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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追想曲:金小姐的異族戀情》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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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追想曲:金小姐的異族戀情》14


第十三章 荷蘭軍進攻各村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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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道潮濕泥濘,落葉被馬蹄踐碎,混合著槍油和汗水的氣味瀰漫整個行軍隊伍。濃密的雲層低垂,像一張灰色帳幕壓在整片山野上。前方響起一聲鳥鳴,緊接著是一道岔路,荷蘭軍在此稍作停頓。

參謀官巴克爾牽著馬,望著分岔的林徑,目光如刀,語氣冷硬地對隨行軍官說道:「阿諾斯,你們這小隊,先把那些俘虜押送回熱蘭遮城。交給首長親自審訊。」

阿諾斯單膝下跪,敬了一個軍禮:「是,參謀官!」他隨即轉身,朝幾名士兵比出手勢,「快,帶走他們!」被五花大綁的土著俘虜低著頭,被押往岔路西側小徑,腳步沉重,偶爾有一兩人回頭望向原野,眼神空洞而絕望。

作戰官布靈奇騎馬靠近,手指不自覺地在馬鞍上輕敲,語氣急切地問:「參謀官,我們下一個目標是哪個村社?」

巴克爾沒馬上下令,而是從皮革地圖袋中抽出一卷羊皮地圖,攤開在馬背上,用指節敲了敲上面的一處。「蕭壟社。」他的聲音低沉,「據皮亞斯供詞,他們的頭目豆寧,是這次聯合抗稅的總指揮。」

布靈奇皺眉,喃喃說:「那可是一支硬骨頭啊……」

巴克爾抬起頭,冷冷一笑:「豆寧自恃勇武,但若我們抓了他,其它兩社便會像麻豆社一樣,心生恐懼。兵不血刃,才是我等上策。」

布靈奇眼神一亮,抱拳俯身道:「參謀官果然深謀遠慮,看問題如明鏡透徹。」

「廢話少說。」巴克爾翻身上馬,軍靴拍擊馬腹,馬兒長嘶一聲,「立即行軍,目標蕭壟社!」

布靈奇拔出佩劍,劃出一道弧線,大聲喝道:「傳令兵!」

傳令兵立正應聲:「在!」

布靈奇一字一句,語氣銳利如刀:「傳我軍令,全軍急行軍,方向北偏東,直取蕭壟社,前鋒部隊打頭陣,後衛炮隊緊跟!」

傳令兵領命,馬上奔至隊伍後方。他揮動手中紅白相間的旗號,一邊高喊,一邊指揮:「全軍整隊!急行軍!跟上前鋒!」

沉悶的號角聲隨之響起,震得林間飛鳥驚起。整支隊伍宛如一條鐵蛇,嘶鳴著奔往山林深處。泥濘濺起、樹枝折斷、馬蹄如鼓,大軍的進擊如一股壓倒性的風暴,朝著下一個村社席捲而去。

午後,風聲低迴,濕氣從山谷深處緩緩爬上來,籠罩了整個蕭壟社。青綠的山林靜默無語,村口的鼓聲尚未敲響,卻已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在空氣中流竄。

遠處的山道,一名社丁急促奔來,肩頭停著一隻翅膀尚未收起的白鴿。他氣喘吁吁地跨進頭目宅邸的竹編圍籬,額頭上的汗珠閃著光。

「報告頭目!」社丁甲單膝跪地,雙手奉上纏著細麻繩的小竹簡,「飛鴿傳書——剛從麻豆社發出!」

宅邸內,豆寧正與副手馬卡霧低聲商議。馬卡霧聞言立刻起身,走上前去,將小竹簡從社丁手中接過,兩手呈上。

「頭目。」他語氣凝重,「請過目。」

豆寧接過竹簡,一邊打開,一邊眉頭緊蹙。字條上字跡潦草而急促,卻字字猶如利箭。

「是了……」豆寧喃喃,臉色驟變,手指微微顫抖,「官廳果然片面撕毀承諾,紅毛子已經進入麻豆社,瑪雅頭目被擄走了。」

他將紙條一拋,紙片在空中飄了兩圈,落在木地板上。

馬卡霧握緊拳頭,聲音低沉:「看來紅毛子的大軍,很快就會抵達我社……我們得立刻準備應戰。」

豆寧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衣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飄揚。他走向門口,目光掠過遠方的山頭,聲音堅定:「烏拉!」

