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 鞋子與性相關連的事實於我而言並非新知, 我是做鞋子的. 夏天的露趾涼鞋就能夠充分襯托女性的可愛與性感, 這是很少男性能夠拂逆生物本性而能抗拒少看一兩眼的誘惑. 腳本身不具性徵, 但如果鞋子與穿著搭配得宜, 其性暗示的衝擊往往不在性徵之下. 聰明的職場女性也只在想表現出可愛與性感的場合裡才會穿它. 一般而言, 如果她今天出現在眾人面前的姿態是女老闆或男校的女老師, 那麼穿著露趾涼鞋就不是很適合. 這至少是二十一世紀初的觀點, 流行的定義與性別的角色都是與時俱進.
某些夏季密鞋款並沒有露出腳趾頭, 但若是把鞋口做淺到只約五六公分, 稍稍露個小指縫, 竟也能達到表現穿著者性感的效果, 其幽微之意趣並不輸給內衣設計.
顯然, 夏季的性感是涼鞋, 那冬季呢? 冬季的性感應是馬靴. 馬靴原本是男人的鞋類, 在二次大戰後逐漸演變成女人的鞋. 馬靴在長期為男人所穿著的年代裡, 曾經緊緊夾著馬腹的兩側而總是教人仰望, 因而馬靴經常襯托著征服者的姿態, 征服者的噬血縱情. 樺山資紀的靴, 希特勒的靴, 史達林的靴, 佛朗哥的靴.... 這個鞋類在被女性大量穿著後開始詮釋"性感", 但似乎很少人思考過其中的連結. 我個人認為穿著馬靴的腳是權力的隱喻. 幻想一只尖頭高跟, 36cm 靴管的全皮馬靴, 這不但已經有高高在上的權力位能, 而且隨時能轉化為蓄勢待發的權力動能, 點, 蹬, 踹, 輕撫...
"權力"與"性"的關係很其實密切. 它們的連結有時候直接表現在日本SM 影片那樣的的膚淺層次裡(巧的是, 裡面的女主角也常穿馬靴). 有時這個關聯則相當深邃, 馬靴之所以表現出性感, 其實是透過"權力象徵"的暗道來的.
腳與鞋皆有"權力"的明顯象徵, 根本的原因是它們同為人體與人類衣著中最底下的部位, 因此, 為他人的腳與鞋服務就成為一種表示謙卑或是輸誠的動作. 聖經裡洗者若翰曾描述他的耶穌表弟說: "我之後來的那位,比我能力更大,我甚至連為他提鞋都不配...". 基督之後, 後世的天主教的禮儀裡, 所有神職人員哪怕是貴如教宗, 在復活節彌撒之前也要彎下腰為信徒行洗腳禮, 以示力行基督謙卑服務的教訓.
我剛到東莞來的頭幾個月很喜歡去沐足. 初來此地見到滿街花花綠綠這麼多沐足洗腳的店, 備感新鮮. 用區區四十塊錢便可換得一個半小時的肢體舒暢. 寬大且幾乎任你一百五十度躺臥的沙發, 飲料任點, 也附上水果. 平放的雙腳前是一個十幾二十出頭的少女殷勤地伺候著, 問你力道重不重... 沐足是東莞最受歡迎的全民運動, 幾乎是僅次於餐廳和服飾店而排名第三多的店家. 它帶來的滿足一定不僅只是肢體的, 也是心理的, 那種偶爾能以雙腳大剌剌對著人, 享受專人服務的快意. 後來我在香港機場見到以階梯三級墊高宛如王座的擦鞋座時, 便聯想到此擦鞋者所獲得的心理滿足或許可和沐足者相比擬. 那是以腳以鞋對人因而隱約獲得優位的權力感.
這張照片是在東莞東城的中國電信分公司拍的. 時當正午, 我趁著休息的空檔去電信局辦一些事. 我的電話費一直是由銀行直接扣繳, 平常沒事不用去電信局洽公, 那天卻因為房客的委託而不得不親自去一趟. 和大陸的各種政府機構, 國營企業或官股銀行等等龐大官僚體系打交道是一件很能修身養性的差事, 這本是善於控制自己心性的仁者工作, 智者不為也. 排在第一線的公務員或營業員彷彿對業務都不太熟悉, 講了半天還是叫我等一下, 她要去問問同事和主管. 主管來了又重複稀哩呼嚕一通, 然後說, 很抱歉, 這個你得先去問旁邊那個櫃檯. 旁邊的櫃檯是一個身披紅值星帶的共青團"青年文明號", 他看看我的case, 煞有介事的說這個問題很重要但也很複雜他沒碰過, 會好好再研究云云... 一個訪客的事攪了十幾分鐘, 電信局營業廳自然就常常大排長龍.
那天我在電信局拿了號碼牌, 想應該要等很久就先去吃午飯, 想不到慢慢回來以後還是差了好幾號. 我在哪兒枯等之餘, 櫃檯那個顯然已經等了更久好不容易輪到被官僚服務的女士竟然脫了高跟鞋以稽康阮籍清談之士的姿態恣意半臥, 腳丫子大剌剌對著電信局的大廳. 接洽她的職員則一副兢兢業業正襟危坐, 頭死死盯著電腦. 牆上是共青團電信局團部的標語"爭當文明先鋒".
漢人文化裡曾有一種叫做纏足的戀物癖, 這種令整個民族魂牽夢縈的小腳小鞋風潮起自五代十國, 並綿延將近有千年之久. 在這段很長的時間裡, 女子的腳板具有濃厚的性挑逗意味. 當眾露出腳板示人尤屬不可思議之事. 雖然二十世紀以來的天足解放運動已經禁絕了纏足繼續作為流行與品味的一種可能, 但足部與鞋還是繼續不斷地被賦予"性"與"權力"的意義, 只是隨著流行趨於多元而有不同的表現. 例如這位女士便是某種文明態度的先行者, 我們絕不可想當然爾把她當作路上那種"無衛生又不識字"的刻板人物等閒視之.
在東莞與龐大而烏煙瘴氣的官僚體系打交道而不免感到無能為力時, 採用這種坐姿所獲得的身心滿足, 和這裡頭所象徵的, 針對官僚權力的挑戰, 就是直爽爽地面向這個強調集權, 強調性別 /身體規訓之懨氣中國生動而又痛快的一擊. 她的性感柔軟遠勝過格達費, 有權力有批判性則超出稽康阮籍, 不愧是文明的先鋒.
Aquinas 2009. 2.13 於東莞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