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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簡歷之一: 牽牛花
2008/11/15 05:33:18瀏覽1053|回應3|推薦39

她跟男友住在郊區的一棟花園洋房裡,房子是租來的。

因為房子很大,為了補貼收入,把樓下租給一個單身漢,是個推銷員,經常在外地跑,一個月難得見他一兩次面。

他們在大院子裡加蓋了一個木造房,做木匠業的男友就在木造房裡製造傢俱。

她上午在一家加油站的櫃檯當收銀員,下午回到家裡,就到院子裡的木造房幫男友打雜。

搬進這棟房子已經快四年了,年近中年的男友跟她認識相好後約半年,就離開他的妻子及三個小孩,跟她搬進這棟租來的洋房。

她跟他剛認識的時候正二十初頭,當時他的第一家木造業公司才倒閉不久,背了一大筆債,走頭無路,精神憔悴,每次他來加油站加汽油時,總會站在櫃檯旁邊的咖啡小角落,邊喝咖啡邊跟她聊天抱怨。

他長相瘦長高大,淺棕色的頭髮,淺棕色的眼睛,跟她的上任男朋友長得很像。

上任男朋友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當時她跟他在同一家公司做事,他因為盜用公司公款被控告,她也被傳上法庭當証人,為了袒護男友在庭上偽造口供,雖然法官寬容沒有處罰她,但是她因此被公司開除了。

當時她的朋友們都說她心太軟,沒主見,攀著男友像一棵牽牛花似的。

盜用公款的男友果然只是在利用她,等到他被判了刑以後就跟她斷絕關係了。

上任男朋友跟現在這個男朋友不僅是外貌相像,她自己幾乎有一個感覺,他們都是那種被生活逼壓掉盡黑洞裡需要人拉一把的男人。

也因此,因生意失敗而站在加油站裡邊喝咖啡邊抱怨的男人,讓她逐漸地產生了不得不憐愛他的感情,甚至給他出不同的主意,鼓勵他重新創業,讓這個頹喪的男人重新振作起來,幾乎成了她生活的唯一內容。

她有時也覺得自己真像棵牽牛花,她的生命的意義就在於蠕動攀繞著一棵樹之幹,從小就老聽父親訓斥她及其他四姐妹: "養妳們這一群女孩,毫無用處!"

每次回農村探望父母,看到無子的老父在牛寮裡工作的孤單背影,她總是不由得升起一股自責的歉疚感: "誰叫我不是一棵大樹,毫無用處。"

當男友決定重新創業時,她的日子變的充實無比,宛若一棵找到樹幹的牽牛花,滿心膨脹著感激、崇拜、忠誠、謙卑...........。

於是,男友把院子裡的這棟小木造房當工廠,替大公司製造傢俱,他為了省錢不用任何員工,其實,她就是他最好的員工,一個不領薪水、勤勞刻苦的員工。

他決定離開他的家庭跟她搬進這棟房子同住之前,特別跟她約法三章: 絕對不可以生小孩,他說: "我已經有三個小孩了,我現在只想做好生意,因此,妳如果懷孕,妳就可以收拾行李馬上走路。"

她心想,這個毛毛燥燥的男人,給生活逼到這個樣子,沒有我他肯定活不下去。

木造房前的草地上種了一些花,花圃旁有兩個裝滿泥土的木箱子,剛搬進來時她在泥土箱子裡種了花,但是後來她把泥土箱裡的花拔掉,只在上面撲滿了小石子。每天她下了班回來,進木造房幫男友做工之前,她總是繞著花圃走到泥土箱前,用手輕輕撥弄著小石子,呆站一會兒,才走進木造房。

那天男友出門了,他說他得到一個遠方的工地工作。

他走後第三天,一大早她已經覺得不太對勁了,先打電話跟加油站請了病假,然後抱著肚子走到浴室,肚子疼痛中她沒忘記順手拿了一把剪刀,吃力地脫了衣服,才坐進浴缸裡,她就看到半個小肉團從腿下滑了出來,她一面肚子使力,一面用手伸到腿下抓...........,然後,她看到一個血淋淋的小肉團滑進浴缸裡,微弱地擺動著手腳。

她小心地抱起它喃喃自語著: "你這個小肉團,你真是個小小肉團。"

過了一天,男友打電話給她,說: "一切都好嗎? 我打算明天回來,可以嗎?"