門邊的勇士烏拉立刻快步上前,單膝下跪:「在!」

「立刻去疏散村裡的老弱婦孺,帶他們從溪邊小徑,進入後山的叢林藏身。不許出聲驚擾敵軍耳目,懂嗎?」

烏拉重重點頭:「是,頭目!」她轉身便奔出宅邸,長髮在空中掠出一道弧線。

屋內一時靜下來,只聽見遠處林中鳥鳴與風拂竹葉的聲音。豆寧看著門外,沉默片刻,忽然轉向馬卡霧,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柔情。

「馬卡霧……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一定要保護好公主。」

馬卡霧一愣,接著眉頭一皺,走上前一步,語氣激動:「頭目,不要說這種話。有我在,我不會讓紅毛子靠近你們半步!」

豆寧輕拍他肩膀,眼神堅定:「你要做的不只是保護我,是保護未來。」

短暫的沉默後,豆寧眼神一轉,語氣一變:「召集所有勇士,到社口廣場集合,準備迎敵。」

「是!」馬卡霧雙腳併攏、右拳擂胸,低喝一聲,立刻轉身奔出門外,朝著村莊中心奔去。

夕光透過林梢灑落在村道上,籠罩著社口那座用石塊砌成的廣場。一場關乎存亡的對決,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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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空氣壓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山林間不時傳來烏鴉的哀鳴,像是預告著即將降臨的浩劫。蕭壟社的四面竹林顫動不已,社口的大門緊閉,村民們屏息靜氣,勇士們早已埋伏在牆後,握緊手中長槍與弓矢。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自山道深處傳來,塵土揚起,荷蘭軍隊的紅藍制服如血與火般逼近。布靈奇與參謀官巴克爾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冷冽的目光掃視前方村社。

巴克爾冷笑一聲,對布靈奇說:「這群番人果然頑固,連大門都不肯開,和麻豆社那批人完全不同。」

布靈奇眯起眼:「他們將為自己的愚昧付出代價。」

他轉頭大喊:「傳令兵,傳我軍令——全軍發起攻擊!」

傳令兵立即吹響號角,一道高昂的金屬聲響劃破山谷。數門火炮隨即開火,轟隆一聲,竹泥牆體炸出巨大缺口,碎泥與火光齊飛,驚叫聲與怒吼聲交織成混亂的交響曲。

荷軍士兵如潮水般湧入社口,步槍、刺刀與長槍撞擊,血花在泥地上綻放。蕭壟社的黃巾勇士們奮勇抵抗,拚死守衛。

馬卡霧帶領一隊勇士死守頭目宅邸,身上早已多處染血。他一邊揮槍格擋,一邊對豆寧大喊:「快走,我掩護您!」

但下一刻,一名躲在牆後的荷蘭槍兵冷不防扣下扳機,火光乍現,馬卡霧胸口中彈,身子劇烈一震,踉蹌倒下。

豆寧回頭一看,臉色驟變,正欲上前救人,卻被兩名士兵從側面撲倒,壓制住雙臂。

巴克爾舉起手,對著全軍喊道:「番人頭目已擒獲——傳令,全軍撤退!」

傳令兵再次吹響號角,低沉的號音中,荷軍迅速收整陣亡與傷兵,邊退邊射,拖著豆寧往社口後撤。

社內,火光中,伊美娜公主身披甲衣,雙眼泛紅,手持短弓奔向前線,身後十幾名勇士緊隨而來。

她一眼望見豆寧被綁走,猛然揚弓欲射,被烏拉一把攔下。

「公主,不能追!」烏拉緊緊抱住她的手臂,神情嚴峻,「荷蘭軍火力強大,萬一他們在社口外設下埋伏,追兵必死無疑!」

伊美娜怒目而視,奮力掙脫:「難道妳要我眼睜睜看著我sena被擄走嗎?烏拉,如果妳怕死,就不要跟來,我一個人也會追!」

烏拉猛地擋在她面前,雙臂張開,聲音低沉而堅定:「公主,妳能不能冷靜下來聽我說完?其一,我是黃巾勇士,我有責任保護妳,不能讓妳有任何意外;其二,頭目在敵手中,我們貿然追擊,可能讓她身陷險境;其三,對方若察覺我們追擊,很可能狗急跳牆,對頭目痛下毒手!妳願意讓這樣的事發生嗎?」

