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敗中的殘牆，台南人失落歷史的安平古城 - 邱燁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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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敗中的殘牆，台南人失落歷史的安平古城

2008/11/07 16:22:04瀏覽5481｜回應23｜推薦136

衰敗中的殘牆，台南人失落歷史的安平古城

安平人的氣質變了。沒有了歷史的安平，將成為逐漸庸俗的城市，成為毫無特色的城市。歷史地標所創造的歷史環境已漸瓦解，居民共同的記憶開始分歧、模糊。

文‧圖╱邱麗文

踏進安平區的時空街巷中，我有一種被歷史軌跡切割的感覺。這裡是台灣歷史最早開始的地方，從三百多年的荷據時期開始，已歷經了無數變遷，每寸土地，都承載著新舊不同的記憶。換個形容，就像是經歷了多次輪迴，每次重生，就多了些改變，也流失了一些歷史。

三百多年前，城外一片汪洋

追尋這片無法辨認新舊的土地，我屢踏屢錯，逐漸錯亂了歷史時間，最後決定向歷史低頭，脫掉所有的知與未知，走進歷史文獻拼裝成的時光隧道，再次對這個身分多變的陌生土地進行尋訪；從殘留的一塊磚、一片牆，去還原累世堆積的歷史足跡。這裡不像其他新興都市，有共同的過去，這裡是台灣歷史資源最豐富的特別行政區，這裡是安平古城。

曾經，安平古堡與赤崁樓中間，是一片汪洋的台江內海。三百多年前（1624年），荷蘭人到東方經商，就是以一鯤身（安平古名）為首要的政經中心，並修建商行民屋。那時，一鯤身又名「台窩灣」，是外界認識「福爾摩莎」的窗口，也是『台灣』名稱的由來。一鯤身西、北、東三面向海，南邊是接連的七個島嶼，到七鯤身為止，綿延成一線沙州。昔日台江沿岸碧波萬丈，到清代才因泥沙淤積而日漸形成陸地。

走在安平海邊，遠眺對岸的大煙囪，附近不遠的舊洋行及墓園邊，還有部份潟湖的殘跡，踏在堅實的柏油路上，知道這裡曾經是一望無際的海面，不禁神遊過往....，如果時空真能錯置，現在不就在海中央了嗎？填平的土地上，蓋著現代化的公寓樓房，那句「曾經滄海」，不自覺地跳進我的思維，這回不是感歎，而是真切的形容。

城內是歷經十次更名的安平古堡

一到古堡街，人突然間就多了起來，安平古堡終年遊客不絕，拍照的比看歷史的多太多了。目前，安平古堡正在進行整修，計畫拆掉屋內裝置及加欄杆保護古牆。公園裡的老先生說：「安平古堡將改成赤崁樓屋頂的形式」；海頭社的曾老先生，在圍牆邊破口大罵，不滿安平古堡要被「拆除」；古堡內售票的員工，不知道要整修的真正內容。

對大多數住民來說，安平古堡只是平日休憩的空間，他們只懷念曾經在鳳凰花及釋迦樹中穿梭的美麗蝴蝶，而不關心目前散置在民宅中的殘城是無價的歷史資產。西龍殿後有一片古堡城牆的殘跡，我走進劉家窄小的後庭，去觀看古城牆，遇到了劉老太太，她說：「一面破牆，有什麼好看的」，他們對這些殘跡的態度多是「視而不見」。

台灣歷史自台南肇始，台南歷史自安平發跡。安平古堡歷經十次更名，分別是：奧倫治城，熱蘭遮城，安平鎮城，王城，台灣城，磚城，赤崁城，紅毛城，荷蘭城，安平古堡；「赤崁文史工作室」的鄭道聰老師正在講述安平史蹟，好奇的我，也加入聽故事的行列，盤坐在大樹旁的紅磚石板上，舒服地享受酷熱下的清涼。

將牡蠣殼燒成「蚵仔灰」混合糯米汁、稻殼，塗在紅磚上以垂直的「丁順」疊成的堅固城牆，就是古堡前那片「台灣城殘跡」。延平郡王鄭成功四日就收復赤崁樓，卻歷經九個月才收復安平古堡，可見這面散發著光榮歷史的城牆，具有相當重要的軍事價值。

現今，台灣城殘跡旁的「安平古堡」是日本人重新整建的新城，與赤崁樓遙遙對望。過去，安平燈塔每四秒一閃的光，時刻牽引著十哩外的異鄉遊子對故鄉的思念，一首「安平追想曲」，傳唱數十年，歷久不歇。日本戰敗後，安平港遷移，燈塔已變成了觀光客的瞭望塔。天后宮廣場前，不時停滿未熄火的大型遊覽車，將一批批觀光客送進、送出，川流不息。

