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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幼教悲歌
2009/06/21 13:58:03瀏覽1732|回應0|推薦7
【文/路仁教授】

1.

在這座島嶼,只要跟「教育」兩個字扯上關係的人,多數浮沈在苦海裡,有時露出水面,但很快又被巨浪吞沒。

從大學校園到小學教室裡的老師,從都市豪宅到簡陋房子裡的學子與家長,人人都像頭牛在拉教育這部牛車,汗水流過臉龐,氣息喘呼呼的,車輪卻常在空轉,更令人戰慄的是,車子有時還會倒退著走。

國外機構渡海來測台灣國中學子的程度,走過幾年教改的風雨後,台灣學子竟在閱讀能力上,走在亞洲國家的最後。反教改人士將抑壓已久的怒氣,一起化成指向教育部大樓的手指,齊聲痛斥語文教育的失敗,而電視記者卻忽然找不到那些高官的行蹤。

幾天後,教育部的高官們卻忙著找攝影機鏡頭,笑容滿面地宣佈同個機構的測驗結果,台灣學子在數學上竟名列世界前矛,眼神流露出掌舵者的驕傲。

台灣的教改究竟是失敗或成功?隔日的藍綠報紙各吹各的調,然而人生其實是場馬拉松,在起跑點附近爭論跑第幾名根本沒有意義,歐美的教育讓小孩慢慢地跑,有更多的時間玩耍、親近自然、與家人相處,不像台灣的教育將馬拉松當成百米賽跑。

台灣的小孩在教改路上,從小學開始流著汗甚至流著淚地跑,少數幸運地跑進了台大、清大、交大等名校裡,成為研究所的新鮮人,在身心俱疲後,已無鬥志繼續前行。

於是,我在參加學術研討會的茶點時間時,聽見名校教授的嘆息聲,比咖啡香還繚繞,雖然他們抱怨學生程度年年滑落,最後也只能在畢業論文上簽字,否則現在大學校園過勞死的風潮,可能會臨到自己頭上,單單交大資工系前三年就有三個教授過勞死。

一批批對生命充滿熱情的小孩,離開溫馨的幼稚園,走過教育部鋪設的教育之路,最後戴上碩士帽時,帽下的眼神卻只剩倦怠與無力感,而自顧不暇的老師,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帶著徬徨走入社會。

徬徨的學生跨大步走入職場,不管畢業自什麼大學,卻一概被認定畢業自草莓大學,草莓族能當上主管的寥寥可數,更可悲的是,很多草莓從此窩藏在家裡,成為宅男宅女,只能依靠父母來填飽肚子。

有父母可以依賴的草莓族,仍可以開懷地綻放色彩,更多灰暗的失業草莓,遊蕩在社會的角落,隨時撞擊出新的社會問題。台灣的面容,漸漸易容成為充滿欺詐甚至慘忍的模樣,慘絕人寰的事件,稀鬆平常後,警察累了,人民也麻木了,或許這就是台灣的宿命。

很多人掛心於台灣社會的腐化,憂心人性的墮落,單單在校園裡,老師也看見這些墮落劇一幕幕地上演,學生的品性越來越惡劣,越來越像兒皇帝那樣難以伺候。

我走遍二十多個大、中、小學與老師們演講教育問題,在休息室裡,抱怨聲總是此起彼落,交織著更多無奈的嘆息。

縱然學生不是我們的小孩,但朝夕相處後,感情也蔓延過彼此的心底,何況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我們也不願學生漸漸功利化,不願他們心亂如麻,老師們即使累得像頭牛,若能拉動牛車前行,那麼流過的汗水都會是記憶裡的甘甜滋味。

可悲的是,我們像頭牛奮力前行,高官們卻坐在牛車上揮鞭控制方向,硬要牛車走往迷霧中,老師是第一線的工作者,眼見路走偏了,豈能不傷悲?

我們也終於體會到,早期台灣社會三代同堂家庭的複雜,爺爺美其名是關心孫子,其實是拿著權杖在督導父母如何教育,權杖沒有解開教育的繩結,卻讓結更加錯綜複雜。

教育部爺爺的花樣真是不勝枚舉,每個花樣也都會冠上關心孫子的名字,諸如友善校園、教學卓越、追求卓越、優質教育等等,不管名字多美侖美奐,都是在包裹一些企業經營的理念,強調積效、數字、看得見的證據等。

這些高官們,真的非常討厭以家為本的校園文化,夢想將所有校園改造為一個個的公司,在教育部權與錢的推波助瀾下,各個學校漸漸企業化,老師越來越像個業務員或售貨員在追逐教育部訂下的各種指標,而不是在從事教育工作。

