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代，在紐約，學校附近有一家冰淇淋店，專賣Ben & Jerry品牌，標榜細緻高檔柔滑且口味多樣，不過跟這個時代標榜的諸多奢侈品一樣，早已脫胎換骨變成了大規模生産的物品，除了專賣店，普通超市也一樣有出售。因爲沒有奇貨可居，倒給人一種物質豐盈富足的安全感，小店永遠燈火通明，冰桶裏各種口味的冰淇淋有不同的顔色，銀色的圓勺子將冰淇淋一勺子一勺子挖起來，裝到蛋捲筒裏去的瞬間，永遠可以給人一種簡單容易滿足的期待。小店裏永遠有許多年輕的學生。門口的僅有的一張兩人座扶手椅，倒有點奇貨可居的味道，年輕的情侶坐在一起，吃冰淇淋，用年輕明朗的方式在陽光下調情；普通的朋友坐在一起，看面前第三大道的車水馬龍，說一些關於人生和未來的話題，也可以變成很難忘的瞬間 – 這些吃冰淇淋的日子，大抵風淡雲輕，也就像是用冰淇淋的材料做成的，無非奶油，糖份，再加各種香甜佐料，譬如芒果，菠蘿，核桃，甜酒，葡萄乾，巧克力……都不是生活必需，但是讓人心動，不忍抗拒。

            冰淇淋的口味越來越多，我最鍾情的口味卻還是最簡單的香草味，非常忠實，而且堅持不懈，是過分追求完美主義的少年時代留下來的後遺症，當時大概覺得這樣的選擇具備某種生活態度的象徵意義而自鳴得意，喜歡大聲宣佈除了香草口味，別的一概不吃，現在想來好像是有些矯情，但竟然也慢慢變成了習慣性的説法。花生漫畫裏的主角史諾比也是這樣，只吃香草味，這隻性格彆扭卻又可愛的小狗大概曾經讓許多人會心微笑，其中也包括我自己。不過香草味的冰淇淋也可以變出不同的花樣來，比較精致有機的做法是將香草根磨成粉末，代替香草精作爲原料，這樣做出來的冰淇淋讓人覺得原味淋漓盡致，可以看見黑色芝麻般的小點。

            其實説只吃香草口味的冰淇淋還是有點假惺惺，因爲並不抗拒吃各種口味的Gelato, 也就是普遍說的意大利冰淇淋。嚴格地說，Gelato不是冰淇淋，因爲其原料中不具備作爲冰淇淋的命名的ice cream中的cream;也正是這個原因，因爲脂肪含量低，口味多，並且原料夠新鮮，所以在今天突然以一種新的姿態，很洋洋得意地大行其道起來，因爲大家公認健康重要嘛。 在Gelato變成時尚之前，紐約早就長買長有，通常是在家庭式或小規模操作的咖啡館或甜點店，因爲傳統上，Gelato的生命期只有一天，因爲要保持其綿軟香滑的質感，香滑的原因是成分中空氣含量比例低於一般的冰淇淋。那時，那些小店裏的Gelato看上去並不起眼，或者說賣相還有點寒酸，至多作爲一種風味食品，並不廣受青睞。開始對gelato刮目相看，還是在它的老家。在羅馬和梵蒂岡交界的冰店吃冰，叫的是開心果口味，那是許久之前的事。那天的天氣如何，人群有什麽特徵，時間是幾點幾分，全部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份冰的樣子和味道，可見美味動人。之間是一段大的空白，離開它的祖家之後，一直沒有再次驚艷，直到遇見紐約下城的Gelato工坊（il laboratorio gelato）。

那小店的主人是一個看上去很像專業人士的年輕男子，相當健康而且帥氣。他有MBA的學歷，但是大概有一天，覺得要為世人調出各種美好口味的冰是人生之中更重要的一件事，因此就放棄了大公司平鋪直敍的職位，而也的確成功地調製出了口味多樣而且味道又正的意大利冰，香草，大米，橘子，西瓜，開心果，綠茶，芋頭，芥末，蜂漿，玫瑰，奶酪等等，品種每天都變。我最喜歡的是一款芝麻味的，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江南小城碰見過的沿街叫賣的麻醬棒冰。小店裝修簡約而時尚，白色為主，與朋友坐在白色的沙發椅上，嘮叨記憶中的芝麻棒冰，正碰見有位老太太也買了一球gelato，坐到我們旁邊來，她說她住在上城，是特地來下城就為了一啖而快，看上去像個嘴饞的小學生，只是單純地快樂着。

            托賴市場經濟供與求的需要，現在小盒裝的Gelato在超市也有出售，但是味道終是不及新鮮的製作。Gelato為佔領市場熱鬧着，傳統的冰淇淋也並非一成不變，除了口味越來越多，展示的方法也變得有新鮮感。比如叫做Cold Stone的連鎖店，給顧客提供自由搭配冰淇淋口味的選擇，先選冰淇淋口味，再選幾種附加的佐料，比如杏仁，核桃，夏威夷果，餅乾，干果等等，由“大廚”現場在一塊低溫控制的料理台上，用兩柄鏟子，將所有配方重新攪和混合“炒”在一起，再次壓成一個小球，然後選擇鮮做的華夫餅蛋筒作爲容器，最後淋上巧克力醬。這一點點的自由吸引無數年輕人，開在學校附近的連鎖店往往人滿爲患，在周末的晚上通常有學生耐心地排隊等候，完全被這點額外的操作程序迷住了，等大半小時也不抱怨。年輕總是這樣，不怕甜食中的熱量，也不怕為一些小快樂付出一些時 間和憧憬。

           依舊是大學時候，學校裏有一個冰淇淋俱樂部，會員不做別的，光吃冰淇淋。學校學生俱樂部每年要申請預算辦活動，冰淇淋俱樂部的經費是全部用來買冰淇淋的，每學期一兩次，買來巨桶型的不同口味的Ben&Jerry冰淇淋，往往很快被聞風而來的會員和非會員掃蕩一空。這恐怕是最容易參加的學生組織，不需要宣誓，也不需要談感受，或者受教導，只要不怕胖就可以了，何況一學期一兩次，也並沒有太多暴肥的危險。申請預算的過程也比其他組織方便簡潔，不需要闡述活動的目的和來龍去脈，只需要陳述冰淇淋的數量和金額就可以了—這大概算是學校官方支持的一次明目張膽的小小任性吧。這個組織在校内的存在，總是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像少年時期的一些幻覺，讓人張大嘴要笑出來。不過，冰淇淋本來就是作爲一種能縱容人快樂地任性的好藉口存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