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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8/21 01:36:12瀏覽488｜回應1｜推薦1 | |
這張照片是在東莞東城中心的"好又多"超市拍的. 即使在此地常居已經四年, 每次經過時, 我還是無法將這張照片顯示的突兀與爆笑點視若無睹. 東莞市工商管理局的文宣: "加強食品安全整治 確保群眾放心 !" 標語左邊的一男一女顯然是工商局派來查驗農產品產地證明, 或是來抽測農藥殘餘的. 一副颯爽英姿的模樣, 國徽, 警帽, 閃閃肩章, 深藍領帶和燙得筆挺之後漿過的制服. 這當然是一張樣板照, 用來宣傳東莞政府打擊黑心食品的用心. 爭取民心支持, 本來不分宗教種族意識形態, 是唯一的一項世界各國政府都會做得不餘遺力的工作, 自然無可厚非. 我所不解的是, 照片裡兩個檢驗員的手上拿的並非農藥檢測儀或是可以觀察微生物的顯微鏡... 我想倘若他們能再穿個白色實驗衣, 半蹲半彎腰在超市的貨架冷凍庫前照一張, 就算只是做個樣子拍照, 還比較有說服力. 反之, 鏡頭前的他們被要求行舉手禮, 卻又以本身不屬軍警人員而缺乏此類常識之故, 敬禮的姿勢既不標準也不統一. 男的行標準的大不列顛式, 手心掌面完全撇外, 這是白金漢宮御林軍給女皇的軍禮, 不知中國何故採用? (若他再穿條蘇格蘭裙會更好) 女的沒這麼誇張, 她是由衷地想敬一個屬於中國的蘇維埃軍禮, 中指輕觸帽簷, 上臂與肩膀打直, 小臂呈30度漂亮勾起, 但是攝影師仍然拍到她的掌心, 所以也不算滿分. 標準的蘇維埃軍禮, 受禮者是不能看見敬禮者掌心的. 兩個人的表情, 男的嚴肅女的超然, 他們顯然受了黨和人民的付託, 全身正通著一股電流, 心中激盪起浩然正氣, 隨時準備要為整治食品安全犧牲, 立誓要和三鹿奶粉, 人造假雞蛋, 劇毒菜葉, 黑心麵粉... 等等同歸於盡. 這張宣傳被放得比真人大, 就擺在超市一樓手扶梯的入口, 每個家庭主婦, 上班族上樓去買菜之前都會繞過這裡. 所有人都看到了, 也隱約被公權力提示超級市場"好又多"的東西有不苟言笑的工商局在監管. 不過, 卻也沒有人說得清楚工商局對食物安全的標準為何? 工商局, 超市與餐廳是怎麼互相配合來把關和執行檢驗? 還有, 萬一我們還是不幸在"好又多"買到黑心商品(去年在這裡就有很多三鹿), 工商局和店家各負多少責任? 該向誰該如何提出損害賠償? 這些問題都沒有公開的答案, "沒事兒"最好. 中國有一句很廣泛的口頭禪: "沒事兒!" 往往這三個字就是一段對話裡的最後三個字. 說者表現了泱泱大度不拘小節的王道精神, 聽者也接受馬馬虎虎別太認真的差不多人生. 雖然這兩個直挺挺敬著軍禮的檢驗員每天面迎上千位超市客人, 從來可沒有一個人自作多情地誤解而在心中回起禮來, 我們都再清楚不過這個禮並非在敬他們正面對著面的消費者. 他們的雙眼都凝視著遙遠的前方, 我不知是哪裡, 可能是東方紅太陽, 可能是國旗, 是祖國天安門, 是偉大的黨和官僚體系, 是隊長局長, 但絕不是消費者. 但其實這也不是特別負面的觀察, 穿制服的自然都向官僚敬禮, 彷彿天經地義. 我個人認為這張宣傳照所傳達出來比較值得玩味的, 是從其中"食品安全", "群眾", "敬禮", "制服"的幾個簡單元素之間, 我們由此可探知現代中國在諸多公共議題上, 皆慣於利用一批戴五角紅星的基層公務員來採取"形左實右"的統治風格. "國家權力"本來是一個很右派的概念, 而中國的國家權力卻以一種毫不迴避的赤裸裸姿態出現, 直接就獨家統攝了像是"食品安全"這一類幾乎不具政治敏感性而且與一般人切身相關的事務. 中國政府對這一類公眾事務的管理顯然是具有強烈排他性的, 如同照片中的"制服"和"敬禮", 就已經對消費者(來自民間)明示了食品安全的工作, 好比救火, 打仗和機場安檢, 理應由一批看起來雄赳赳, 有上下層級組織的官僚來壟斷, 民間的力量最好別插手, 也從來沒有管道插手. 制服當然是公權力的象徵, 而穿制服的人所從事的工作, 一般沒穿制服的人是不能參與的. 這是此宣傳照無意間吐露的意識形態. 在台灣, 食品安全的問題有官方的衛生署和縣市衛生局管理, 而必要的官方力量只是台灣社會的眾多角色之一而已. 涉及此類議題的還有半官方的"消費者文教基金會", 全屬自發的民間力量如"主婦聯盟", "環保聯盟", 各色的 NGO等等. 就算只看"官方機構", 在台灣也不是單一的, 食品安全的討論就曾經導致不同黨派互相吐槽. 我在東莞家裡有台灣的電視看, 有時窮極無聊也會轉台看大陸的連續劇, 結果發現五部戲裡頭一定有三部以上的背景是抗日戰爭和國共內戰的"大時代", 顯然這很符合電視台高層的胃口. 這些時代的背景都是在中共政權成立之前, 若以霍布斯的政治哲學術語來說, 就是"人們尚未把自然權利讓渡給中共這一主權者"的時代. 所以戲劇裡老百姓都生活在廣泛的恐懼無助與無秩序之中, 在日本人的刺刀前, 在國特地主的迫害和土匪地痞的欺凌下掙扎, 慘不忍睹. 一九四九年, 主權者的巨靈隨著的一曲高昂的義勇軍進行曲確立之後, 彷彿人間一切都有了秩序可言. 霍布斯認為巨靈最大的功用就是有效率地執法, 我想其中便包括派遣兩位一身嗶嘰制服的人來"好又多"執勤. 霍布斯是英國人, 但是他身處查理二世時代的政治思想, 並不具太多市民社會的色彩. 有一次某個工廠的朋友打電話找我去厚街吃晚飯, 半小時後我人到了餐廳打電話給他, 想問包廂的房間號碼, 卻怎麼打都沒接通. 後來他悻悻然告訴我, 手機一和我通完話就被搶匪搶了. 這是講三天也講不完的厚街故事. 我從來不在馬路上邊走邊講手機, 這在東莞是一個具高度危險性的動作. 萬一不得已非在路上打電話不可, 我就背對著牆, 先確認後方無患, 然後眼觀剩餘的 180度視角這樣打. 現代東莞的某些角落分明就還是霍布斯那副"人們憂怯, 時刻恐懼, 擔心隨時被施暴"的自然狀態的圖像, 儘管它早已是偉大巨靈統轄的一小塊範疇. 從兩個檢驗員不三不四的軍禮下, 我們已經看到他們代表偉大巨靈壟斷地執行食品檢驗所能達到的績效. 不用親身嘗試, 你也能夠想像中國在食品市場上必定還預留了一大塊像厚街治安那樣完整的"自然狀態". 在東莞若要快樂生活, 也只能再次看看他們的帥氣帽徽和肩上的星星花花, 安慰自己: "群眾請放心, 沒事兒 !" Aquinas 2009. 2.21 於東莞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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