伊美娜緊咬下唇,淚水在眼眶打轉,拳頭死死握緊,指節泛白:「烏拉……我真的很擔心她的安危……」

烏拉語氣緩和了些,輕聲說:「我知道妳的心情,公主。但妳要堅強。頭目不會就這樣被殺,他們抓她,是想逼我們就範。這是他們的策略,不會輕易動手的。」

伊美娜顫聲問:「妳確定……她真的不會有事嗎?」

烏拉將手放在她肩上,語氣堅定:「請公主相信我。我們現在該做的,是馬上聯絡各村社,合力制定營救計畫。我們會救她回來,絕不讓她孤單一人面對敵人。」

公主終於點頭,轉頭望向遠方的山道,荷軍早已退入林間,只留下一片焦土與殘破。

天空開始飄下細雨,彷彿為倒下的馬卡霧,與被擄走的豆寧,低聲哭泣。

 

64

一場戰鬥的硝煙尚未散去,蕭壟社的天空依然沉重,雲層低垂,像是無形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四周的竹林在微風中沙沙作響,透過碎石與泥土的縫隙,可以聽見遠處的悲鳴與哀號。社口的破壞場面猶如地獄一般,倒塌的竹牆和滿地的血跡告訴每個人,這場戰鬥的代價有多麼慘痛。

伊美娜站在一片瓦礫中,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她的身後,幾十名社丁在無言的默哀中,低頭收拾著戰場。勇士們將倒下的馬卡霧和其他戰死者的屍體搬到祖廟前的小廣場,那裏本應是一個神聖的地方,現在卻充滿了血腥與哀痛。

每搬起一具屍體,空氣中都彷彿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沉重,甚至連風都變得悄無聲息。廣場的石板地面上,鮮血在滴落,猶如一朵朵開放的紅花。

伊美娜雙手顫抖,緊緊抓住身邊的一塊石碑,目不轉睛地盯著馬卡霧的屍體,眼中充滿了悲痛與憤怒。她的聲音如同從喉嚨中撕裂出來:「馬卡霧,血債血償!我對天發誓,一定要救回sena,親手殺死荷蘭帶隊軍官,為你報仇!」

她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溫熱的淚珠滴落在已經冰冷的地面,與血液混合成一片滲人的紅色。

烏拉站在她身邊,眉頭緊鎖,盡管心中也充滿憤怒與哀傷,但作為她的護衛,他知道此刻的伊美娜需要冷靜。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沉穩而堅定:「公主,請節哀。我知道你痛苦,馬卡霧的犧牲不會白費,但我們現在有不少勇士受傷,必須馬上處理。」

伊美娜沒有回頭,視線仍死死盯著屍體,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帶著不甘與憤怒。她低聲說:「我無法冷靜,我不能讓他們這樣死去。我必須為他們復仇。」

烏拉不急不躁,俯下身,試圖將伊美娜的注意力引開。他輕聲說:「公主,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眼下還有更急迫的事。我把所有傷者都集中在集會所,傷員必須儘快獲得治療,這是我們的首要任務。」

伊美娜的肩膀微微顫動,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淚水強行壓回心底。她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淚水,然後抬起頭,眼神逐漸冷靜下來。她咬牙說:「烏拉,這樣做是對的。你帶著我的書信,去麻豆社,請那位洋人醫生過來幫忙救治傷患,我們不能讓更多的人死去。」

烏拉看著她那剛毅的眼神,點了點頭,語氣恭敬卻又帶著一絲憂慮:「是,公主。我會立刻動身,務必盡快將醫生帶回來。」

伊美娜的目光隨著烏拉的背影遠去,心中的決心漸漸凝聚。她低聲喃喃自語:「你們的犧牲不會白費,我一定會帶領這一切走向勝利。」

她深深吸了口氣,感覺到四周空氣的沉重,不過此時她的眼中已經燃起了另一種火焰,那是復仇的火焰,也是重生的希望。

 

65

麻豆社集會所內,燈火通明,昏黃的燈光映照著每一張焦急的臉龐。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氣氛,眾人低聲交談,卻無人能夠放鬆。牆角的木製長桌上,堆積著些許文書,燭光在紙上跳動,映出一絲絲破碎的陰影,彷彿象徵著局勢的混亂與不安。

伊美娜站在大廳中央,雙手微微顫抖,她的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憂慮。她焦急地環顧著每一位在場的成員,然後忍不住開口問道:「也不知我sena會不會有危險?你們一定有辦法把頭目救出來的,對不對?」

