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候，他們住同一間宿舍，都戀愛為大，整天忙得不可開交，不過道不同，不相為謀，小甲交的是男朋友，小丁交的是女朋友。那時候，社會風氣已經開放，對同性之戀，大家見怪不怪，不過人們愛八卦的天性大抵不容易改過來，所以小甲還是比較低調，他並不打算將自己的私事公諸於眾，放在別人的放大鏡下面變成娛樂的題材，況且剛開始也本着進退皆可的私心。小丁的事情則是沸沸揚揚，風雨滿城，其中的故事，至今同學們提起來仍舊津津有味，細節說起來活龍活現，擲地有聲。

後來大學畢業，大家脫了畢業袍子，就各奔前程，許多人走出校門，就難免在某一些方向上碰壁，撞得暈頭轉向之後，漸漸把校園裏帶出來的那顆天真的心磨礪得粗糙起來，花前月下的那份心情漸漸淡泊了。小丁是個異數，他自校園裏帶出來的那份戀愛的慣性，在後來的好多年裏依舊風馳電掣，他自己做生意，在自己的世界裏擁有許多自由，這些自由卻都化在愛情上，付諸東水，不過他樂此不疲，跌倒了再爬起來，情場上本來就如此，總有人跌跤，不巧那個摔痛的人往往是他，他又是隨性之人，對生意沒有太大野心，賺來的錢化得業痛快，興起之時就把女朋友的名字刻成紋身，分手了也不擔心要怎麽收場，漸漸讓人疑心他不過是為了戀愛而戀愛的時候，他卻金盆洗手，不知道為了哪個女孩子，居然清心寡慾，刻意維持起單身的形象來。別人問起來，他滿臉憂思，讓人不敢深究下去，只能浮想聯翩--不戀愛了，仍舊是個情聖的樣子。

在這些年裏，小甲的感情生活而專一安定，這是一開始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身邊的人一直沒有換過，知道的人不多，他其實很討女孩子喜歡，有的時候也不介意敷衍女孩子一番，但是他有他的技巧，因爲心中界限分明，沒有出過差錯，總是能夠全身而退。畢業之後最初的幾年，在不相干的人看來，他們兩個的生活相當瀟灑自在，有不老的少年彼德潘的風範--那是最初的時候，漸漸就有些尷尬，在世俗之中就有世俗的煩惱。

因爲與此同時，歲月不斷流逝，往日的同學都在世俗的路上都走了很遠，無非成家立業四字，兒女開始嘰嘰喳喳了，他們的情形開始引得周圍的幸福活著不幸福的世俗的人們漸漸沉不住氣，紛紛想把他們也引到相同的世俗的路上去，仿佛只有他們走進婚姻裏去，大家才心安理得。小甲一直以爲自己的感情在家長面前已經過了明路，但是老人在更老一點之後，開始裝糊塗，一味只是催促他進行他們以爲正確的人生大事。比起來，小丁的煩惱簡似乎要容易解決得多。兩人均含笑以應對一切三姑六婆的好心好意，但笑容背後漸漸有倦意。

一晃又是幾年，小甲與小丁偶遇，各自與女伴在一起，在一間時髦的餐廳。小甲依舊打扮比時髦再快了一拍，而小丁看上去已經有些疏於打扮。老同學多年未見，乾脆坐在一起，兩人各自介紹自己的女伴，都是未婚妻。席間，兩名女伴相擕去洗手間。老同學相對，氣氛輕鬆下來，兩人相對，心照不宣。小丁衡豁朗的說，相親總算不負衆望。小甲端詳他，說，果然，已經有結婚的樣子了。小丁問，你呢？

小甲笑而不言。

到嵗末，小丁結婚。小甲的婚禮取消。兩人在小丁婚禮上鬧哄哄打了個照面，也沒法細問，後來也沒有見面。小丁太太懷孕，小丁去買嬰兒用品，迎面碰見小甲曾經的未婚妻，她沒認出他來，或者認出來也不想費神相認。她與另外一個頭髮非常短的女孩子，鈎着手走過，兩個人都打扮時髦，看上去非常招搖親密。小丁太太回頭多看兩眼，疑惑地問，那不是跟你同學一塊兒的那個女孩子？然後用肯定的語氣說，她們肯定是啦啦。難怪跟你的同學最後不成。

啊？小丁愣了一下，然後想起小甲，意識到什麽，突然會心而笑，他想，小甲那時候想必是被逼急了，然後，他自己對自己說，這條世俗的路並不是那麽好走的。

小丁太太問，什麽？

他說沒什麽。這其中的前因后果，他沒有打算要對太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