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她們趴在教學大樓第二層的欄杆上，看那個男孩子自大樓前的林蔭道走進大樓，然後，聼他的腳步聲在她們背後拾級而上，經過二樓，往更高的樓層去，然後，腳步聲逐漸消失。她們故意不回頭看，但是臉孔微微發燙。淩子暗戀那個男孩，而小初也承認他長得好看。她們共守着這個秘密。這件事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那個男孩子叫作曾均，比她們高兩級，看上去非常優秀，形象高大。在校園的芸芸衆生之中，淩子總能準確地找到他的身影，只要他在視線範圍之内—這一點，小初相當佩服。她們的小世界因爲這段單戀變得色彩斑斕，憑空生出許多驚險和快樂，前途也生出很多沒有邊際的想象。但是，也不過如此而已，整件事並沒有往前發展，她們都害羞。後來，淩子告訴小初，他已經有女朋友了，所以就放棄了—本來就沒什麽，但語氣竟然是大義凜然，好像拱手送出了什麽。小初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的。淩子說，總是有別的機會的。小初點頭表示同意，雖然也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十五年之後，她們幾乎忘了這件事。關於當年，她們記得的是另外一些細節，比如那時候，她們的那個城市最好的品牌仍舊是當地的百年老店，就像都錦生這樣的絲綢老字號；然後再過五年，出現的最好品牌是Espirit,；現在看來，也不過是具親和力的大衆化連鎖店，因爲這城市已經突然間充斥了所有的頂級名牌專賣店，Louis Vuitton , Dolce & Gabanna, Hermes等等，而Bentley名車店就設在美術學院的隔壁……所以，在這樣一個物資的城市裏，她們開始想的是一些物質的事情。看上去，這是一個好時代，時光像一匹光滑綢緞，臉頰貼上去，感覺得到它緩緩流過的華麗和溫暖，要把這樣的旖旎抓在手裏，也並非是容易的事，她們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努力地生活，細心地安排並且計較着工作，買房，以及適婚異性的條件這類頗爲實際的問題。

            她們少年時曾經看到魯迅寫的一段話，“我幼時雖曾夢想飛空，但至今還在地上，救小創傷尚且來不及，那有餘暇使心開意豁……”, 當時覺得震撼，而且少年時誰沒有想飛的夢想，但到了後來，再看這段話，也覺得世俗平常，況且即使有不如意，也算不上有刻骨銘心的創傷，因此即便稍有惆悵，也沒有要抱怨的意思—變作普通的人，仿佛是大多數人生活進程中要漸漸接受得了一個事實，因此她們也覺得安之若素。某天，淩子偶爾想到少年事，想到那個曾經暗戀過的少年，那時覺得他如此優秀，到了今天，大約也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人。

            他的名字倒沒有忘記，所以後來碰見，聽到名字，立刻擡眼看，起初不相信是同一個人，但是輪廓依稀還辨認得出有當初少年時的樣子，淩子便笑了—姓曾的先生當然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曾姓少年如今從商，看上去也有一種春風得意，可以用成功形容，但是因爲他的太明顯的滿足的態度，所以大概不能用到成就之類的詞了。淩子沒有提到多年前的事，變得沉默，好像在安靜地想事情，依稀想到當年覺得他的前程應當不止如此，但如果真的是那樣，今天的場面大概也就不一樣了。

            那日，回家，華燈初上，淩子打電話給小初，先說了些別的，然後突然問她是否記得一個叫曾均的男孩子。小初當然記得。淩子笑說，今天竟然碰見他，不過，他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了。然後，淩子突然覺得自己的口氣和笑聲裏有某種壞意，自己突然嚇了一跳，一時沒有了話接下去。

            小初還在問，然後呢？

            淩子已經覺得意興闌珊，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們也都是普通的人了。

            小初那邊傳來背景音樂，淩子仔細聼，依稀覺得是一首最近流行的新晉歌手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