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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03/20 01:55:19瀏覽546|回應1|推薦6 | |
那一年,也是冬末初春時節,那人帶著小廝到郊外賞雪。在一片山崖旁,他見到她─── 一枝紅梅,微微顫顫從漫天大雪中直指向天。 於是,他愛上她。 那一年冬天,他三天兩頭跑去見她,等到來年開春,特地找了花匠掘地將她挖出,移植到自己的庭園裡。之後他伴著她,她伴著他,熬過數十個寒暑。 終於,梅香根基修夠,可以化成人形,他卻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她才剛剛出生,他卻馬上要結束。 彌留時,梅香以人形之姿陪在他身邊。 「妳是誰?」 「我是梅,被你移到園中,被你愛了一世的梅。」 「好香,好美。梅...香。」 從此,她有了名字。 梅香,他取的名字。 之後的歲月,她追逐他的身影,等待他輪迴。 年年歲歲,春夏秋冬。 梅香在一次又一次冷冽的冬風裡起舞,粉紅色的衣裙款擺,她在茫茫眾生之中尋找相似的容顏。 對她來說,時間太過悠長。朝代的更迭對她來說不具有任何意義,只不過又一陣鐵馬金戈,又一場興衰盛敗。 一回首,百年又飛逝而過,到了宋朝。 那一日,她隨眾姐妹到杭州遊玩。 杭州,一個獨具天然風韻的城市。不知有多少騷人墨客在此徜徉,被她的風情迷醉,留下數不勝數的歌詠詩句。更算不清有多少才子佳人曾在此訂下盟約,或兩情相悅結連理,或造化弄人化成憾事。 尤其西湖,更是極盡風光之最,天然韻味與人工雕琢融為一體,每走一步皆是風景。 然而,冬天的西湖十景,卻是天空陰霾,水色灰敗,毫無美感可言,世間的顏色彷彿都集中到梅香一行人身上。 她們嬌笑輕舞,粉色的衣裙在靄靄白雪下飄揚。因皆是花草之精,每一個人的身上都發散著蘭芷清香,因此吸引住無數路人的目光。 「是哪家小姐如此輕巧孟浪?竟然不帶隨從,在西湖邊結黨嘻戲。」經過的人無不如此在心中暗暗稱奇。 冰天雪地,湖邊本就沒什麼遊客,只有一些市井小販縮頸呵手匆匆而過,雖然這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如此引人注目,但大家也只是轉頭一瞥就耐不住寒風凜冽,跺著腳走了。 梅香和眾姊妹嘻鬧一陣,漸感無趣,便一個人漫步離群而去。 北風又起,白茫茫如棉絮一般的鵝毛大雪又潑天捲地的撒落下來。太陽躲在灰濛濛的雲層後面,發著慘白混沌的光,一如瞽者的瞳仁。 一個窈窕的身影斜斜倚在大雪鋪成的白幕上,輕巧而又孤寂的飄忽著。 梅香遠眺冬季黯然蕭索的西湖,心裡喟嘆:「倘若輪迴轉世之說是真,那麼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屆時他還記得自己嗎?倘若那只是佛道僧尼瞞弄世人的技倆,那麼自己獨留世間又有何意義?」 越想心情越是沉重,原本賞雪激起的歡悅都因此掩熄了下來。 緩緩的,一抹悠悠的甜香飄送過來,如絲一般在梅香的身邊糾纏縈繞。那是梅的香氣,卻與梅香身上發出的不同。略帶羞澀的清甜,彷彿剛及弁的少女,嬌憨的在風中款擺著身子。 梅香順著香味一路尋去,見眼前一座山丘,四面環水,兀立湖心。山上植滿梅樹,全都正在含苞吐蕊奮力綻放。 是同類啊! 這些還只是樹,並未成精,但因著同族的關係,心意畢竟可以相通。她知道,這些並不是放諸山林野生的梅,而是被某人悉心照料呵護愛惜的園中珍寶。 一如自己當年那樣。 梅香的心隱隱悸動:「莫不是…….難道……..」 怵然一聲尖銳的鶴唳如刀鋒一般劃空而過。 「鶴皋,你這孩子又在淘氣什麼?快回來!」 從林中緩步走來一個男子,頭戴幅巾,身衣白袍,雖已年逾中年,眉稍眼角並有憂色,但卻掩不住那一雙晶亮清朗的雙眸,有如一汪無底的深潭,讓梅香身不由己的陷了進去。 