棋盤式的街巷，住著來自不同家鄉的移民

安平古堡的內城住著官員，外城士兵駐紮，城旁棋盤式的建築則是聚落民宅。走進古堡街旁的棋盤式窄小古道，由於機車來往頻繁，感覺有些吵雜。我拿著地圖沿路找尋荷據時期的古建築，並不時詢問街上的商家，卻發現，我所理解的，竟遠比當地商家還多！走在沒有遮蔽的水泥街道，已被酷熱陽光曬得頭暈的我，突然覺得自己真是認真過了頭；只是短暫的停留，就非要搞懂這龐雜的歷史脈絡才甘休嗎？前方有棵大榕樹，該去享受一下夏日涼風了，果然，一番自在與閒適，自然成風，馬上涼快了快著火的細胞。

街頭漫步是了解歷史最好的方法，走過中興街、效忠街、延平街、觀音街與古堡街、平生路所織成的棋盤式街巷，這裡曾居住過來自不同家鄉的移民，形成所謂「六角頭」。六角頭又各自建造具家鄉代表性的「社廟」，像海頭社的文朱殿、王城西社的西龍殿等等，此外，還有屬於全境共同尊奉的「公廟」，如天后宮、觀音亭、城煌廟、大眾廟。

走進城煌廟，看見威武的范謝將軍在兩旁，不禁打個冷顫。眼前「幽明惟一」的扁額上，題字的都是文官職武官銜的水師將領，可想見當時安平軍方與台灣府的平行地位。據說，當地許多老房子中，多有前人寄放的祖先神位，亂世不定，許多人寄了牌位離開，就再也沒回來了，所以多牌位也成為安平當地獨有的特色。

屋簷緊靠的房子，對中國風水來說是對衝的，所以像風獅爺、碗、缽、劍獅、刀劍屏、照壁等各地傳統的避邪物就這樣產生了。劍獅是安平民宅中最常見的，傳說從前水師駐紮，軍人返家習慣將刀掛在門前，宵小望而怯步，所以日後劍獅在安平蔚為風行。不同的種族、民情在這裏遇合、相融，形成一種另類的和諧，形成多元的面貌。親近歷史現場，分享他人的生命記憶，並不太難。

「截彎取直」後的延平大街，已成走味的古蹟

世界知名的城市，一定有鮮明的特色，有些以產業取勝，有些則以文化、藝術、歷史.....等特色吸引人。安平三百多年來的歷史建築，不只是視覺焦點，也是成就歷史之都的重要條件，可是我們卻從不去重視這些古蹟的保存，徒讓歷史之都流為空名。

台灣第一街「延平街」在不斷的聲援中，還是被台南市政府拆除了。走進延平街，到處可見擴寬後的殘景，當怪手從天而降，不但挖掉了歷史的成就，也撕裂了街坊間長久互動的韻律。擴寬後的延平街，也不過是巷子的大小，從石板路、紅磚路到水泥磚路，從三台尺變六台尺，沒有規畫的演變。快拆一年了，改建方案卻遲未定案，有些住戶等不及，已自建鐵捲門，整個街容都毀了。方案沒定就急忙拆遷，這樣草率地處理三百多年的古蹟，恐怕只有在台灣會發生。

延平街的未來如何？居民只要消防救災的保障就夠了嗎？拆毀開台第一街，安平人留不住的豈是延平街而已。近日「慕名」來踏街的人很多，市政府在假日派解說員為觀光客導覽，面對延平大街「截彎取直」後的風貌，很多人都是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安平還有什麼？古蹟！無視歷史資產的珍貴，只一味地與新興都市比路寬，安平是「現代」古都，古蹟只能拆除或冰凍。

在周龍殿前廟口吃著的安平味鼎邊銼，咀嚼其中虱目魚的清爽口感，在炎熱的天氣享用，十分開胃，和楊淑燕閒聊，發現當地人對延平街的情感，是很矛盾的。她說：「小時候，安平人不管喜事喪事都一定要經過這條街，老一輩說：生要走一遭，死也要走一遭。」當窄小的街道被花車擠過，總是掉落滿地落花，同時吸引許多孩子們爭相撿拾，擁擠的遊行隊伍經過，總是充滿了歡笑聲。可是面對拆街，居民的反應卻是冷淡的，現住戶很少有人會為兒時的情懷或歷史保存就去要求保留古街，考量的前提全是利之所趨。

