,獨一神信仰的可能問題,其實也很明顯。舊約聖經裡的上帝,就顯得易怒、暴戾;而且,規矩似乎太過嚴苛,容易讓人緊張、不安。作為信眾,也可能發展出暴戾、狹隘、不容異己的態度。 我們很難簡單做出最後的價值判斷。不過,如果僅是從促進我群社會整合的角度來看,獨一神信仰,特別是被人道主義思想洗禮過的獨一神信仰,社會會有較佳的精神整合,也就較能免於高壓整合的必要。這樣的社會,很可能比較和諧,也容易進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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