她的語氣中帶著無助和焦急,聲音微微顫抖,在尋求最後一絲希望。

馬修斯神父站在她對面,面容堅定,但眼中仍隱約能看見一絲憂慮。他輕輕地將手放在伊美娜的肩上,語氣低沉卻充滿安慰:「公主,官廳片面撕毀承諾,還派軍隊進村社來抓人,這樣的官廳和強盜沒什麼兩樣!待會兒我就回去大員港,向甘治斯主教報告,請他再度出面和彼得交涉,向彼得要人。」

他的語氣雖帶有無奈,但眼中的堅決讓伊美娜稍微感到安慰。她輕輕點頭,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終究還是忍不住說道:「神父,謝謝你為我sena奔走。」

此時,集會所的門突然被推開,瓦魯和烏拉走了進來。瓦魯的臉色沉重,他與烏拉的身影顯得有些疲憊。烏拉見到伊美娜,立即拱手行禮:「參見公主,馬修斯神父,醫生。我社傍晚遭遇紅毛軍攻擊,公主命我前來,引請醫生前往我社,為受傷社丁診療。」

伊美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消息。她的聲音顫抖著,語氣帶著無法掩飾的驚愕:「沒想到紅毛子動作這麼快!今天早上剛抓走我sena,傍晚就去攻擊你們。」

烏拉的眼神中充滿了悲痛,他低下頭,語氣嚴肅且沉重:「我們接獲貴社飛鴿傳信預警,就進行應戰準備,但紅毛子軍隊火力強盛,我們的城牆被火炮轟垮,紅毛子就殺進村社裡,我們以刀矛弓箭力抗長槍,有十數名社丁不幸身亡,數十人受傷。頭目被抓,馬卡霧為保護頭目,壯烈犧牲了…」

每一個字句都像重錘敲在伊美娜的心上,她的眼睛微微瞪大,頸部的青筋隱隱可見,憤怒與痛苦交織在一起。「馬卡霧…」她低語,目光灼灼,似乎想要將這一切印在腦海中,無論如何都不想忘記這個英雄的名字。

馬修斯神父輕輕嘆息,心中對馬卡霧的犧牲深感敬意。他看著伊美娜,語氣充滿敬意:「伊敏,妳sena就是不想傷及無辜,才會自己走出去成為對方俘虜。瑪雅頭目真的很偉大!」

伊美娜的視線仍然固定在烏拉的臉上,似乎還在消化這些消息。她強忍住淚水,低聲回應道:「神父…。」

俊生此時走上前,眼中仍燃燒著怒火,語氣堅定卻又帶著不捨:「公主,貴社的傷者不宜再拖延,我和莎韻會立即準備,待會兒跟著你一道過去。」

烏拉聽後,眼中閃過一絲感激,他雙手握住俊生的手,深深一鞠躬,語氣真摯:「烏拉感激你,醫生。」

俊生笑了笑,輕輕拍了拍烏拉的手背,語氣淡然卻充滿誠意:「別這樣說,救治傷病是醫生的天職。」

此時,集會所的氣氛略微緩和,儘管眾人仍心事重重,但這一刻,至少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彼此間的支持與鼓勵。伊美娜再次抬起頭,眼中的決心已經漸漸明晰。她緊咬著嘴唇,目光堅定,似乎準備面對接下來的每一個挑戰。

 

66

牛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緩慢地駛過狹窄的泥土路,車輪深深陷入濕潤的土地中。夜色漸深,月光在樹間穿行,隨著車輛的晃動,投下斑駁的光影。草地上偶爾傳來蛙鳴和夜鳥的啼叫聲,顯得格外寧靜。然而,這份寧靜卻無法掩蓋人們心頭的焦慮與急切。

在烏拉的引領下,俊生夫妻和瓦米攜帶著必需的藥物,急匆匆地趕向蕭壟社。牛車進入社口時,前方的守衛已經注意到動靜,一名社丁匆忙跑來報告,接著伊美娜和幾名社丁便趕到現場。

伊美娜站在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高挑而堅定。當她看到牛車的隊伍時,立刻加快了步伐,帶著一絲急迫的表情迎了上去。她的鞋子輕輕踏過泥土,發出微弱的踩踏聲。當她走到近前時,她單腳跪地,略微喘息的聲音隨風傳來。她低頭,語氣堅定且急切:「醫生,我們有十幾名傷者,有幾個性命垂危,請你務必儘力救治。」

