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榮華富貴，直到今天她才懂得那不是絕對的，而那個人用清高樸實的姿態坦然活著，讓她更難以接受那個貪圖安逸的自己。

　　閉上眼，是那人帶著傷疤的臉，強大、勇猛，視死如歸。

　　那樣的他，光是回想就足夠讓她的心彷彿被誰揪著。

　　最後他究竟是生是死？可逃出曹豫的圍捕了？她就這樣回來了，還來不及告訴他她喜歡他，對不起當初那般瞧不起他，對不起甚麼也幫不忙，可她是真心想護著他的。

　　不行……她不能在這裡，不能裝作置身事外，不能如此心安理得，憑甚麼那個人在生死關頭命懸一線，她卻高高在上安逸太平？

　　「小姐，水……」珠簾猛地被翻掀，元嫣風風火火地穿入，驚見自家小姐不好好躺在榻上，一邊將茶杯放到几上，一邊將人按回去，「怎又起來了？一好了就調皮了，忘了身上還有傷呢，睡久了人也糊塗了，直教人不放心，少瞧一眼就不會照顧自己。」

　　元嫣像從前一樣將小姐當娃娃般養著，甚麼事也不必經她的手，小姐的命生得富貴，活脫脫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以往起床時哪一回不是她們這些丫鬟在旁邊又是熏香又是煽火爐般仔仔細細地伺候著，倒不是怕這個年輕的小姑娘不滿意，她的小姐看似嬌氣難討好實際上好說話得緊，基本上只要得了她的喜就不論做甚麼都會被諒解，倒是相爺這一關萬萬不易過，恰似讓小姐多動一下手指頭便要受了委屈一般，因此她們小心再小心，以至於柳寵娘比公主更嬌貴，甚麼都不用做也甚麼都不會做。

　　柳寵娘猛然抬頭，驀忽捏上元嫣扶著自己的纖臂，「元嫣，妳告訴我，這數月到底是怎麼回事？」

　　「能是怎麼回事，小姐一直昏迷不醒，妳再不肯醒過來，估計相爺都不要妳啦！」元嫣聽似玩笑般地道，心裡卻深深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一直昏迷著？這不可能，他……難道……那真是一場夢不成？」柳寵娘心急追問，擔心的地方顯然與元嫣截然不同，「元嫣妳說，外頭可出了甚麼大事？宣平門是否兵變，陛下也不見了？」

　　「小姐……妳怎知道的？」元嫣訝異莫名，這明明是剛傳來的消息，小姐才醒轉怎麼像局內人般清楚？

　　「妳先別管我從何得知，我要見父相，不然他會……」

　　柳寵娘不知怎麼解釋也懶得解釋，無為那一場似夢非夢的種種變故粉墨，心中仍因著毫無預警的歸來而雜亂得很，光看元嫣這反應，縱然未得到正面回答也該明白發生的事確實有發生過，而非她以為的幻夢一場，所以那個人出兵勤王是事實，被曹豫帶兵搜捕是事實，因為她的緣故而陷入險境也是事實，現在她腦中只重覆著同一個畫面，那就是大刀劈落那個人身上的血肉腥烈。

　　「小姐莫急、莫急，相爺一時半會只怕回不來，這外面亂的，相爺不出面如何能行？已派人告知相爺了，等那亂子給平定了，定要相爺第一時間來看小姐。妳想下榻走走，也得先穿衣呀。」元嫣笑著安撫，當是平常任性的小姐鬧小脾氣般，見她還是不肯躺好，逕行取來短襦長裙一一替她穿戴上，胸上繫結一條淡彩絲絮，染功複雜，顏色罕有，為宮中專事織染的女工所製，襯得人如神妃仙子，說不出的嬌柔。

　　柳寵娘卻只想一手脫了，這身本來屬於她的華裳忽然像偷來一般，渾身不自在，渾身不相襯。

　　「不要這件！拿個簡單的來，就那件，素色的！」她將胸前繫結解了，朝衣櫃指手劃腳了一番，直把元嫣弄得一頭霧水，最後指出極是乾淨素雅的一式，半點花樣也沒有。

　　元嫣看清手中之物，不由一陣詫異，勾了勾唇扯出笑意，「小姐素來不是最討厭這件的，說道活像下人穿的，還嚷嚷要丟掉呢，這下怎就不嫌棄了？」

　　「反正我現下不喜花俏的，快點快點，我要出去瞧瞧！」柳寵娘因為心中的牽念不免應得敷衍。

　　元嫣也不作多想，反正喜好會轉變委實正常，只是不曉得小姐在急甚麼，繫上那素色裙帶後，又讓柳寵娘坐到銅鏡前梳頭，木篦一下下理著青絲，綰成垂鬟分肖髻，結鬟於頂，讓其自然垂於一側，在肖尾束結，如燕尾般披在肩上，此髮式在時下未出閣之貴女之間流行一時。

　　「對了，我差點忘了問妳，元嬈她是怎麼回事？」柳寵娘在一時的緘默中逐漸撫平了心底的焦躁，平靜了情緒後，種種早該想起的疑問隨即浮上心頭，豈料話一落，元嫣的手忽然狠狠顫了下，手裡的木篦竟拿不穩，唧噹落了地。

　　「這是怎麼了？」柳寵娘察覺出異樣，轉首探問。她因心中的牽念才遲遲未有留意到元嬈不在此間，顯然她人在薛謹那裡，怎會料到不過一天的時日竟又見著元嫣，她不曾想過有機會回復本來面目，甚至如此與元嫣對話都成了一種奢侈，她以這兩重身分與元氏姐妹接觸，實際上卻是天涯海角之隔，不由萬分唏噓。

　　「沒事，我讓嬈妹回鄉探親了呢，未及稟告小姐，這事羅總管也是知曉的，小姐可以問問他。」元嫣的晃神只有一瞬，隨即便又是笑語嫣然，俯身拾回掉到地上的木篦。那雙極靈動的眸眼不轉了，彷彿沉到了很深很暗的地方去，唯一不變的是眸底的神采，像開在花上的火，熠熠動人。

　　柳寵娘一聽便知那是大大的謊言，啟唇便想繼續追問下去，外間傳來幾聲騷動，顯然是來了人，元嫣編出最後一結，便掀簾出去了。

　　想元嫣與元嬈這對孿生姐妹性格上如此不同，倒是在這一點令人咬牙切齒地相似，遇著了事，竟都喜歡往心裡去，死活不肯對人言。

　　「長小姐醒了？」羅玉的問話聲率先響起，聲音裡盡是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