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檔案: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斜槓人生》9 ∕電影小說
第九章 呂赫若帶著妻女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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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灑落在蜿蜒曲折的山徑上,蒼鬱的草山籠罩在薄霧之中,蟲鳴與夜風交織成一曲低沉的樂音。濕滑的泥地不時閃著微光,腳下枯葉沙沙作響,似在述說著一場逃亡的沉重。
蕭東平走在最前頭,手持一盞小提燈,燈火搖曳,在幽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微弱。他不時回頭查看後方情況。呂赫若揹著熟睡的小女兒,額頭已見汗珠;蘇玉蘭挺著孕肚,步履蹣跚,臉色蒼白,雙手緊握著身旁草叢以穩住身形。
「玉蘭,天亮前我們得趕上山,以免曝露行蹤,妳再撐一下好不好?」呂赫若聲音壓低,語氣中帶著一絲急迫。
蘇玉蘭吃力地坐在一塊青苔覆蓋的石頭上,低頭揉著酸痛的小腿,嘟著嘴說:「我……真的走不動了啦……你們不要管我好了。」
「怎麼說這種話?」呂赫若停下腳步,走回她身旁,蹲下身替她輕輕按摩腿肚,語氣帶著無奈卻柔和,「這節骨眼,妳就別鬧意氣了。再撐一下,很快就到了。」
蘇玉蘭咬著唇,眼中浮現一絲委屈,「我哪有鬧意氣……只是肚子一直絞著痛,又冷又累……」
蕭東平轉過身,目光凝重,「呂兄,讓我來揹小阿妹吧。玉蘭有孕在身,還能撐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了。我們放慢點速度,沿途找地方歇歇腳,不急著一口氣爬完。」
「你真是……東平兄,謝謝你。」呂赫若將女兒輕輕從背上卸下,交給蕭東平,「她睡著了,腳還踢來踢去,還真有點重量。」
蕭東平半蹲著背起小女孩,輕聲說:「阿妹仔乖,伯伯背你去看星星喔……」
呂赫若伸出雙手將蘇玉蘭攙起,一邊扶著她走,一邊用衣袖替她擦去額角的汗水,「我們走慢一點,如果妳覺得不舒服,馬上跟我說。」
「你這樣說,我就不那麼生氣了。」蘇玉蘭微微一笑,靠在他肩膀上,「你也別太逞強,你背了這麼久的路。」
「只要你們平安,什麼我都扛得住。」
夜空深邃,星光如釘。遠處突然傳來幾聲急促犬吠,在山谷中迴盪。
四人立刻停下腳步,互看一眼,氣氛瞬間凝固。
蕭東平壓低聲音:「呂兄,前面山坳裡有幾戶人家,我們要不要在那裡稍作休息?」
呂赫若皺起眉,搖頭回道:「現在都三更半暝了,太安靜的地方反而容易引人注目,我不想冒險。」
蕭東平點點頭,將燈光稍微罩住,聲音穩定:「好,那我們再往前走一段,看能不能在林子裡找個隱密的地方。」
他們繼續前行,燈火微微搖晃,像三顆遊走在黑夜裡的心臟,在沉靜的山林中跳動。夜風吹拂,夾帶著草葉的氣息,也像是命運在耳邊呢喃——尚未安穩,一切仍待掙扎。
天色泛白,曙光像被揉皺的紙從山巒背後探出邊角,霧氣仍未散盡,薄薄地籠罩在荒蕪的山道與老舊的三合院上。
他們終於抵達這棟多年無人居住的院落。青瓦屋頂覆著層層落葉,木門斑駁,院子裡長滿雜草,石板路隱約可見被雨水沖蝕出的痕跡。空氣裡混合著潮濕土氣與木材老化的氣味,一切靜得出奇,彷彿連風聲都在等他們來打破沉寂。
蘇玉蘭虛弱地靠著呂赫若的手臂,眼神迷濛,嘴唇乾裂,已累得說不出話來。
蕭東平放下背上的小女孩,快步走過來,低聲說:「呂兄,玉蘭看樣子真的撐不住了,讓她先去屋裡歇會吧。」
呂赫若點點頭,眼中泛著愧色與心疼,「也真是難為她了……懷著身孕,還得跟著我翻山越嶺,吃這份苦……」
他輕柔地扶著玉蘭坐下,又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包袱,取出水壺與濕巾,替她擦去臉上的汗水與塵土,小心翼翼地替她抿了一口溫水,再喂她吃了幾口用竹筒攜帶的稀粥。
蘇玉蘭微微一笑,睜開眼低聲說:「還好這粥沒灑……你連這些都顧到了。」