俊生急忙上前,輕輕扶住公主的雙肩,他的手掌有些微汗,但語氣卻是平穩的:「公主請起,傷者的情況我們會儘力搶救。」他輕輕將她扶起,雙眼中流露出深切的關切。

伊美娜略微點頭,隨即轉身帶領眾人向集會所走去。她走路的步伐有些急促,但每一步都透露著她的堅定。俊生和莎韻隨後跟上,而瓦米和烏拉則負責攜帶藥物,步伐緊湊。

一行人抵達集會所時,屋內的燈光昏黃,氣氛沈重。空氣中彌漫著藥草和血腥的氣味,四周的木屋在風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幾名受傷的社丁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四周圍觀的人無不眼神焦慮。

俊生走進房內,觀察了一下情況,輕輕對莎韻說道:「莎韻,我先搶救重傷者,輕傷的由妳來治療。」語氣中帶著冷靜和專注,這是他在面對傷患時的習慣。

莎韻微微點頭,隨即轉身開始準備藥物,語氣溫和卻不失堅定:「好的,我們分頭忙。」

兩夫妻迅速投入工作,瓦米和烏拉則分別協助他們。瓦米走到俊生身旁,低頭小心翼翼地打開裝有各種器械的箱子。他拿起一只手術刀盒,小心遞給俊生,語氣中透出幾分緊張:「好的,醫生。」

俊生接過手術盒,迅速檢查裡面的器械,對瓦米點點頭:「麻煩你了,瓦米。」他語氣沉穩,隨後專注地開始為一名重傷者進行手術,刀光閃過,儘管情況危急,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準確而果斷。

此時,莎韻正為另一名傷者擦藥包紮,她的雙手動作熟練而溫柔。烏拉則站在旁邊,輕輕扶住傷者的上半身,輔助莎韻完成包紮。烏拉的手穩穩地扶住傷者,目光專注,臉上寫滿了責任感。「好的,莎韻,請小心點。」他低聲提醒。

莎韻微微一笑,示意他繼續保持傷者的姿勢,隨後低頭繼續工作。她的動作優雅而果決,時不時用手指輕輕撫平傷者身上的紗布。她的眼中充滿專注,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與時間賽跑。

不遠處,伊美娜與幾個社丁以及傷者的家屬圍成一圈,目光中透露出焦慮和期盼。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默默祈禱。伊美娜站在他們之間,時不時望向俊生夫妻的方向,目光中帶著感激和期盼,但也有著無法抑制的擔憂。

在這緊張的氛圍中,只有屋內忙碌的身影和偶爾的輕聲對話打破寂靜。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全力以赴,無論是幫助治療的醫生,還是站在一旁支持的伊美娜,每個人都為了這些即將走向生死邊緣的傷者拼盡全力。

 

67

普羅民遮城基督教道明會教堂的客廳內,燭光在古老的木製家具上投下斑駁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木材的香氣和微微的燭煙。教堂內的氣氛異常凝重,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未說出口的話語和未解的危機。四周牆上的十字架在昏黃的燭光中顯得格外沉默,像是無聲的見證者,聽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馬修斯站在一張長桌前,他的眉頭深深皺起,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中透露出無比的焦慮與堅定。他稍微低頭,語氣中帶著強烈的憂慮,說道:「主教,請你一定要出面,別讓事態擴大下去。」他站得筆直,嘴唇微微發抖,顯然心中有著不小的壓力。

甘治斯主教坐在長桌的一端,他的眼神陰沉,臉上滿是惱怒與不滿。燭光映照在他堅硬的面容上,顯得更加冷峻。他雙手交叉放在桌面,微微向前傾身,語氣中充滿了厭煩:「彼得這隻老狐狸真不像話,竟然呼弄我們,直接派軍隊進村社抓人,存心要讓事態變得難以收拾。」他冷哼一聲,雙眼閃過一絲不容忽視的怒火,對彼得的行為早已無法忍受。

站在旁邊的普林尼稍微皺眉,深知事態的嚴重性,他走近了一步,語氣謹慎卻帶著一絲堅定的建議:「主教,這事情恐怕還是得由總主教出面,向荷蘭皇室施壓,彼得才會收斂起氣燄。」他低聲說著,語調中有著一種無奈的訴求,他知道如果不採取更強硬的措施,後果將不堪設想。

