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蘭在河朔一帶手握重兵，手下部將割據於魏博、成德、盧龍三鎮，早就先帝時期的一場農民起義中脫離了中央管轄，潛伏了哀帝一朝帝柳之爭的禍患，導致文昌年間以東方蘭為首的部將的起兵之患，那股地方勢力像是一呼百應般引起多位鎮守一方老將舊部的響應。

　　這個中央軍權與地方兵力之爭向來歷朝歷代君王的煩惱之源，要知道中央兵重，便邊防軍弱、外患易生；地方兵重，即軍權旁落、權將自立。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端看帝王的尺度如何拿捏，又如何用人，當年的二世陵皇便是基於這個考慮另設虎賁軍的，作為一種加強君權的衝制，而隨著禁軍不再是忠於皇帝一人且丞相放任門下將領坐大，到了第六代君王如今的哀帝，便落得帝都有權臣地方有重兵的窘境，這位少年帝王卻又幸運在於東方蘭到底是東方姓宗親，以至於那勤王令得以如此順利地行進。

　　據說陵帝由東方廉在盧龍鎮駐守，離平城有幾重山之遙，方圓百里全是東方軍，平城被宣平門之變鬧得內亂，不出十日陵帝便在東方軍面前將身分公諸於世，公然與柳氏一族撕破了臉，隔著半璧江山昭昭相對。

　　天子親自發號施令，沒有比這更師出有名的起義，為有心者的野望打了一枝強心針，無疑是一下子將柳家推到風口浪尖上。

　　軍變戰亂意味著犧牲與流血，此乃歷朝歷代皆不可變之事，因此人們才那麼渴望和平，然而到了不得不變的時期，人們還是會站出來，如受制於柳氏政權的東方皇室，如曾遭貶官打壓的舊將，如講忠義的霍連宏，如萬千見識過柳家橫行霸道的陵朝子民。

　　帝柳之爭中，最先讓丞相處置的，是率領虎賁軍諸將引發宣平門之變的虎賁將軍，沒有人知道那個被稱為常勝將軍的男人何以會落在丞相手中，也沒有人知道他後來是如何逃脫的，但這便是後話了。

　　朝代遞嬗，虎賁軍最終還是交由天子掌管，可說得上是殊途而歸，萬物歸於始。

　　時至立夏，春去了，迎了蟬鳴，在烈陽下風雨飄搖。

　　與夏日香花錦簇相對的，是瀰漫著相府東廂的一股低壓的陰沉氣氛，重重壓在所有人心上，大氣不敢喘一聲，就連走一步也怕踩出跫音來，只餘淡淡藥味輕撩四散，和著熏籠散出薄荷蓮的涼香，聞起來極是讓人神怡，像含了一塊涼片一般清新，自兩層珠簾後的內室撓著滿屋人的鼻尖。

　　少女將第三根銀針輕輕插入一個女子身體各處又輕輕拔出，膚如凝脂，手如纖玉，看就知道是自小養尊優的千金小姐，身旁又站滿了女婢仔細伺候著，放在榻邊繡花地氈上的水盆換了又換，每換一回也都是溫的，不時拭汗、擦身，人人忙得轉不過來，別人不知還以為是甚麼不得了的大事。

　　相府東廂因為長小姐的轉醒而回復昔日的熱鬧光景，這消息對相府多數人而言震驚於喜悅，畢竟人人道長小姐回天乏術，不過是拖著一口氣不肯離世，哪想到命連百轉千迴，長小姐不只醒了，丞相對她的關愛也依舊不減，那些曾經看風使舵的人更是心虛後悔不已，馬上殷勤講究起來，甚麼都往這裡送。

　　下人心驚，其他當主子更如是，千不該萬不該在長小姐昏迷時不裝模作樣關心一下。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那俊美陰冷的丞相在珠簾外待著，竟至今沒有走開，出於愧疚也好親情也好，對於他這個人來說仍是十分難得的，然而他的耐性依然不多，隔著珠簾盯著霍濛濛人影的目光是擔憂、是森寒，像看著一個死人似的。

　　「好了沒？這要看到何年何月？」柳睿不知第幾次冷問，白玉茶杯往身側矮几上重力一放，敲出令人心神驚乍的清響聲音。

　　只見珠簾驀地裡被掀起了一層，霍素念抱著檀木針盒盈盈踱出，秀美臉上是一貫的淡然，不見半分他人對丞相該有的畏懼，泰然往柳睿跟前一跪。

　　「丞相大人，貴府小姐曾受過一箭，身體自是大不如前，因此而變得體弱多病也是可能，這應是箭傷之後患，不好好調養的話更不能久命。素念這裡開了一張藥方，請小姐務必日日服用。」霍素念聲音淡淡，遞上去的方子甚麼名貴藥材也有，既知相府買得起也拿得出，毫不客氣手軟地記下了各種千金難求的人蔘靈芝等名物，所以人說富貴人家的命才是命。

　　「說完了？」柳睿冷冷地問道，不知有否聽進去霍素念的話，只接過方子讓下人領了下去，「接下來，本相能處置妳了罷？」

　　其實根本談不上能與不能，別說他身為一朝權相，要辦自己地盤上的人不就是一個眼神一個指令的事，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只礙於霍素念好歹是宗親之後，沒一個名目還真不好隨意處置，任柳睿再權勢滔天也不能逾越的。

　　「不知丞相大人為何要處置素念？」霍素念挑眉，頗有些興致地詢問原因。

　　「少給本相裝蒜！」柳睿將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擲，管那些碎爛的尖片刮著了誰，森然一笑，「東方雁，妳父兄起兵造反，本相憑甚麼饒妳一命？他們殺本相一卒，本相殺他們一女，很公平罷？本相以前還愁找不著殺人的理由呢，沒想你們卻送上門來，自己找死！」

　　「是很公平，不過父兄奉應勤王令而起兵，不知何罪之有？丞相大人可以殺我，只怕我父兄根本不屑一顧，白白浪費了丞相大人報復的心思。」霍扭念幾乎失笑，不知是笑她自己還是笑丞相的舉動。

　　「閉嘴！不愧是東方家的女兒，很敢嘛妳，嗯？」柳睿怒極反笑，眼目深處只有一片深遂的冰寒，「還不來人把她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