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我兒小小豬與他的好朋友相約去公園玩，弟弟迷你豬也跟著。玩耍間，兩個六歲的小哥哥捉弄兩歲的迷你豬，告訴他「巧克力牛奶是從特別的黑色乳牛身上來的」。我跟另一位媽媽聞言都忍不住笑起來。然後媽媽間的話題就轉向各種奶。我隨口說：「其實有一部紀錄片就叫做『巧克力牛奶』，是在探討黑人媽媽在哺乳時遇到的障礙。」

「那太瘋狂了，」她說：「黑人媽媽餵奶會有什麼障礙？她們不是都餵母奶嗎，因為很多黑人買不起配方奶啊！」

一時間我竟無言以對，胸中有一種難言的情緒在翻攪。沈默半晌，我說：「事實上，根據統計，黑人媽媽的哺乳率是各種族中最低的。」

「怎麼會？」她問：「我餵配方奶，那貴得要命。就算是刻板印象好了，但事實上黑人的平均收入最低，最買不起配方奶。她們為什麼不就餵母奶？又便宜，又簡單。」

我又無言以對了。這句話，在那麼多方面，都錯得那麼離譜。

一點背景資訊：我是黃種人，我的朋友是白種人。所以我們都沒有確實經歷過黑人媽媽可能經歷的。但我確實知道兩件事：第一，哺乳遠非又便宜又簡單。第二，不是無法負擔配方奶的媽媽們餵母乳，而是無法負擔哺乳的媽媽們餵配方奶。

哺乳只有在百分之百順暢沒有困難的情況下才會「便宜又簡單」，但沒有百分之百順暢沒有困難的哺乳。母乳餵養是有代價的，有直接和間接的成本。直接成本包括所有與哺乳有關的產品（例如哺乳罩）與服務（例如授乳諮商）。間接成本主要是母乳哺餵對婦女收入的影響。研究顯示，選擇哺乳的婦女更難兼顧事業，哺乳愈久的媽媽在一年內重返職場的機率愈低，薪水損失愈多。如果雇主實施友善家庭政策，例如公司內設托嬰中心或哺集乳室，有助哺乳媽媽重返職場、兼顧家庭與事業，但這些友善家庭政策多半只有高薪、白領婦女才能享有。我自己就曾經為爭取在工作中能有合理的時間與空間集乳，而與前僱主打官司。我所在的美國加州勞工法規定雇主必須提供集乳室以及合理的休息時間讓家有一歲以下寶寶的婦女集乳，但很多外籍公司，例如我此前服務的台商公司，對法律視而不見，公然違規，提高媽媽們餵母乳的成本，甚至成為難以跨越的障礙。

所以很多媽媽只好退而求配方奶，因為她們無法負擔哺乳的高成本，不論是直接還是間接的。根據美國疾管中心數據，薪水愈高的婦女哺乳率愈高，而因為美國白人仍佔社經優勢，因此白人婦女的哺乳率在各種族中也最高。而發表於母乳醫學期刊的一項研究顯示，哺乳率最低的「通常是較年輕、低收入、低學歷的黑人媽媽，有資格接受婦嬰幼兒特殊營養補充計劃（美國農業部的社會福利之一）」。

造成這種不平等的原因很多，時值二月黑人歷史月、三月婦女歷史月，這個問題值得好好思考。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母乳最天然，但哺乳既不便宜也不簡單。在種種的障礙下，應該是基本人權的母乳哺育，卻成了高社經地位家庭的特權。這就是為什麼，在推廣母乳的好處以外，我們更應該致力弭平這些障礙，保護媽媽的哺乳權與寶寶的被哺乳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