甘治斯主教聽後,猛然站起身來,手指指向窗外,語氣激昂:「彼得說話不算話,反將我們一軍,逼得我不得不走這步棋,寫信向總主教告狀。」他走動兩步,顯得焦急而不安,眼中燃燒著怒火,「普林尼,你跑趟商會,幫我聯絡喬治和路易士兩位會長,明天我們就去長官公署救回被他抓去的頭目們,同時跟彼得要個說法。」他的聲音已經帶著命令的語氣,充滿了決心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普林尼聽後,立刻站得更直了,他不由自主地鞠了一躬,顯示出對主教指令的尊重與重視,語氣迅速而果斷:「是,主教,我這就去。」他不再多言,轉身準備離開,他的步伐迅速而穩重,似乎也被眼前的局勢所驅動,內心的不安與焦慮在每一步中都能略見一斑。

此時,馬修斯站在原地,雙手緊握,眉頭依然緊鎖,似乎還在思索著未來的行動方案。他輕輕地走向窗邊,望向外面的夜空,那裡星光閃爍,卻無法掩蓋內心的沉重。

 

68

陰雲密佈的午後,熱蘭遮城長官公署大門外,鐵甲槍兵列隊兩側,鋼槍閃爍著濕氣未乾的寒光,宛如隨時待命的鋼鐵猛獸。三位來訪者的身影,在細雨與壓迫的氣氛中,顯得格外沉重。

甘治斯主教披著濕冷的黑袍,面容冷峻,步入大廳時不禁微微皺眉。他身後是兩位洋商會長——身材瘦削、眼神銳利的喬治與滿臉鬍鬚、動作急躁的路易士。三人剛一踏入,就感受到宛如鉛塊般沉重的壓力。

公署大廳內,彼得總督正站在地圖前,兩手背負在身後,神情冷冽。他的侍從趕忙報告來客,他慢悠悠轉過身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冷峻中透著倨傲。

甘治斯直視彼得,沉聲道:「首長,我聽聞你派軍隊進入北方四個村社,抓走四社頭目,並與原民發生武力衝突,導致一些死傷。這是你所謂的和平處理?」

彼得嘴角扯出一道冷笑,慢條斯理地走向桌邊,手指輕敲桌面,一字一頓地說:「沒想到你們耳目這麼靈通,這麼快就嗅到風聲。」

喬治怒氣難掩,邁步向前一步,手指直指彼得胸口:「先前你在公開會議中承諾和平解決抗稅事件,卻說話不算話,對土人施以軍力,這不是報復,難道還能算正義?」

彼得轉過身,從酒櫃中倒了一杯葡萄酒,抬手輕抿一口,語氣中帶著輕蔑:「我先前的讓步,只是戰術手段。你聽過漢人兵法家孫子嗎?——『兵不厭詐』。我從未承諾不會秋後算帳。」

「好一個『兵不厭詐』!」路易士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酒杯晃動,杯中紅酒濺出幾滴,「首長,你把我們各國商會耍得團團轉。你不怕此事件被引爆到歐洲,引發對貴國的聯合軍事與貿易抵制嗎?」

彼得聳聳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抵制?若他們真肯撤出,我巴不得。這樣我荷蘭人就能獨佔這片土地的財富,免得還要與你們分享。」

喬治冷笑,手中拎著帽子緊握不放:「你終於說了實話。你們荷蘭人打從一開始就想一手遮天,完全不把我們各國商會放在眼裡!」

彼得靠回座椅,雙手交叉放胸前,目光如刃:「這些不服管教的頭目,早該懲戒。我要他們明白,誰才是這塊土地真正的主人。」

甘治斯主教終於怒而起身,神情嚴厲如審判者:「首長,你出爾反爾、一意孤行。若你不立即釋放那四位頭目,不儘快恢復秩序,我將向歐陸總主教詳實稟報,請總主教親自向荷蘭皇室施壓,問你一個公道!」