她作起愉快的笑聲說: "當然可以,很高興明天見到你。"

掛了電話她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對沉睡的小肉團說: "爸爸要回來了,小肉團你得藏起來!"

她東翻西找,從櫃子裡找出一個大塑膠袋跟一條繩子,取下裹在小肉團身上的布巾,她把小肉團放進大塑膠袋裡,用繩子一圈兩圈三圈地捆紮著,塑膠袋裡的小肉團開始蠕動著,並發出抖顫的尖細叫聲,她流滿一臉的淚水,一面捆一面說: "小肉團,你必須藏起來。"

抱著捆緊的塑膠袋她朝地下室走去,地下室有一個大冰凍庫,她把冰庫裡的冷凍肉及冰淇淋移開,把鼓鼓的塑膠袋放進去,然後把冷凍肉跟冰淇淋蓋在塑膠袋的上面,當她把冷凍庫的蓋子推上時,還隱隱約約聽到小肉團有若貓鳴般的微弱叫聲。

啊,小肉團,別傷心,你去的地方有哥哥姐姐在等著你。

她突然發狂似地奔回房間,顫抖地剝下身上的衣服,坐進浴缸裡沖洗身子,手抓著硬刷子,狠命地刷刮著全身,恨不得把全身的污穢刮下來,一面刮一面發出尖銳的嘶叫聲:"小肉團,我的小肉團……。"

她直挺挺地坐在浴缸裡,浸在熱水裡的身子冷得直打顫,耳裡依舊響著那有若貓鳴般的微弱叫聲..........。

次日男友回來了,一進門用探索的眼光看著她,說: "親愛的,妳一切都好嗎? 我有一個小禮物要送給妳。"

自從她與男友搬入這棟房子,包括這次,男友一共出差四次,每次回來都送她一個禮物。

而每次他出差臨出門前,她總是對他說: "親愛的,你不在家的這段時間,我正好可以節食,好把肚皮這圈肥肉給縮減一下,等你回來,我一定又跟從前一樣苗條了。"

她身材一向苗條,加上每天在男友工房幫他幹重活,經常瘦得只剩骨頭,肚皮多了一圈肥肉時,她就穿件寬大的襯衫,在同事、朋友面前自我取笑道: "唉,最近吃多了。"

只有一次,小食店的老闆娘用銳利的眼光尋索著她寬大襯衫下的腰身,問道: "你有喜了嗎?"

她揚起笑聲回道: "別嚇唬我,我男朋友跟我約法三章不可生小孩,他要聽到你這麼說可要跟我分手了。"

而男友,如果她肚皮增加一圈肥肉時,他總是視若無睹,從不做任何評論。

男友回來後幾天,她又開始每天上午去加油站上班,下午在院子的木造房裡幫男友幹活,每天走進工房前,總是不忘先到泥土箱前把箱裡的小石子左右擺弄好,而男友,早已習慣她站在泥土箱前呆望的舉止,從不對她多加詢問。

直到這麼一天,她下班回家,看到門口停了幾輛警車,那個每個月偶而回來一兩次的房客正站在院子裡比手畫腳地跟警察說著話,而通往地下室的門大開著..........。

她像觸電般地站著幾乎無法移動雙脚,心裡明白,冰庫裡的小肉團被發現了,慌慌張張地四處搜尋男友的身影,他在哪兒? 他會生我的氣嗎? 早該把小肉團埋進泥土箱裡,都已經埋過三個小肉團了,為什麼這次這麼捨不得? 這都是我的錯,別把他給牽連進去了,他會生我的氣嗎? 老天,我怎麼這麼毫無用處! 我只是一棵牽牛花,一棵需要樹幹的牽牛花,沒有他我的生活也將失去了重心。

我的樹幹,我知道我跟你約好不生小孩,但是,親愛的,請原諒我,我多麼希望嘗試懷孕的感覺,我,像一個上癮的吸毒者,嘗試一次,忍不住還要嘗試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我們的第一個小肉團是個男的,跟你長得像極了,我抱著它坐在浴缸裡坐了快兩個小時,然後,我放滿一浴缸的水,把它放在水裡有若聖浴般地,它幾乎是平靜地沉沉睡去,啊,我的小肉團! 我覺得自己太污穢了,不夠資格當它的媽媽,因此我沒有勇氣叫它我的小娃娃,可是我多麼希望能擁抱我的小娃娃親它疼它。