男子一見梅香,也不由得停下腳步 素妝輕裹,雲鬢高堆,眉緲如青黛,唇豔似朱砂。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子,娉婷一如畫中仙子,嬝娜佇立在梅花樹林之中。 接下來的事也不必多加述說了吧!男女之事不過如此。 男子姓林名逋字君復,寧波奉化黃賢村人。因年幼時天下戰亂不止,到處赤地千里,餓孚遍野,他四處流浪。成年後雖有文名,但由於早年的流浪生活,使他一心只想過著恬淡曠達的生活,於是在四十歲後選定杭州為隱居所在。 此山,東連白堤,南臨外西湖,西接西冷橋,北臨北里海,因四周碧波紫繞,一山孤峙湖中而得名「孤山」。山上本就多梅花,林逋移居此地後,因愛梅花高潔,深感與自身性格相合,於是又遍植梅花,達三百六十餘株。 那一隻鶴自小被他養馴,名叫鶴皋,頗通人性,偶爾並會代主人至附近店家沽酒,或邀友來敘。 自遇見林逋後,梅香的心就安定了。 她知道,多年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雖然面貌已大不相同,但是那一雙熱切的眼卻是她所熟悉的,當初便是因為這雙眼在眾多花樹中相中她,才成就了她的一生。也是為了這一雙眼,她才咬著牙,苦苦修煉,成了精,只為超脫輪迴周轉,在人世間等著再與之相遇。 沒有什麼相認的信物以資憑判。 他愛梅,她是梅!這就足夠了。 如果沒有前世的牽扯,為什麼他直到不惑之年仍然不娶!為什麼他要在這一座孤山上遍植梅樹,彷彿是要藉由這梅的香氣來召喚梅香來此相見。 「所以你和他總算可以廝守終生了。」阿麥說道。 雖然睡到一半就被梅香叫起來,但是他已經完全沒有睡意了。 「林逋...我記得北宋有一個詩人林和靖,也是種梅養鶴,隱居西湖終身未娶,人稱梅妻鶴子,難道就是他?」 梅香羞赧的低下頭:「我總勸他再娶一房世家女子,以繼香煙,但他終是不肯。」 眾芳搖落獨鮮妍,佔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雙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尊。 林逋本就才情恣溢,自從與梅香在一起後,更是詩情勃發,常有精巧之作。其中又多是以梅香為題,吟詠她的美貌溫柔。不過每一次詩文寫就,他就把詩籤蹂碎丟棄。 「這麼好的詩句,為什麼要丟了它?」梅香覺得可惜。 「詩以舒情,歌以養性。我已經藉此把我的心情給舒發出來,目的便已達到了,這詩籤留與不留,其實已沒有多大的意義。」 其實梅香知道,雖然林逋愛她,但心中仍有顧忌。 為免世人非議,她只說自己是落魄的世家小姐,因父親被誣陷罹罪,全家為奸人所害,只剩自己一人孤身流落至此,幸賴林逋收留,因而託付衷生。 「你真是麗質天生,這麼多年了,容貌一點未變。」一天,林逋笑著對她這樣說。 梅香一聽,不由得大驚失色。難道他起了疑心嗎?難道他知道自己其實是... 但是林逋對她仍恩愛一如往昔,只不過原本就不愛與人交際的他,從此以後更是深居簡出,就連真宗趙桓遣使,召他為太子師傅,他也不願赴職。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既可張顯文名,又可以光大門楣,你為什麼要拒絕呢?」 林逋的家境其實並不甚好,如果能奉召而去,高官顯祿足可讓他豐足半生。 「我只願和你在此終老,賞梅弄鶴何等逍遙,又何必去受那官場中阿腴諂媚的骯髒閒氣!」他淡淡的回答道。 「他已經知道了。」梅香心想。 一旦當官,家屬便要隨官上任。京中能人異士頗多,她的身份很快就會被人發現。雖然自己已經能幻化人形,但道行畢竟還淺,屆時必然無法抵擋那些僧道的法術,難免神形俱滅。 他是為了她,才放棄這一切的。 於是梅香只有用她的方法,讓孤山上所植的梅樹年年結實累累。