老師的無奈只能藏在心底,隨著時間的過去,無奈也漸漸在內心腐蝕出一條條的傷痕。

在這座島嶼,唯一還樂在教育的,恐怕只剩下幼教老師了,幼教界圍出一塊教育部無法越矩的園地,將家的文化保留下來,雖然幼教老師帶小朋友很累,但這「累」與其他各級老師的「苦」,卻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累了之後仍有甜蜜的感覺在發酵,苦了之後卻只剩下沮喪的情緒在瀰漫,幼教園地像家一樣的氣氛,自然也是教育部那些高官,欲拔之而後快的眼中釘,終於,今年他們動手開始拔釘了。

高官們在大學、中學、小學推動教改,拔過無數頑強抵抗的釘子,這次的釘子卻強韌無比,甚至還會彼此支持、相互串連,一些沒有社會運動背景的幼教老師,發動了一場規模空前盛大的遊行,團結全國的釘子來對抗榔頭,雙方在教育部大樓前劍拔弩張。


2.

96年的12月1號,一萬三千多名幼教老師從台灣各地,集結到中正紀念堂的廣場,列隊遊行前往教育部抗議,懸吊著憤怒、擔心與無奈心情的老師們,將情緒燃燒成為口號與抗議聲。

因為朋友的邀請,我夾雜在遊行隊伍中,如追隨魚群泅游過繁華的街道,朋友提起她淡出台北的繁華,想靜靜地在鄉村的美麗山水中,與可愛的學生們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沒想到政治追到了她幼稚園門外,聲聲敲著門,她也只好在天亮時分坐上車,回來這個繁華的都市。

抗議的火花,在吵雜的人聲中此起彼落,多數的火花卻落在教育部的「兒童教育照顧法」上。

教育部的高官們,果然是飽讀詩書,很會用美侖美奐的名字來包裝一個法案或者說是一箱火藥。他們可能也是裁縫高手,裁製了不少頂高帽,只要有人反對「 兒童教育照顧法」,貼上「不照顧兒童」標籤的高帽就會送給你戴在頭上。

即使換了標籤,這些高帽仍如此地熟悉,從前反對過「教育改革計畫」的人,都曾戴過教育部致贈的「反對改革」高帽,反對「追求卓越計畫」的人,也戴過「落伍」的高帽。

兒童教育照顧法中最挑動幼教老師情緒的,是要老師與與幼兒依照政府制定的契約條文互動,兩方若有人違反,一方可以到法院按鈴申告另一方。台灣教改的最大問題,就是飽讀教育理論的專家,在冷氣房裡制定天方夜譚般的法案,卻強要第一線的老師去執行。

契約條文密密麻麻,連我教過這麼多年書的老師,也很納悶師生間竟要透過冰冷的條文互動。條文裡至少有十幾條提供了家長可以控告老師的空間,更可怕的是,條文用字含混不清,宛若一顆顆炸彈,藏在老師與幼兒間,誰也不確定何時會爆炸。

比如說,條文中提到老師疏於照顧,家長可以控告求償,但疏於照顧究竟是什麼呢?每個小孩都是父母心中的寶貝,父母心中認為的疏於照顧,與要照顧全班那麼多幼兒的老師心中認為的疏於照顧會相同嗎?

此法律所立的基石,刻著人性不可信任的大字,小字則提醒要在老師的背後,擺條鞭子壓陣,否則老師可能會忘了關心小孩。諷刺的是,高官們近幾年在校園力推不准體罰,是相信學生在沒有鞭子的壓力下,會願意自發學習,但他們卻在老師的背後,準備了一條看不見,但打了會更疼的大鞭子。

制定法律的專家說,家長可以據法到法院按鈴控告老師失職,老師當然也可以在法院裡據理力爭,然而很多幼稚園靠學費勉強維持生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領著優渥薪水又熱愛法律的高官們,根本活在不同的世界。

法律施行後,身體脆弱或是調皮的小孩,恐怕成為幼稚園間的人球,因為哪個幼稚園會想留下一顆不定時的炸彈呢?而且該法還規定幼稚園可以將過於頑劣的幼兒退學,但何種情況算是過於頑劣,調皮算嗎?中小學裡家長老師互告的場景,很快會在幼稚園上演。

沿著過去在各級學校推動教改的足跡,教育部的兒照法,其實就是想將師生倫理轉型成為買賣的關係,讓學校企業化。在企業化的學校裡,老師是售貨員,教學是商品,家長是顧客,家長當然可以對有瑕疵的商品提告,老師上法院後是賠錢或是坐牢,就看法院的裁定了。

台灣的政治被法律人牽著鼻子走,現在的總統、副總統、行政院長,下屆民進黨的正副總統候選人、國民黨的總統候選人,都是台大法律系的系友,這些法律人似乎認為法律是萬能的,能規範任何關係。

但法律無法規範愛,所有真正愛過的人都知道,想像政府制定一個「家庭照顧法」,要求爸媽沒回家吃晚飯,甚至未在睡前說出關心的話,爸媽就會被判刑坐牢,這樣當然可以掐住爸媽的口去關心小孩,可是這樣的關心,言語裡還流著真愛的血液嗎?

