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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1/23 01:20:13瀏覽969｜回應3｜推薦22 | |
霧夜之三 一路上多有積水，好幾次小綿羊都會不小心陷入水漥處，引擎都泡在水裡險些報銷，我們的褲子、襪子、衣服都濕了，不得已就把襪子丟掉，把褲管捲起來，膝蓋冰得僵硬，前面霧茫茫的一片，小綿羊的車燈勉強幫助我們的眼睛認識這未知的前程。 呼……好冷，也好餓喔，我已經快撐不住了，眼睛直盯著前方，冰冷的雙手靠著意志力緊握著手把，霧氣在眼睫毛上凝結成水，我不知道眼框裡濕濕的是雨水還是淚… 「你不要睡著了凱書魯，緊緊的把我抱著會溫暖一點，再過不久應該就到霧社了，到了霧社我們先吃碗很熱的麵，再買幾瓶酒來喝，好不好？」坐在後頭的凱書魯坐得不太穩… 「Tuza epi?（這是真的嗎？）」他問。 「Tuza!（真的阿！）吃完麵，我們馬上回台中。」 「Tuza? Katu 騙。（真的嗎？不要騙喔。）」酒、麵、台中這三樣東西，在這種情況之下被提出來，好像非常格格不入。 咦……前方似乎有處營火出現在眼前，我們故意慢慢的騎著小綿羊前進，好像是一群採筍的工人在那裡休息烤火，簡單的工寮，旁邊是一婁婁剛採下來的筍子，白白嫩嫩的樣子。 我們心中不免發出希望的訊息，我們故意靠近他們，熱情的原住民同胞應該會邀請我們一同烤火，說不定還有吃的哩！車子慢慢的靠近，只差沒有停下來。 可是他們卻對我們視若無睹，好像根本就沒有我們的存在一樣，他們的臉上毫無表情，也不見他們有在對談或任何互動的關係，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火光焟焟的閃耀在他們的臉上。 走吧！繼續走吧！別自討沒趣。 「我們到底在哪裡啊乜寇？你的眼睛看得到滿是霧氣的路嗎？多少時間了啊？」凱書魯緊緊的抱著我，他的疑問是我在心裡一直思考的。 「不要緊張啦！就快到了。」 「我們到底在哪裡啊乜寇？你知道嗎？」 「我哪裡知道啦！我想我們應該就快到霧社了，再咬緊牙根吧！」我有點不耐煩了，這條路好像永無止境，我們已經耗費了好幾個小時在這淒冷陌生的霧夜裡打轉，這裡彷彿是在迷宮一樣，我們只在山的肚子繞來繞去，在森林裡往來穿梭，它真的通到霧社嗎？真的可以回家嗎？我們時麼時候出得去啊？我們到底在哪裡？我有一種可怕的感覺──我們會不會消失在台灣的版圖上啊？心中湧進許多不安的思緒。 車子依然行進在森林裡，不時又傳來的恐怖的鳥獸聲，風吹過竹林搖晃發出嗄嗄嗄的響聲，更增添了心中的恐懼，這裡應該不會有惡靈吧！？ 在我們毫無目的的前進的同時，突然……啊！眼前突然出現三條大小一樣的三叉路，這真的不是在該凡（開玩）笑吧？往哪兒走啊… 「凱書魯！凱書魯！凱書魯！你……你看……」 「呀啊……那……那是什麼啊？」凱書魯幾乎與我同時被這情形給嚇到了。 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事實，把車子停了下來，雙腳踩在地上支撐著車身，上下顎害怕的互相擊打，雙眼看著前面這突來的變化，我呆掉了，我們真的迷路了，如果沒有那麼嚴重的霧氣，或許我的眼睛還可辨認該走哪條路，可是只有兩條百步蛇的視野能見度，加上燈照更加模糊了視線，關上車燈卻又什麼都看不見，我慌了，我失去選擇的勇氣，我們真的迷路了。 「唉……怎麼會這樣啊？我們要走哪一條路啊凱書魯？」我說。 「我們是不是迷了路啊乜寇？不是說只有一條路直直走嗎？三條叉路哪一條才是回家的路啊？明天我們還要上課，我的作業都……」凱書魯開始似哭非哭的吐出這樣的話來。 其實我也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霧氣始終都是這麼的濃厚，未曾淡去，冰冷的寒風箭矢般刺透皮谷，也不曾停過，這三條埋沒在五里迷霧之路，到底哪一條才是回家的路啊？走錯了會怎樣？這已超過我所能處理的範圍了。 「你有沒有別的想法，你們上次去深山打獵的時候不是也差點迷路嗎？你們是怎麼找到回家的路啊？」凱書魯某次跟幾位獵人到深山打獵，也是因為濃霧的關係，比原本預定的回部落的時間晚了兩天，但是他們還是平安的歸來。 