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以為自己夢見了一場靜默的情生意動，殊不知那樣的自己也在別人的夢裡。或許這世上的千千萬萬人，也都是活在夢裡，一切成了空、成了雲煙。

　　可那心動的感覺又是如此真實，彷彿自己不再是自己，她與他是那樣的靠近，她甚至聽見了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在她耳側一下下躍動著，目睹那柄鋒利的刀往他身上砍的時候，她是真的要為他擋，或者說不是她想那麼做，而是來不及意識的瞬間就做著自己也不明白的事。

　　跟自己說再多的喜歡或不喜歡也無用，命懸一線的生死關頭，自己的反應才是最直接真實的。

　　那一瞬，她甚麼也沒有想，那些政治立場的矛盾，那些恩怨情仇的糾結，通通都不再存在，目光停留在那個人肩上湧流的血，和那快將落下的一刀……

　　「──大人！不要！」

　　清脆嬌昵的叫喊音自喉嚨發出，一如記憶中自己的聲音，卻彷彿有半生不曾聽過了。柳寵娘驚惶坐起身，額際佈滿了層層冷汗，沿著髮鬢流下了豆大的水珠，只覺四肢無力，虛虛浮浮。

　　珠簾青幔，琉光瀲灧，青青床幔被高高束懸，矮榻末下是熏著麝香的銀制熏籠，香氣在偌大內室裡隱約散流，那麼熟悉、那麼寧和，一如記憶中的奢華舒適，她看不見帳幔外的天色，只有珠色剔透、五彩流爍，宛若歲月的韶光，不過剎那。

　　朦朧之間，似是意識到一個荒唐的事實，她心神一震。

　　相府？她怎回來了？霍連宏在哪裡？他在哪裡？

　　她身上只穿一套單薄中衣裙，腳上甚麼也顧不得穿，赤著腳就翻身下榻，才伸手掀了珠簾，就冷不防地與迎面而來的一人撞個正著，鼻尖繞過熟悉的香氣，是元嫣懸掛於胸前的拂手香，果不其然，那人就被眼前之所見嚇得怔然，手中銀盆鐺鐺落地，水灑滿了一地。

　　「……小、小姐……妳醒了？妳真真醒了！」元嫣的臉色白得厲害，從前靈動的眸目沉水一般，不可置信地眨了又眨，雙手在柳寵娘身上來回撫摸，像在確認眼前所見並不是幻覺。

　　「元嫣……」柳寵娘喃喃低喊，霎時間也失了語，竟不知悲喜。

　　「小姐妳怎就下榻了？瞧妳，鞋也不穿，怎麼能行，快讓奴婢替妳穿上……不對，妳得躺著，這睡了好久才醒來，得讓大夫先瞧瞧……」元嫣臉色轉掠過震驚、歡喜、焦慮，所有極端的情緒飛快地變換著、又似混在了一起，以至於思維落得一片空白，因為拿不知說甚麼好而語無倫次，絲毫不若那個平時伶牙俐嘴的元嫣，「小姐妳總算醒過來了，相爺知道了不知要有多高興……」

　　柳寵娘呆呆地盯著元嫣，彷彿不認識她一般，臉色青白一片，如遭當頭棒喝。

　　她回來了，她回相府了，又是以前嬌貴的長小姐……

　　那麼，難道從前一切都是假的？她此刻甚至能夠用丹青細細描畫出那個人的相貌氣態，怎麼不過瞬息之間，她就與他隔了千里般地遙遙難見？她又怎麼可以，在那個人身陷險境之際，安然無恙地躲回家裡，讓自己的父親派人對他窮追不捨？

　　這一刻，她深深覺得自己被狠狠愚弄了一場。

　　這不是一場夢那麼簡單，不是，絕對不是……

　　想當日離開相府不是她之所願，如今回來，似乎也不是全然渴望著的。

　　或者該說她曾經確實期望過能復原故有光景，畢竟這裡是她活了十六年以來唯一待過的家，除此之外哪裡俱是陌生，可當她不得不落在陌生的環境裡、遇見那些陌生的人，她依戀上那個看似冷酷的粗武男人，開始將他放在心上了，她不再是那個誰也不在乎的千金小姐，她發現一部分的自己還是想待在那人身邊的，想一直看著他平安，至於她是否能回到從前，比起那人的安全壓根不值一提。

　　「你們還杆著做甚，沒聽見麼，小姐醒了！快告訴羅總管，讓他帶人過來瞧瞧！」元嫣倏忽側首，朝外室一干奴僕揚聲喊喝。

　　自從長小姐中箭昏迷後，丞相甚少過來探望過這個女兒，只將一個個家奴女婢往這裡塞，就像補償自己的不聞不問，不管是放棄了還是單純的逃避，外人看來就是丞相的這個態度，因此那些不長眼的奴僕都開始對裡面的主子倦怠疏忽起來，似乎都打定主意這位長小姐是不會醒來的了，此時聽得這般紛擾，元嫣口口聲聲叫喊著長小姐醒來的事實，一時也紛紛不敢置信，呆若木雞，驚多於喜。

　　「還不快去！」元嫣又嗔了一聲。

　　「是、是！叫羅總管、叫羅總管──」

　　「……小姐？傷口還疼麼？可是渴了？瞧我，一時興奮過了頭，連丫頭的本分都忘了，我這就給妳倒水，順道讓大夫給妳瞧瞧，恰巧相爺不在府裡，不然定要他高興壞了！」元嫣趁著柳寵娘怔愣之際扶她回到矮榻上，笑靨如常俏麗，彷彿一點也不曾變過，聽似歡快的語調卻似乎有一絲濃濃的譏嘲埋藏在裡頭，說完也不待主子回應，急匆匆地穿過珠簾踱出外室。

　　柳寵娘沒有叫住元嫣，一來嘴唇著實乾澀，二來她很是需要獨處的時間釐清心中的種種紛亂。

　　她依然赤著腳，地上微涼的寒氣沁入嬌嫩薄膚，她卻渾然不覺，踽踽行至綾花窗旁的那塊銅鏡前，只見青絲如瀑，素顏似蓮，帶著幾分靈活的嬌甜，雙頰上的梨窩，玉般的手、雪般的指，不沾一塵一水，眼裡映出一張白紙般的無知──分明是她本來的面目，清靈、嬌貴。

　　身上的中衣是以上等的綢緞製成的，輕輕貼在自己吹彈可破的肌膚上，彷彿是情人的手，多麼的溫柔舒服，這是她慣常穿用的衣料，她想起過去數月所用的普通布衣、那人穿了又穿仍然捨不得丟棄的破損舊褲，如此強烈的反差一如他們本來的距離，心裡莫名翻絞出一抹說不出口的醱意，直讓她胸口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