舊運河因無力疏濬，成為排廢水溝

經過海山館，發現有淡雅清幽的門牆，走進館內，橫在眼前的是淺藍色框的刀劍屏及一片寶藍色系的木窗。坐在長形的木條板凳上，享受這棟建物的氣質之美，這裏陳列了許多早期的安平民宅建築的模型及一些民間技藝的介紹與收藏。

清代，為鞏固台灣軍防，特別以安平為水師重鎮。當時，清廷基於對台灣人民的不信任，決定派大陸內地兵員來台防守，實行「班兵制」，以三年一換的方式來台戍守。這些離鄉背景的班兵，多在安平興建兵館，供奉家鄉神祇，並做為聯絡聚會與棲息之處。這些兵館多以原屬家鄉部隊為名，「閩南」、「金門」、「烽火」、「提標」、「海山」合稱安平五館，目前只有福建海壇水師所建的「海山館」還存在，就是現在的安平鄉土館。

橫亙台南、安平之間的台江內海，到清代乾隆、嘉慶年間，逐漸變成陸地。逼得三郊貿易商不得不出資開挖運河，以應付出入貨物的正常。運河由鎮渡頭起，沿今安平路北側入鹽水溪，出四草湖，由七股出海，是府城的交通新要道，貨物沿運河經五條港到民權路府城大街。1864年開安平為商港，內海日漸失去航運功能，盡化成魚塭鹽田，舊運河也因無力疏濬，成為排廢水溝。

從安平路426巷轉入民權路四段，這條寬廣的柏油道路曾是舊運河的遺址。沿著民權路四段走到盡頭還能發現部分運河的殘址，生銹的出水閘門及低矮的出水口遺址，就是曾經存在的痕跡。這條通往府城大街的舊河道，都已填平且蓋上高樓，七股附近的鹽田也即將成為新興科技園區。林立的樓房勢將逐年占領安平古城。

清代，台灣開放安平、淡水、雞籠、打口等四口通商。安平從此變成國際貿易的重要站，各國洋行接踵而來，其中以安平五洋行規模最大。洋行多集中在安平港道邊，在不平等條約的保護下，一面大量進口對人體有害的鴉片，一面掠奪原屬郊商的外銷生意。日據時期，對洋行嚴加限制，導致洋商貿易銳減，終致絕跡。

走進東興洋行就聞到一股濃濃的木板霉味，讓人無法不去正視它的歷史感。目前東興、德記洋行的清潔，全由市府派人維護。就讀國小一年級的吳小妹，正趁著春假到東興洋行參觀，因為老師要她選擇一個安平古蹟寫心得報告，父親正陪著她四處參觀，看她認真思考的神情，想必面對這麼多古蹟，「決定」很令她為難。東興洋行在舊港道旁邊，現在是「安平外商貿易紀念館」；德記洋行經重新布置，成為「台灣開拓史料蠟像館」。這兩間還存在的洋行外型依舊，昔日的特權與繁華，卻早已沒入歷史漩渦中，被人淡忘了。

居民對公共事物的參與十分冷漠

在安平區，到處都有可供納涼的小公園，這對徒步旅行的人來說，是體力上的補給站。公園中隨時可見閒談與下棋的長者，他們的眼神中多有沒落貴族的酸腐心態及優越感，不只對政治退溫，連對公共事物的參與也表現有出乎尋常的冷漠，有一種沒落貴族的孤高感。閒散缺少企圖心的生活態度，讓安平近年少有當地出生的企業家，多是外地來致富的人。

安北路邊有一群挖蚵的婦女聚集，十公尺外就能聞到濃濃的腥味，她們對著堆積成堆的黝黑牡蠣，正高聲談笑著。長長長長的濱海道路，是走過就絕對不會忘的記憶，為了一股想看海的衝動，我走了四十分鐘的海濱公路，沿路沒有第二個行人，也不見來車，三隻狗躺在路當中，根本就熟睡了，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傻氣，只衝著海濱秋茂園這個美麗的名字，就出發了。原來秋茂園只是一個荒廢的遊樂園，一個露天的烤肉區，外海布滿了養殖牡蠣的魚塭，進行工程的大卡車密集出入，揚起一陣又一陣的塵沙，也迷濛了我疲憊的雙眼。沿著港口散步，有人垂釣有人看著夕陽，一天忙碌的魚船都停在港邊、運河邊休息，隨著政權轉移，時代興替，他們的生活還是繼續著。