彼得聞言,怒意頓起,猛地站起,重重拍桌:「請你們弄清楚,我的上級是巴達維亞的總督Putmans,不是你們!你們道明會也好、歐洲商會也罷,都別想指揮我!」

氣氛如緊繃的弓弦,屋內一時沉默。三人彼此對望,已知無可挽回。

路易士咬牙切齒道:「既然首長認為你能在此一手遮天,那我們就把這件事捅上國際檯面,讓全歐洲看清貴國真面目!」

彼得冷哼一聲,猛然轉身對侍從吩咐:「侍從官,送客!這三位不速之客,已經吵夠了。」

甘治斯三人壓下怒氣,悻悻然轉身離開,腳步踏在公署石板地上,聲聲鏗鏘,彷彿每一步都沉重如警鐘。

大門一關,氣氛陡然一鬆。彼得捏了捏眉心,自語:「這幾個傢伙,真會掃興。這幾日陰雨綿綿,我的關節又開始作痛了。」

一旁的波士門適時靠近,壓低聲音說:「首長,我聽地方上的人說,道明會有個醫生叫俊生,醫術高明。他的妻子還通漢醫,不少人都說他們很有本事。」

彼得皺眉思索,然後哼聲說:「但那醫生不是一向同情土人嗎?恐怕不肯幫我。」

波士門點頭苦笑:「是的,而且他對金錢毫無興趣,也不好買通,更別說逼他來……」

彼得眯起眼:「這醫生真有那麼難搞?你去找他,先談看看,看他要多少金幣。若不行,我再親自出面。」

波士門略一躊躇,但還是點頭應下:「是,首長。我去安排。」

彼得重新坐回椅中,撫著膝蓋,嘴角微微抽動。他望著窗外濕漉漉的天空,眼神如雨中的刀鋒——森冷且銳利。

 

69

赤崁社,黃昏時分。殘陽斜照進達邦雅頭目的宅邸,木造屋梁在昏黃的光中投下斜斜的影子,廳中燃著一盞油燈,燈火搖曳不定,空氣中飄著煮茶的苦香與煙燻獸皮的氣味。

客廳中央鋪著獸皮的矮几前,達邦雅頭目坐在榻上,眉頭緊皺,手中握著剛收到的信簡,指節泛白。她對面坐著她的夫婿李清華,一襲藍布長衫微微褪色,正斟著茶,動作沉穩。

「老爺,」達邦雅抬起頭,語氣急促又壓抑,「我剛收到消息,蕭壟社遭紅毛軍攻擊,死傷不少……麻豆社的瑪雅妹妹,也被抓去了……」她聲音一頓,喉間微顫,「我們……要不要把莎韻和俊生帶回來?」

李清華一邊遞過茶盞,一邊望著她那雙佈滿焦慮的眼睛,沉聲說:「我猜這時候,俊生和莎韻早就趕去蕭壟社了,定是為了救治傷者。他們那兩個,尤其莎韻心最軟,怎會見死不救?」

達邦雅雙手交握在膝上,指甲陷入掌心,低聲問:「那……我們怎麼辦呢?難道什麼都不做?」

李清華輕輕歎了口氣,將茶杯放回几上,眼神如古井般深沉:「若妳真放不下,就派卡力去走一趟,他對那一帶熟。」

這時,站在廳角的少年達來插嘴道:「Sena,讓我跟著去,我也想去幫忙!」

達邦雅皺眉,轉頭望向兒子,語氣嚴厲:「不行!你年紀還小,不該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達來上前一步,雙拳握緊,眼神堅定:「但我已經十五歲了!我會聽卡力的話,不添亂。」

李清華拍拍達來的肩膀,眼裡浮出一絲欣慰:「讓他跟著卡力吧,也是個讓他長見識的好機會。這世道已經變了,男兒該學會走進風雨中。」

達邦雅沉吟片刻,終於點頭,語氣柔和了些:「好吧……那你馬上去找卡力,告訴他今晚準備,明早出發。」

達來眼睛一亮,激動得幾乎跳起來:「我這就去,Sena!」

他轉身飛奔出廳,背影迅捷如鹿。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映照在門邊,映出他年輕堅毅的輪廓。

達邦雅望著兒子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低聲喃喃:「希望這趟旅程,不會讓他太快看見這世界的殘酷……」

李清華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不管這亂世怎麼變,有些事,我們只能放手讓他去學……」

 

