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嫣眼底的疑惑更深，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哪裡大驚小怪了，自家小姐是她自小伺候大的，會做甚麼不會做甚麼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以前莫說淨面著裝，動一動指頭丞相也怕累著了小姐，底下的侍婢哪敢怠慢，以至於這小姐始終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像打結這樣講究手巧的工夫小姐是絕不可能自己看多了就會的事，可即便如此，這確實不是甚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只是元嫣總隱隱覺著小姐自醒來在一些小地方透著奇怪，此事只是其一，難免讓元嫣起了疑。

　　然疑惑歸疑惑，眼前的分明是她所熟識的小姐，就算有了小小的改變也不改這個事實，元嫣也就不再說甚麼，將手中的瓷盒放在軟榻旁的矮几上，將放在裡頭的藥碗取出，一邊用調羹攪著湯藥，「這是人參鹿茸湯，千年的參呢，丞相大人全撥給小姐了，快喝罷。」

　　柳寵娘一頭烏髮溜溜地垂在腰側，瞥了眼那碗一看就覺得苦的湯水，連日來幾乎一日數回變著花樣定時端進來，敢情父親當真把她當藥罐了，還來不及感覺嫌惡，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便道：

　　「先放著，元嫣，吩咐下面的人幫我備轎罷。」

　　「小姐要出門？這怎麼成？」元嫣這下倒真是驚訝了，小姐向來三步不出閨門，又是剛醒轉不久，著實想不到有甚麼事讓她急著出門，「相爺吩咐過小姐得乖乖養病的，外面頂頭大熱的，有甚麼地方好去？別是胡鬧，教相爺知曉了，定要討他一張冷臉。」

　　「仔細莫讓父相發現了，快去罷快去罷，我急著呢！」柳寵娘眼底禁不住洩露出深深焦急，再也裝不出一副隨興的模樣。

　　元嫣見她如此心急如焚，更是百般不解，「小姐，妳到底要去哪裡？先別說妳這樣會惹相爺不高興，我聰說外頭滿街是軍兵，對出入之人查得可嚴，再有甚麼事也不該這般非常時期出外嘛不是？妳需要甚麼讓我們這些下人去買來便是了，想見個誰也能讓人去傳話，都是一句話的事，何必現在冒險呢……」

　　「嘮叨甚麼呢，妳還不去是不是，等父相下朝回府了就要晚了。」柳寵娘板著臉，想說自己要生氣了，她也著實是氣急了，只是那張嬌細的臉怎麼看也是清甜得很。

　　「小姐不說，我是不會去的。」

　　「妳！」柳寵娘被元嫣氣得不行，縱然知道這個忠心耿耿的婢女只為自己安危著想，在這當口也不得不急怒攻心，急中又溢滿了悲傷，「算我求妳了，這一趟我非去不可……」

　　那最後幾字已帶了哭音，破裂出小小的沙啞，元嫣心中錯愕，一抬頭，對上柳寵娘微紅的雙眼，不由重重一震，「小姐，妳──」

　　柳寵娘委屈地咬了咬牙，覺得自己激動得實在莫名其妙，偏生克制不住這樣的情緒，生生在人前露了餡。

　　那些經歷，只有她一個人知道，一時三刻說不明白，也定然不會有人相信，元嫣再忠心也不例外，要是不小心透露了她對那個人過多的關心，招人疑慮倒是事小，就怕連累了那個人，讓父親更有由頭對他不知要怎麼折磨。

　　「──我知道了。」元嫣眼色微沉，也不知是否看明白了甚麼，一改剛才的拒絕態度，冷靜地轉出樓閣做她該做的事。

　　柳寵娘不曉得元嫣心中所想，此時也顧不到除了那個人之外的事，待元嫣出了去，趕緊綰了個簡單的分肖髻，隨手插上銀鎏金鑲玉嵌紅寶簪，小小的一枝卻是做工無比複雜，低調又不失大方，下一個動作就是翻著床頭的枕底將一堆準備好的物件塞入衣袖。

　　等了片刻，仍不見元嫣回轉，柳寵娘疑惑之餘，更多的是焦躁與不耐，實在待不下去了，便逕行推門而出，只見元嫣竟就在不遠處的長廊，隔著一片水鏡般清錄的蓮池，一男一女正在拉拉扯扯地對峙，奇怪的是女方也不見反抗，兩人不知在爭執著甚麼，冰冰冷冷。

　　柳寵娘當然一眼就認出了兩人的臉孔，趕忙追上，喊道：「元嫣，在那邊磨蹭甚麼？」

　　這一聲嬌喊引來兩人注意，那邊廂的爭吵頃刻間沒了聲音，只見柳權不懷好意地抬顎睥睨相向，元嫣的臉更是刷得慘白，一者好整以暇、一者慌張失措，極端的情緒反應在柳寵娘眼前閃掠過。

　　「啊，原來是大妹啊……」柳權揚起惡意的冷笑，沒有父親在跟前連半點欣慰的樣子也懶得裝，加上胞妹如今又是貴妃，他實不必再討好誰了，此刻盡然露出本身對這個妹妹的不屑，「大妹大難不死，為兄還未及說聲恭喜不是？父相讓大妹救了一命，想必對大妹更是寵愛了，我做哥哥的也要看妳的臉色了。」

　　柳寵娘實在很不想理他，尤其這樣耍嘴皮子一點意思也沒有，「長兄既知要看我的臉色，那現在糾纏著我的婢女作甚？」

　　「這不知是誰糾纏誰呢，元嫣妳倒是說個話，別讓妳家小姐誤會了。」柳權聞言哈哈大笑，那笑露骨得讓元嫣更是無地自容般別過芳頰，竟是半個字也不見她開口辯駁，只有一股羞恥之色自眼底透露而出，要說元嫣主動纏上柳權，柳寵娘是怎麼也不會相信的，可元嫣如此詭異的態度著實教她不解。

　　忽然柳權往元嫣纖細的肩上推了一把，讓後者猝不及防之際直往一旁傾跌，倒了在地上。

　　「元嫣！」柳寵娘擔心地喊了聲，同時有些氣惱元嫣不若以前那般伶俐大膽地反抗，竟如姑娘般生生讓她長兄欺負去了，以前斷然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這等下賤的貨色，也就是我柳權勾勾手指的事，滋味嚐過一次便罷，要我回頭我也不幹。」柳權口吻裡外滿是鄙夷，高高睥睨跌在地上的元嫣，眼神就像看著一件下賤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