我們的第二小肉團是個女的,我把它裹抱在溫暖的大枕頭裡,直到它不再醒來。

我們的第三個小肉團也是個女的,我把它放在寒雪紛飛的窗台上,直到它掩蓋在一片潔白的冰雪裡。 它們都被埋在泥土箱裡,親愛的,當我把泥土箱裡的花拔掉換上小石子時,你心裡當然明白箱子裡躺著我們的小肉團,每年一個,每當小肉團快岀世前,你就躲開一陣子,我們之間的緘默是維繫我們的繩子,它將緊緊地綑綁著我們到死為止。

第四個小肉團是個男的,它剛生下來時,我幾乎以為,它在對我微笑,我把它放在冰庫裡,感覺它只是暫時沉睡著,我多麼希望它留在我身邊,我真捨不得把它放進泥土箱裡。

親愛的,請原諒我,連累你也被關進牢裡,我向你發誓,我絕對不會背叛你,我不會承認你知道小肉團們的生死,我會告訴法官,我懷孕四次你從來不知道。

我是牽牛花,需要一棵大樹,沒有樹之幹,我將躺在地上,任人踐踏。

於是,牽牛花在法庭上堅持承當所有罪名,而大樹,堅持不承認知道女友懷孕、生產、殺嬰兒之事。

她被判終身徒刑,他被判坐牢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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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金紡車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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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驚悚的故事
2010/07/08 11:58
描寫很細膩,尤其對人物心理狀態的分析和比喻都很好,

"那個小肉團",這詞句讓人感到顫慄不安,而且還出現多次,

有效的把這種恐懼推向高峰....

blackmoon(永恆的懷念,空行者)(blackmoon) 於 2010-07-09 23:09 回覆:
老天,金紡車真的讀起我早期的驚悚故事了!希望你有足夠強壯的神經,
否則啊,呵呵,會有些嚇人的。

並祝週末愉快!

來自遙遠黑月的問候

PinkCottonCandy
等級: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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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eechless~~
2008/11/15 07:33

另一個讓人震撼的故事

在現實生活裏,在美國,曾發生過多起這樣的案子

經由你的筆下寫來,更具戲劇張力,尤其是這樣一位無辜的“Baby Killer"的心理描述...

I have found a good writer in you !

 

blackmoon(永恆的懷念,空行者)(blackmoon) 於 2008-11-15 19:49 回覆:
親愛的好友,親愛的粉紅棉花糖:

喜歡在我的部落格裏看到棉花糖的粉紅,嗅到粉紅棉花的蜜糖味。這是我今天打開電腦的喜悅。

也喜歡你喜歡我的恐怖故事。

來自遙遠黑月的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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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很愛孤獨的(非常孤獨)
2008/11/15 07:11

~但是我不是獨行狼-最多可以稱為獨行羊-呵呵!(又孤獨又膽子小啊)

  我很好奇(看了三回您的性別)呵呵~我是訝異!好奇一個女生如何能孤單一個人穿梭在阿爾卑斯山玩一個人的射箭遊戲??真的佩服!

  剛才看完所有黑月部落格和城市的文章才轉回自己的部落格~發現妳已經來過了!謝謝妳的留言鼓勵!

  好高興今早發現妳的部落格~期待妳的好文章和新觀點!謝謝喽!祝 愉快!

blackmoon(永恆的懷念,空行者)(blackmoon) 於 2008-11-15 19:40 回覆:
親愛的埃麗諾:

獨行"狼" 是德文用來形容單槍匹馬型的人之用語,另外譬如, "倒楣鳥" ," 愚蠢的母豬","愚蠢的母牛","黑色的羊" (意即在群體裏受排斥者)等,因此一個單槍匹馬型的人用德文來稱呼他總歸是一頭狼。我是個動物戀者,因此總是盡量避免用動物來罵人。

如果我硬要把自己歸類為一種動物,那麼我希望我是一隻老鷹,飛翔在偏僻荒涼的山野之高空。

在偏僻荒涼之地才能體會到寂寞之美,這也是為什麼我看了你的荒莆花園驟然感到眼眶濕潤起來,園子裏的雕像不是市場產品,而是你親手細工慢磨的個人藝術品,它們立於荒甫之園,那無秩序的大自然之美,令我感動至極。

來自遙遠黑月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