當然,政府若提出這樣的家庭照顧法,再找一些巧言善辯的人去跟小孩子講,說這個法案能讓爸媽更愛他,那麼很多小孩會舉手贊成,甚至願意被推到第一線當個活廣告。

所以,政府真的找了家長團體來為兒照法護航,但等到有一天,兒照法被護進了立法院的港口,航進幼稚園內時,這些家長也會赫然發現,法律之船卸下的是冰塊,而不是幼兒最渴望的熱情,因為教育的基石是愛,而愛不能被法律化、功利化,只有威權國家才會想到用法律來框住愛。

幾天前報紙登載一則新聞,有個國中老師因為配合教育單位防制毒品進入校園計畫,而去搜同學書包,最後卻被家長提告求償數百萬元。想像當初他若不執行,卻恰好有學生賣毒品給別的同學,最後他會不會也被其他學生的家長告呢?

教育現場有眾多由高官所訂下的政策,不理會現實狀況,強要老師執行,出問題時又要老師去扛責任。學校的老師常常走在此進退兩難的吊橋上,順了姑意就逆了嫂意,而姑嫂的身後,都有教育團體或者比律師還精明的家長在壓陣。

幸好法官明察秋毫判這位老師無罪,但戰慄的雙腳走過這段驚心動魄的吊橋後,熱情隨著身上的冷汗蒸發,只餘一個冰冷的靈魂繼續往前走,而臉孔漸漸易容成為明哲保身的商人,在商人充斥的教育環境裡,學生也漸漸地商品化。

學生是個人,卻被商品化,心理問題自然產生,最後也只好由父母去收拾善後,收拾不了只好由社會去承擔惡果。

學生是個人,需要的是老師發自內心的愛與關懷。傳統社會裡,家長與學生尊重老師,老師默默地關心學生,才是良好的師生倫理關係,如今的校園,學生學會鬥爭,老師也一個個道德淪喪,一起在為校園文化的瓦解敲喪鐘。

喪鐘的聲音穿過中山南路的紅牆,傳到了教育部高官的耳畔,而高官們又想扮演救世主,推動新的方案來挽救校園的風氣。

古時周處除三害,最後才知道自己是最大的禍害,因而洗心革面。活在現代的台灣,我們看見教育部拿納稅義務人的錢,來推動五花八門的計畫,卻從不思考自己的方案如何造成校園的混亂,相較之下,周處可愛太多了。


3.

引爆大遊行的另一個火花,是教育部要灑錢來廣設公立幼稚園。

幼兒擁有更多入學選擇的願景,雖引起私立幼稚園的噓聲,卻被家長們的鼓掌聲所圍繞。可惜教育部長正在灑的錢,不是掏自他的口袋,而是來自人民上繳的稅金,如果政府有錢要用於幼教,何不直接交到幼兒父母的手上?

每個灑錢的方案,你都要一雙眼仔細地看,因為台灣國庫內的金山銀山,早已換成一山的借貸單,每個嬰兒從呱呱落地起,就分到一張十五萬的債務清償單,債務不會隨著他們長大而消失,只會是他們的肩膀越來越沈重的扁擔。

補助設立公幼的錢是灑在刀口上嗎?我很想邀請高官走出溫暖的辦公室,去感受現在侵襲幼稚園的冰雪,這股冰雪來自台灣少子化的冷流,首當其衝的幼教業者已經凍得發抖,政府不來雪中送炭,卻在雪上加霜,讓幼教界一片混亂。

想了解這是怎樣的混亂,就先去想想幾年前,高官們如何在各大學廣開師資班,在台上享受掌聲,卻從未替台下的學子考慮未來,讓他們現在一個個變成流浪教師,未來一片茫然,回首卻早已無退路,只能在黑暗的角落發出哭泣聲。

如今,他們又要迎合部份家長的掌聲,創造出更多的流浪幼教人員。

要知道教育部如何收拾混亂後的殘局,就看他們如何收拾廣設大學的爛攤子吧!政府透過專科升格的方式,急就章地增設大學,如今大學氾濫,社會發出噓聲後,教育部又要透過評鑑建立退場機制,關閉一些大學,教育部一手憑空創造亂象,另一手用亂象化解亂象,難怪教育亂象始終化解不了。

他們憑空造出幼稚園過多的問題後,又正擬定計畫,請專家對所有私立幼稚園評鑑,家長將幼兒送入評鑑通過的私立幼稚園,每月就可從政府領取七千元的補助,政府藉此讓一些私立幼稚園招不到幼兒而倒閉,以解決將來幼稚園數目膨脹的問題。

別被七千元誘惑了,因為這些錢還是掏自納稅人的口袋,為什麼台灣不肯學一些社會福利國家的做法,讓幼兒父母依照幼兒的年齡直接領取補助,像領取老人年金一樣,而要控制父母將小孩送往指定的幼稚園才肯發錢呢?