三百六十多株樹下各放一個竹筒,每年賣梅子所販得的銅錢便依數放在各竹筒內,每一天林逋便取一竹筒內的銀錢作為該日的花費,如此日日輪替,年年不息。 然而人的生命不像精怪,很快就到了盡頭。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別離情。 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 林逋早已是滿頭白髮,垂垂老矣的八十多歲老者,梅香卻仍還是初見面時明眸皓齒的年輕模樣。 「梅香,謝謝妳陪我這後半生,謝謝妳不嫌我老醜,照料我到這個時候。」 「不要說謝,這是註定的!我本就是因你而生。」梅香蹙眉說道。 「我這一生,無官無祿,放縱山林,任性而為,但是因為遇見你,所以我從不悔。現在我這一生算是走到盡頭啦!你的日子卻還長的很,去替自己找一個好的歸宿吧。」 梅香搖頭:「不!我要等你。」 林逋望著她,那一雙眸子依然深如西湖潭水。梅香知道,自己是離不開這一窪深潭的,生生世世。 當他的瞳眸終於渙散成毫無生氣的兩點烏墨時,鶴皋長鳴,在天徘徊不去,原本已開殘了的梅樹也一一再度吐蕊。梅香突然覺得頰上有一道濕冷冰寒的水滴流了下來,原來那竟是淚。 草木本都無情,因著這人,她成了精;又因著這人,她懂得愛;現在,那人去了,她學會了悲哀。 草棚外突捲起一陣風,把剛剛才二度綻放的梅花花瓣都捲離了樹梢,在空中飄搖晃盪,一如哀悼的白幡。 之後的日子又過了多久,梅香已不復記憶。她仍住在那草棚裡,照管著滿山的同族,等待著與那人再見面的時刻。 在這之間,她也看到不少纏綿悱惻的男女愛情,有結縭的,有分手的,有殉情的。她一律站在枝頭旁觀,不發一語。 唯有一件讓她喟然心動,那是一尾白蛇的風流情史。或許因著同是妖精的緣故吧!梅香與這條白蛇頗有惺惺相惜之感,只不過這條蛇愛的太過無畏,下場太過悲慘,梅香幫不上她的忙。 後來一切都變了,不再有帝王,世界也大了。她看到天上有鐵製的鳥載著人在四宇間飛翔,於是心想,或許那人也投生到他處去了。就這樣,她依附著生長於四海的梅樹,在每一年花開的時候,乘著風,四處找尋那人的下落。 「你找到那人的消息了嗎?」阿麥問道。 梅香黯然搖頭:「或許他還沒轉世降生吧!」 「有沒有想過,也許你們的緣已經盡了呢?」 「不會的,我知道,不會的。」梅香依靠著插在垃圾桶中的梅枝,虛弱的彷彿隨時會渙散消失一樣。 「妳還好吧!」阿麥擔心的問道。「是不是桶裡水放不夠?還是屋裡太悶?」 「不,我只是累!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跟人說話了。這些年我都是一個人四處漂泊,尋找他的下落。公子,可否暫借你的居處讓我歇息片刻?」 「沒問題,沒問題,你要休息多久都可以。」 「謝謝公子。」梅香便閉上眼,靠著梅枝睡著了。 熬了一整晚,阿麥不由得打了個大呵欠,剛剛消失無蹤的睡意又像暴風一般襲捲而來。本來想趁記憶鮮明的時候把這一則故事整理記下來,但是...唉,還是先睡一下吧!反正梅香不是說了要在這裡多待兩天嗎?如果有哪些地方不清楚的,到時候再問她吧! 一打定這個主意,阿麥的眼皮便沉重的再也睜不開。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桶中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蕊全部都枯乾墜落了,只有一枝梅幹,就是梅香靠著的那一枝的枝頭,留下一朵剛開的蓓蕾,上面還掛了一顆晶瑩的露珠,顫顫危危,一如淚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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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