「那一次是還好有我父親在，他經驗豐富，懂得如何應付山裡隨時而來的變化，況且那是我們祖先的獵場，我們也很熟悉那裡的地形，我們雖晚回了幾天，但是我們獵回了更多的獵物。」凱書魯說：「可是現在這裡不一樣啊！我們更本就沒有來過這裡。」 「那我們怎麼辦？這裡我們都很陌生，到底哪一條才是回家的路啊」 「乜寇，還是我們一條一條的走走看，你覺得呢？」 「不可以啦！這樣做很危險，萬一越陷越深，一條又接著好幾條的話，怎辦？」我急促的呼吸表達了我的不安，冷得直發抖的身子令我無法安靜下來思考，怎麼會笨到走上這條路呢，剛剛為什麼要相信那位泰雅青年的建議，還是我們早就走錯路了。 以前聽到有人發生山難的消息都只覺得荒唐，在山裡怎麼會迷路呢，而且我不曾聽過部落有誰發生過山難的，族老說山難只發生在弱者身上，山難是惡靈的捉弄，山難是因為對山的不敬而發生的。 「怎麼辦啦乜寇？」 「在忍耐一點凱書魯，我先想想看。」我試著把早已失去知覺的雙手揉揉搓搓要喚醒過來，再把臉上的霧水撥掉，在手掌間吹進一股體熱，試著讓自己靜下來面對問題，但鼻水一直流，更糟糕的是油表所顯示的油量已經不多了，如果不早點到霧社的話，恐怕… 「乜寇，我好冷，好想睡覺阿。」凱書魯說。 「我也是啊凱書魯，但是千萬別睡著，你的靈魂會被寒冷給帶走，把我抱緊會溫暖點。」 「不……不要嚇我，隨……隨便走啦，走哪條都可以。」凱書魯還真的被嚇到了，膽子真小，不知道自己再說什麼，怎麼可以隨便走呢，如果只有兩條路，對與錯的機會只有一半，或許可以賭一賭運氣看看，但是三條路機會更渺茫，我是一點頭緒都沒有，任憑時間悄悄流逝。 風打得芒草唏唏唰唰的，霧水無情的落在我們驚恐的臉上。 「怎麼還在這裡啊乜寇？」 「等一等，我再想想。」原來我們已經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了阿，再不走，停在這裡也不是辦法阿，我的眼淚已經不聽使喚的流下來了，身體感到無比的疲倦，此刻我覺得好無助阿，任由風霧吹冷我的意志，眼前的三條叉路似乎已經決定我們的命運，咆哮我們的無能，慢慢的吞喫我們的體溫，眼前的挑戰之大啊，天啊！我該怎麼辦？ 「那是什麼阿凱書魯？你有沒有看到，在那裡。」有一個很模糊的身影，在我眼前出現，我想我應該不至於害怕到了眼花，可是眼前白霧裡真的有一個身影就站在哪裡。 「那是什麼啊？應該不會是Pakpak吧？」凱書魯這麼一說，我們兩人都同時顫抖了一下，心臟跳動加速，呼吸很不安。 「先不要亂講話。」 「可是那是什麼？」 「噓…」我做了手勢叫凱書魯安靜下來，只剩小綿羊在發動著，我們屏息呼吸靜靜地看著它會是什麼，我的腦袋隨即出現許多惡靈的幻想，越是想抑止住卻越多，不應該聽太多有關惡靈的故事才對。常聽老人家說在山裡面常常會有惡靈出現，有的還會吃人，從小我就相信這些，就是不相信他們會出現在我生命裡，可是今天卻全部出現在我腦袋裡，隨風亂舞的霧氣彷彿群魔亂舞，但眼前的這一個會是什麼呢？實在不敢多想。 時間似乎凍結了。 我們仍然看不清它是什麼，團團的霧氣似乎是在刻意地包圍著它，我只能說它是一團影子，風吹得很強，也不見他有被吹動的樣子，彷彿跟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 不知是車子的震動還是我們身體在發抖，不過我真的害怕到了幾點，凱書魯在後頭緊緊地抱著我，牙齒嚴重的直打哆嗦。 「他好像是一個人啊乜寇，衣服紅紅的，你有沒有看到？」凱書魯說。 「是啊！是一個穿紅衣服的人。是啊！」有點清楚了。 「問問他是誰阿乜寇。」 「Oe! Simaq asu?（喂！你是誰啊？）」我是著鼓起勇氣問他是誰。 頓時，風止了。 有聲音傳來─－ Uvavaz`az ink tu uvavaz`az Maviatu mapising? Maviatu masalpu? Isak mu`a mangan Qal malmakazhav asa tu malsasa Luvluv luhum ludun libus padan Imita amin tu uskunan Katu mapisin g Katu masalpu Keskes`si a usaq Ina lansana zaku Dasuk amu munlunaq 孩子，我的孩子 為什麼害怕 為什麼傷心 你們的勇氣在哪裡 大地雖然寒凍也要堅強忍耐 風、霧、山、樹林以及芒 草 都是我們的親友 不要害怕 不要傷心 把眼淚擦乾 來！