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你不成？通知相爺了麼？小姐可急了。」元嫣回得冷淡，口吻不善，全然無有平日對待羅玉的笑鬧親暱，陰裡怪氣得很。

　　「……可要我進去看看？」接著對話的是一道與現下逼切氛圍迥異的沉靜聲嗓，如靜水徐流，溫煦而淡。

　　「妳這破大夫怎還在？如今也用不著妳，咱們可養不起妳這尊大佛！」元嫣顯是極討厭來人，用字毫不留情，頗有盛氣凌人的範兒，一如過往身為相府一等丫鬟的刁鑽。

　　柳寵娘在內間聽得哭笑不得，心知元嫣並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女子，自恃主子受寵而輕謾他人的事從來不做，用這種態度說話顯然是被得罪了個遍懶得給好臉色，要是討了她的厭再想她和顏悅色絕不可能，元嫣不玩裝腔作勢的遊戲，討厭便是討厭，態度擺得清清楚楚，可她素來性格大方，也開得起玩笑，讓她這麼討厭大概真是緣之一字在作怪了。

　　「……讓人進來罷，我感覺使不上力，瞧瞧是甚麼事也好。」隔著內外室的兩層珠簾相繼被掀起，獨有的嬌脆聲嗓率先透出，分明是柳寵娘那銀鈴般的嗓，嚇得元嫣以外的奴僕目瞪口呆，竟一時忘了該有的禮數。

　　「奴才見過小姐。」羅玉是個機靈的主，驚訝一剎過後便冷靜過來，低首恭聲。

　　柳寵娘來到珠簾前，看著眼前低眉順眼的羅玉，不期然憶及當日他瞧不起自己的勢利模樣，雖不至於記這無謂的仇，心底卻難免有些許難言的疙瘩，只是她更明白羅玉的聰明巧智，也委實沒有必要善待一個無身分無地位的陌生女子，說到底他不過是個看人臉色過活的奴才而已，看的是身分，無關其他。

　　也就是說即便她柳寵娘是一個再好的姑娘，倘若她非是相府的千金，他羅玉也不會看上一眼。

　　世上沒有多少人像那個男人一樣，對那樣無親無故的自己反而比身為相府千金的她更好一些，別人是見高拜見低踩，他卻是相反，做出那麼違反人性不合道理的事來，柳寵娘想及此，不覺笑出，頰上凹出兩處梨窩。

　　聽見她淺淺的笑聲，羅玉疑惑地抬首相覷，「小姐？」

　　「沒事……」柳寵娘斂了笑意，眸目一轉，落在立於一旁的女子身上，不由大大吃了一驚，「她……」

　　「回小姐，這是相爺命奴才請來的醫女，小姐昏迷期間一直由她照拂，這都是相爺允許的。」羅玉眼尖地察覺到柳寵娘的視線所在，不慌不忙地解釋起來，生怕嬌矜的小姐責怪奴才們自作主張，更把丞相搬出來，畢竟誰也知道小姐最是聽丞相的。

　　柳寵娘也不知是否在聽著，只一瞬不瞬地盯著那人，呆住了一般。

　　女子氣質沉靜如空谷幽蘭，全然無有她那個年紀該有的活潑爛漫，也全然無有作為一個尋常姑娘對貴族千金會有的卑微，只靜靜地站在那裡，微微斂著眉，卻不是謙遜之態，只是單純的淡然，事不關己一般。

　　如此氣質相貌，正是當日被強行帶回相府的霍素念。

　　多月不見，柳寵娘根本忘了這號人物的存在，也不曾聽霍連宏提起她過，更遑論記得她人在相府為自己看病的事實，以至於剛才見她時暗暗驚詫了一番，竟與心中那人又隱隱連了起來。

　　「柳小姐既無事了，可願放民女回家了？」霍素念淡聲道，態度泰然。

　　元嫣一聽，當下悻悻地嗤哼出聲，「早沒妳的事了，也莫在這裡礙著小姐的眼，哪裡來的哪裡去。羅總管，請您帶她下去。」

　　羅玉眉頭微漪，顯然聽清了元嫣對自己的稱呼，竟用上了敬語，實在是突兀的疏遠，本想說些甚麼，卻聽柳寵娘道：「先慢著，我與霍姑娘說幾句話……」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愕，柳寵娘不明所以，好笑道：「怎麼了你們？」

　　「小姐……妳怎知道這醫女姓霍？」元嫣輕聲問，笑容有些僵硬，不知是太驚訝之故，還是因為甚麼別的原因。

　　柳寵娘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甚麼錯，居然一時嘴快將現在的自己不該知曉的東西說出來了，就像當初突然遇見元嬈那般，既是自己清楚了解的人要裝作一無所知分明是為難她，尤其她本是直話直說之人，沒有那麼多九轉十三彎的忸怩心思，像一些人開口說話前會深思熟慮一番，顯然那並不是她。

　　「你們方才不是提到過麼？」柳寵娘隨口道，反正她是這府裡的小姐，她說甚麼便是甚麼，經她這麼一說就算不是也得是了。

　　果不其然，無人再多言，羅玉怎會不明白這道理，隨即開口，話鋒便是一轉，「府裡上下盼著小姐醒來許久了，最高興的必是相爺，請小姐先回房好生休息，相爺要回來了必第一時間趕來。」

　　「府裡上下？」柳寵娘險些笑出，有些悲涼、又有些譏誚，「羅總管真會說笑，只怕你自己也忘了罷。」

　　羅玉微怔，「奴才怎麼敢。」這話可不是說說的，他向來關心元嫣，元嫣的主子昏迷不醒，元嫣怎會過得好，因此羅玉可能不是真心的關照，可說他忘了柳寵娘的事是斷然不可能的。

　　「敢也好不敢也好，我也不會責怪甚麼。」柳寵娘擺了擺手，心中暗暗著急，「好了，都退下罷，霍姑娘快請過來。」

　　羅玉告了退便領著身後一干奴僕退下，元嫣微微低著頭，一看也沒有看向他，卻聽柳寵娘冷不防地道：「元嫣，妳也先出去罷。」

　　「小姐！」元嫣臉色有些難看，過往小姐有甚麼也不會避著自己的，如今竟讓她出去待著，為的又是自己最討厭的醫女，不明白小姐無緣無故與人有甚麼好說的，自己竟還聽不得。

　　「只說幾句話，我惦念著妳親手泡的三花茶呢，還不趕緊給我弄來。」柳寵娘笑笑，聲語嬌脆。

　　元嫣哪裡聽不出柳寵娘是為了支開自己，總覺得小姐這一醒有著些古怪，哪裡古怪她又說不出，小姐依舊是小姐，性情還是擺在那裡，偏生一些反應就是與往昔不太一樣，光是避著自己與那霍醫女見面就透著邪了，難不成是因為甚麼小姐說不出口的病痛？元嫣想著，由最初的不滿不覺轉為擔心，偏生小姐的命令違抗不得，只能按捺著滿腔疑惑不解，福了身便旋身轉出，讓守在門外的家奴將雕花木門關上，往外走了幾步，冷不防照見一人靜靜站在一旁，似是候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