因為評鑑是高官們想成一個美名,藉著七千元的誘惑,便可將原來由父母決定幼稚園生死的權力,化成由專家決定生死的權力,而專家的權力又環環相扣到高官的手上。

教育部這幾年,在大學、高中、中小學都在推評鑑,過則飛黃騰達,不過則悲慘萬分,法庭的判決有辯論,有三級三審,而教育部的評鑑是否通過,卻要看密室內所謂專家的臉色,愛你的人總是能在報告裡誇你多美麗,討厭你的人也一定能找到你從頭到腳的缺點。

你看,教育部在遊行過後,找了一百多位大學幼教系教授出來連署支持教育部,試問教育部掌管系所裁撤的生殺大權,教育部發起的連署,有老師敢不簽嗎?只怕將來教育部要評鑑時,現在在群眾簇擁下去嗆聲的幼稚園園長們,都得換張虛偽奉承的臉去見高官。

而隨著幼稚園評鑑的廣泛施行,現在在各級學校施行的教師評鑑,也會降臨到幼教老師頭上。現在的教育部長,無視於原來台灣教育界的文化,把各級學校的老師,都當成是他的員工在評鑑,評鑑裡設下許多指標要老師當成業績去達成。

於是,你在現代的校園裡,會看見老師帶著照相機,依照教育部的要求,將所有對學生的關心與愛,照下來存檔,寫在報告裡,以向上級證明他真的在愛學生,教育部長似乎認為公司的評鑑是萬能的。

但評鑑制度不能評鑑出愛,而且會扭曲人性,造成萬劫不復的結果, 教育部爺爺推動學校企業化的手,不只淨化不了校園的風氣,卻在助長校園功利化的氣氛。

你能想像德蕾莎修女或證嚴法師一面服務窮人,一面拿著照相機在拍照存證的畫面嗎?親愛的家長,你能想像小孩若知道他的老師關心他,只是為了收集證據而不是源自內心的愛時,內心所受到的傷害嗎?

耳朵聽進的教誨常成為耳邊的微風,但老師的行為與風範,卻在學生的心靈泥土裡埋下一顆顆的功利種籽,漸漸發芽長成大樹,隨著學生畢業走出校園,大樹結出的功利果實也會灑落在社會上,讓社會更加的道德淪喪。


4.

12月2號的遊行,在一萬三千多名幼教老師的鼓掌聲中結束。

教育部的主任秘書,在群眾與立委的施壓下,避開了選前的敏感時段,暫時從立法院撤回了兒照法。只是等到選舉的風沙塵埃落定,這個法案也許會再浮出水面,即使沒有,水底下那個要讓校園企業與契約化的湧泉,也會再湧出更多相似的法案來。

台灣的校園問題,像藤蔓一樣的蔓延,改造是必須走的方向,但將學校改造為公司,卻是走在背離愛的道路上,不管教育部在隊伍前呼喊多麼美麗的口號,追隨而走的學生、家長與老師,只會越走越徬徨,越來越焦慮。

校園文化應該走回讓學校變成一個家的路上,讓學生與家長尊重老師,老師發自內心去關懷學生,讓學生覺得走進學校的大門像回到家,離開學校時覺得依依不捨。

當然這樣的愛,不會是高官所喜愛的,他們都希望學校能企業化,最後每個校長和老師都在仰頭等待他們點頭通過評鑑結果。他們都希望師生關係能夠契約化,讓人活在一種無生命的互動關係中,所有歷史上的威權統治者,都有相似的渴望。

寫這篇文章時,杜正勝正在拆中正紀念堂牌坊上的字,台灣人現在要當心的不是兩蔣時代的白色恐怖,因為不管他們過去的評價如何,畢竟已影響不到你的生活。台灣人要當心的是,新的威權文化已經甦醒,在侵入校園後,終究會掙脫校園圍籬的束縛,來敲開你的家門。

屆時,「自由廣場」這幾個字,不過是在歌頌台灣的威權終於復活自由了,成為更兇猛的巨獸。
( 創作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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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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