從古堡街接運河路到平生路右轉，通過橫越運河的安億橋，就看見載滿牡蠣的船開始回港，在過中午的烈日下，他們正吊起一籠籠的漁穫準備送到外地。沿著慶平路走，在毫無遮蔽的馬路上，滴落水泥地上的礦泉水，馬上就蒸乾了。烈日下的行腳難捱，走著、走著，眼前突然閃爍著星星點點，什麼想像力都失焦了。據說，台南早年到處都有路樹參天的「綠色隧道」，行走其間暑意全消，還可遮住火毒的烈陽；後來，鳳凰木陸續被砍伐殆盡，府城的夏日，就再也難得聽見蟬鳴了。盲目重商，讓台南產生一種不搭調的快節奏，就像年邁的老者，全都放棄了太極拳去學搖滾勁舞。

億載金城旁的綠地，一片剛栽種的海芙蓉還未開花，未長高的低矮的樹身還是能吸引受不了酷熱的除草工人到樹下乘涼，因為實在太熱了。城市為什麼要選擇去除綠意呢？台南本是台灣最有品味的人文之城，可惜人文未能帶動經濟，台南已日漸淡出新都市的競爭，甚至連優雅的人文特質，也消失在快速物化的洪流中。

億載金城，城高一丈壁厚兩丈，周圍有護城河，是清代沈葆楨命人拆安平古堡外城所興建的，現已逐漸荒廢。深深的城門通道，走近它，馬上能感覺磚城的冰涼，城邊的挖蚵工人，正認真地進行牡蠣分類的工作，對身邊觀光客的關注與拍照，完全無動於衷。

台南歷史正在快速失落

沿著建平十七街旁的運河畔，九重葛零星錯落，黝黑的河水不時飄來一二片落葉，安平區的清晨，沒有人車紛擾的壓迫，沿著運河前行，陽光照耀水面，蒸散出一陣陣難聞蒸氣，根本沒有想像中的蟲鳥合鳴，可能是黑河不能吸引鳥兒望河高歌吧！環保局清潔隊的工作人員，每天都在進行漂流物的打撈工作，市政府也正著手規畫「污水處理廠」的興建。

台南舊運河連接台南市及安平兩地，本是台南對外的要道，後因水域陸化嚴重，市區離海漸遠，於是在舊運河南側開闢一條新運河。新運河是人工挖掘的河道，通到安平港出海。新的運河，曾是許多人黃昏漫步、欣賞夕陽的所在；可惜規畫不良，南北幹道污水盡入其中，導致河道快速淤塞而無法航行，短短七十年的時間，就變成臭水溝了，令人不敢駐留。

離開了安平古城，這個與台南市臍帶相連的「城外」。安平人面對多次外來文化的改造，並沒有明顯的「排外」心理，只是自尊自大的「舊城」心理揮之不去。傳統安平人多是保守、規律的；但，近年來，安平人也在轉變，變得閒散、漠視傳統。

寬大的馬路硬穿過歷史舊街，沒個性的建築到處強占市容，台南歷史正在快速失落，快速毀敗。延平街擴寬引起了學者及媒體關注，卻沸騰不了市民的熱情，這只是一件個案罷了，類似的破壞每天都在未知的角落進行。城市的氣質變了，歷史地標所創造的歷史環境已瓦解，市民共同的記憶開始分歧、模糊。※感謝「赤崁文史工作室」協助採訪
（1997，新觀念）

後記：（2008，十一月）

曾經，我總將自己逼得很緊。例如，寫這篇安平古城，我其實只有不到一星期的採訪與書寫期限，卻自己堅持要將三百多年的歷史鑲嵌進文字中，導致天天閱讀古籍而心力交瘁。

最近，看了狂燒全台的《海角七號》，想感受一下劇情是如何深入大眾生活而廣受歡迎？劇中那些充滿笑料的無厘頭式對話，從不是我的生活經驗；我的經驗，比較像擔任樂團公關的友子，總覺得旁人不夠認真而經常不滿與氣憤。尾聲，日本歌手中孝介在海邊彈鋼琴，溫柔的歌聲，給人暖暖的感受；在一旁的阿嘉，聽著聽著，突然有感而發地說：「我覺得，自己一直太用力了！」這句話，也是我這幾年在經歷禪修後的體會。

透過禪修，我慢慢體會到，早期自己的嚴苛，不但讓自己累壞了，也讓我的團隊充滿壓力；而在不理解這些之前，我總認為旁人都不夠認真，不把任務的交付當一回事。其實，每個人的行事，都有最適合的韻律與節奏，只要充分發揮特質，就能盡情展現自我。

希望大家也都能找到最適合自己展現的力度！彈出心海中最動人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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