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一直用數碼相機照相，儘管很想念自己沖印黑白相片時代的那種情懷。一個人躲在暗房裏，看浸在藥水裏的相紙慢慢顯現出影像，有種分不清前世今生的不真切。時光流得很慢，浸滿羅曼蒂克的念頭。才數年功夫，傳統膠片已經被數碼影像打得潰不成軍了，當然，這僅僅是從商業角度講。

大學時候修了一堂攝影課，成日背着一架學生相機，到處跑，到處按快門。那時發現整個紐約，竟然有無數攝影者，專業或不專業，到處是攝影鏡頭，感覺有很多同道中人，頗不寂寞。

有一年，紐約街頭出現牛雕塑大遊行，各種不同設計五彩繽紛的牛塑像出現在各種公共場合。那是初夏，我立了個目標要把所有的牛拍下來。第一站，在Union Square。我拿了一個相機，在人來人往的公園裏，對着遠近幾頭牛，左擺右擺地對鏡頭。突然有一張臉非常近距離地出現在我的鏡頭裏，對我怒目而視，嚇了我一跳。那是個看上去長相頗正常的長髮女子，也很整潔，但是看她憤怒的樣子好像還打算要揍我，因爲她揮舞着拳頭。我有點害怕，退後幾步，問她是怎麽了？

她很有條理地說，你爲什麽要拍我？同時，兩手很沒有條理地要來搶我的相機。

我退後一步，很溫和地告訴她，我在拍牛，不是拍你。我想，我的鏡頭裏本來根本沒有你這個人嘛。是你自己硬把臉湊上來的。

她很強硬果斷地說，你一定在拍我。

我有點奇怪，也多事，居然跟她有問有答，問她，我為什麽要拍你？

因-爲-我-非-常-美-麗！她把臉湊過來，一字一板地說。

這次，我又跳開去，哦了一聲，便不知道說什麽。

你！她用手指指着我的鼻子，說，不准再拍我了。我！非常美麗！

紐約本來就多怪人，應該見怪不怪，但是那天我卻看不開，心情變的很壞。一半是因爲往常在這城市裏拍照，從來沒有踫到過遭人喝斥的挫折；二來對於這個神經兮兮的女子居然似是而非地生出些莫名其妙的同情，行爲這樣子錯亂，要不是自我感覺真的特別好，就是受了些刺激吧。兩者都不太妙，很離題地讓人覺得大都市生活居不易。不管怎麽樣，她覺得自己非常美麗，我卻毫無拍照的興致了，雖然本來的鏡頭裏沒有她，也非常美麗。

那次事件的後果是我在那天最終失去了拍牛的興趣，而後來也沒有把這個興趣再撿起來，拍牛大計就這樣泯滅了。

過了幾年，我居然還記得她說的非常美麗這幾個字。那時，還在用膠卷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