跟著我走 我帶你們回家 啊！真是活見鬼了，那人居然回了我的話，嚇得我們險些忘記呼吸，可是他的聲音好清楚、好祥和，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像是長輩對著晚輩在講話一樣，他似乎是認識我們一樣，他揮了揮手，並且走入其中的一條路。 「乜寇你聽到了嗎？他叫我們跟著他走，他要帶我們回去。」凱書魯也聽到了，口氣還帶點機動，在催促我趕快跟他走。 「Madengaz munisak asu tu?（老人啊，你要去哪裡啊？）」不知道這位長者的來歷，猶豫著要不要跟他走。 「Ina makilansana zaku.（走！就跟著我走。）」那人回答。 「乜寇，他的聲音好像我的祖父耶，快點跟去看他是誰。」凱書魯的聲音帶點思念，其實他的祖父已過世許久了。 我向著他的方向跟過去，我們走進了左邊這條路，他的身影在霧裡模糊著，車燈照不到他的樣子，只是好像是一位老人，身穿紅衣服，當我們行過顛簸路段，他就會等我們，當路面平緩，車速稍快時，他的速度也會跟著加快，但一直都跟我們保持相當距離，我們始終都看不到他的樣子。 「Madengaz antalaivang sam.（老人啊等等我們啊！）」我試著再跟他說說話，但是他不再回答我的話，耳邊似乎一直聽到他在哼著什麼曲子，我似乎常在部落族老嘴裡聽過，好熟悉，讓我恐懼逐漸消失，跟著他走讓我的思緒更顯平安，雖仍看不見前方的路，但我已完全信任他的腳步是會引導我們走出去的。 這讓我想起部落一位老獵人曾說過一個古老的傳說，我記得的很清楚，他說在祖先的時候，獵人們在夜裡狩獵，眼睛再怎麼大，在夜裡都是瞎子，此時最重要的就是耳朵和鼻子，靠著獵人特有的感知能力在迷霧裡存活，但是森林是相當詭異的，特別是在夜裡，常常會有許多惡靈出來搗亂，讓獵人迷失方向，獵人一迷失方向往往就回不來了。可是獵人走迷路的時候就會有一種穿著紅色衣服的Qanitu（精靈）會幫助獵人找到回家的路。老獵人告訴我的故事，我一直都不敢遺忘，眼前的這個老人會不會是傳說中會引領迷失方向獵人的精靈阿。 路逐漸平坦，霧也慢慢的退開終至消逝，我加快小綿羊的速度急欲追上他，想看看這位神秘人物會是誰，我眼睛一直直視著他的背影。 啊！突然……他不見了，就這麼消失空氣裡。 「Madengaz isak asu?（老人啊，你在哪裡啊？）」 「Madengaz isak asu?（老人啊，你在哪裡啊？）」 我們停在那裡不約而同的呼喚那位老人，可是他就這樣不見了，凱書魯顯得比我還要慌張，他前後左右又再叫了好幾次，可是什麼都沒有，只有芒草被風吹得糾纏的聲音，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我聽見凱書魯在哭泣哽咽。 「Ya!」接著出現在眼前的是合歡山的公路，還有往霧社三公里的綠色指標，小綿羊終於再度踏上柏油路，緊張、惶恐的情緒立即鬆懈下來，這一刻我們是無比的興奮，比剛剛沐浴在天池的雪堆裡還要值得慶賀，我們簡直就像才剛從地獄的邊緣走過一樣，命是檢回來的，這都要感謝那位老人。之後我們都保持安靜，因為有太多無法解釋的疑問一直在我們的腦海裡翻轉，我們都不講話，也不知道要如何開口。 那位老人是誰啊？他又是怎麼突然消失的？ 才想著，就看見美麗的霧社社區，這裡終於有人類的味道了，心想我們並沒有消失在台灣的版圖上。 在路燈照耀下，我發現我們兩人連車子都是泥巴，狼狽、飢餓又寒冷──已經十一點多囉──啊！那我們在那霧黑又陌生的山路裡迷失了五個多鐘頭啊！喔！這真是個恐怖的夜。 十一點多也沒有什麼麵店了，找到一家機車行，我們用力的敲門把店老闆吵醒，老闆看見我們的樣子，還以為我們是醉漢，這也難怪，就跟他買了一點汽油。 回去的路上換凱書魯接手騎車，換我抱他取暖，心裡慶幸能走出這迷宮般的霧夜，但我們仍然無法抽離那驚慌的感受，那真是無法形容。 「凱書魯你剛剛有沒有聽見那位老人在唱歌啊！凱書魯？」快到台中的時候，我不經意的問到。 「他是我祖父，我知道，」凱書魯說，「小時候我哭祖父就會唱那首歌哄我開心，我睡覺以前他也會唱那首歌，剛剛祖父跟我說他很想念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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