70

黃昏的陽光染紅了蕭壟社的天空,炊煙從竹屋間緩緩升起,集會所外人聲鼎沸,村民忙著照顧傷者,氛圍雜亂卻帶著焦灼的秩序。

阿里的牛車在沙地上嘎然停下,車軸吱嘎作響,驚動了一旁守門的少年。車帆一揭,卡力利落地從牛車跳下,身後還傳來輕微的鼾聲。

「達來,快醒醒,我們到了。」拉露拍了拍達來的肩膀。

達來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翹,還帶著倦意:「喔……我姐和姐夫呢?」

話音未落,莎韻已走了過來,一身布衣染上幾點血痕,神情疲憊但目光柔和。

「貪睡蟲,姐就在你面前。」莎韻笑著揉了揉達來的頭髮,語氣裡透著安慰與關愛。

卡力微皺眉道:「頭目不放心你們,所以派我們過來支援。」

莎韻點點頭,看見車上木箱時驚喜地問:「阿里,你把藥材箱也帶來了?」

阿里笑著擦了擦額頭的汗:「頭目交代說你們一定會用得著,我們就趕緊送來了。」

莎韻眼中泛起一絲感動,立刻指揮道:「卡力,幫我把藥材箱卸下來,搬進集會所。阿里,跟我來幫忙替傷者換藥。」

拉露立刻舉手說:「我也來幫忙,阿里,你教我怎麼弄。」

阿里挑眉一笑,語氣帶著俏皮:「好啊,只是妳別怕見血。」

卡力抱起藥材箱,忍不住苦笑:「所以我就只是個苦力?」

阿里哈哈大笑:「不會醫病、包紮傷口,你不扛東西還能幹嘛?」

卡力搖頭苦笑:「至少還能貢獻一些力氣。」

眾人笑聲中走入集會所,空氣裡瀰漫著草藥與鮮血的混合氣味,昏黃的油燈搖曳出斑駁的光影。

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穿越人群,正是波士門。他滿臉焦急,一進門就迎上卡力。

「波士門?什麼風把你吹來?」卡力揚眉問道。

波士門氣喘吁吁地回答:「要不是我說來找醫生,守門的烏拉還不讓我進來。」

卡力擺擺手:「你也是來看病的?」

「我好端端的哪需要?」波士門笑得神秘,「醫生在裡面吧?我有緊急的事找他談。」

卡力眼神一黯,心想:「這傢伙總是來得蹊蹺。」

波士門沒再多說,徑直穿過人群走向莎韻與俊生。俊生正在為一名受傷的社丁包紮,見波士門來,微微點頭。

「醫生,我們進去房間談。」波士門壓低聲音,輕拍俊生的手臂,眼神堅定。

俊生愣了一下,將手上工作交代給莎韻後,隨他進入內間。卡力悄悄放下木箱,躡手躡腳地靠近門邊,把耳朵貼上門板。

「不好意思,醫生,你耳朵借我一下。」波士門壓低聲音,湊近俊生耳邊說了幾句。

俊生神情一變,低聲問:「首長真的這樣說?」

波士門雙手一攤:「當然,首長要我傳話,我怎敢擅自改動?」

俊生沉吟片刻,點頭道:「我交代一下,很快就來。」

波士門說:「我在外頭廣場邊等你,醫生。」

卡力聽見兩人腳步聲走近,立刻閃身躲進牆角陰影。波士門經過他眼前,神色自若。俊生則背著藥箱,快步走向莎韻。

「莎韻,我得出去一趟,明天中午以前回來。」俊生一邊說,一邊繫上繫帶。

「去哪兒?要不要卡力陪你?」莎韻目光關切。

「不用,波士門會陪我。」俊生語氣平靜,但眼神微閃。

莎韻皺了皺眉,卻沒追問,只說:「那你早去早回。」

卡力這時湊上前,壓低聲音說:「莎韻,妳難道不覺得波士門這時候出現,有些古怪?」

莎韻若有所思地看著俊生遠去的背影:「是啊,但俊生不想說,我也不好追問。」

卡力低聲說:「我剛剛偷聽到他們提到『首長』,這會不會是個大人物?」

莎韻臉色一變:「俊生……該不會是跟波士門去熱蘭遮城,見那個紅毛子的首領?」

卡力眼神一亮:「被妳這麼一說,很有可能!要不我悄悄跟過去,暗中保護他?」

莎韻搖頭:「不好,被發現了他會不高興,而且你進不了熱蘭遮城。」

她沉吟一會兒,眼神一亮:「讓我想想……有了!你抄近路繞去麻豆社,請馬修斯神父先到熱蘭遮城門前接應俊生,有神父陪著一起進去,俊生應該會放心,也能替我們打探波士門到底搞什麼名堂。」

卡力握拳應聲:「好,我這就去!」

他快步奔向牛車,拔下車側長刀,綁在背上,回頭朝莎韻點了點頭,轉身奔入暮色中。

拉露手捧藥布走來,皺著眉問:「莎韻,我哥在忙什麼?怎麼一陣風似地閃人?」

莎韻語氣平靜:「我請他幫我辦件事,很快就會回來。」

拉露狐疑地看著她:「喔……?」

她轉過頭,低聲嘀咕:「俊生前腳剛出門,我哥後腳也走,他們到底在搞什麼?」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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