「我若不顧你,還顧誰呢?」呂赫若捧著她的臉頰,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語氣裡帶著堅定,「妳安心歇著,一切有我。」
他鋪好眠被,把她安置在內屋一隅,確定她已安穩入睡,才輕手輕腳走出門。
蕭東平正在院子口蹲著,撥開雜草查看積水的水缸,見呂赫若出來,起身拍拍手,語氣放鬆些說:「這座三合院雖然幾年沒住人,不過屋樑還挺穩,稍微整理一下,還是能住人的。」
呂赫若望著這片老屋,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觸,「能有這樣的地方暫時落腳,真是心滿意足了。」
他們兩人捲起袖子,開始清掃屋內屋外。蕭東平拿了竹掃帚,呂赫若找來破布和水桶。塵土在光線中飛揚,兩人邊掃邊說笑,雖然疲憊,但氣氛稍顯輕鬆。
屋裡屋外清理得差不多後,天色已然大亮,山鳥啁啾,霧氣漸漸散開。
蕭東平擦了擦額角的汗,說:「我得下山一趟,兩天內會送些米糧和罐頭上來。你們先將就著過幾天。」
呂赫若緊握住蕭的手,感激地說:「讓你麻煩了,東平兄。」
「別這樣說,我們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互相照應本就是應該的。」蕭東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呂赫若頓了一下,語氣轉為懇切,「還有一事。能不能請你順便幫我帶些瓜果菜籽……還有小雞小鴨?」
蕭東平一愣,「你……你不是說過要設法去東瀛避風頭?怎麼還準備種田養雞了?」
「東平兄,我心裡沒底,能不能籌到旅費,能不能順利通過港口檢查,全是未知數。」呂赫若望著遠方的山頭,聲音低沉,「我不能不設長遠打算。就算最後不能走,我也得讓玉蘭有點事做,不至於整日胡思亂想,空耗光陰。」
蕭東平凝視他半晌,終於點頭:「你說得對,真是處處替她著想。」
呂赫若露出一絲苦笑,輕聲說:「我有預感,再過幾天,保密局恐怕就會對我發佈通緝了。」
「那你要特別謹慎,低調行事。別讓人輕易發現你們的蹤跡。」
「我會的,放心。」
兩人再度環視整理過後的三合院,空氣中仍帶著新翻泥土與木屑味,但屋內明亮了許多,也多了些人氣。
蕭東平看了看懷錶,收拾起背袋說:「該走了。再不走,下山就要遇上趕集的人潮。」
「我送你一程。」呂赫若跟著走出門外。
「不用啦,這裡的路我熟得很。」蕭東平揮了揮手,腳步沉穩地踏上下山小徑,「回程我搭部三輪車比較快。你就好好照顧玉蘭吧。」
霧氣漸漸消散,蕭東平的身影也在山路那頭愈來愈小,只餘靜靜矗立的老屋,與一個風中堅忍的身影,望著友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默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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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斜掛在山頭,陽光從破瓦斜照進三合院老屋,牆角幾隻麻雀啾啾啼叫,地上落滿被風吹來的葉片,空氣裡浮動著泥土與炊煙混合的氣味。
蘇玉蘭一直沉沉地睡到中午,才在小女兒細碎的腳步聲中醒來。她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坐起身,望見孩子靜靜坐在門檻上,小小的背影映著外頭的陽光,有些孤單。
她披了件舊外套,赤著腳走出房門,一陣微風捲起屋簷下的細塵。院子裡的地面已被掃得乾淨,落葉被堆在牆角,水缸邊還有濕漉漉的掃帚。玉蘭循聲望去,只見呂赫若蹲在屋旁那塊空地邊,用竹竿與麻繩搭起簡陋的瓜棚架,額角滲出細汗,兩手沾滿了土。
她一怔,心頭微酸,知道他一早便開始勞作,連口熱茶都沒來得及喝。於是走進廚房,燒了壺水,打了一盆洗臉水,再從曬衣繩上取下一條還帶著太陽味的毛巾。
她走向他,語氣帶著責備又心疼:「洗把臉吧?看你忙得灰頭土臉的。水是溫的,我加了點薑片……你待會兒也該歇一下了。」
呂赫若接過毛巾時,眼神一柔,嘴角浮起疲倦卻溫和的笑意。他站起身,將毛巾壓在臉上使勁擦了擦,吐出一口氣,說:「這塊空地荒著實在太可惜,我想種些絲瓜、黃瓜,還有青蔥和茄子。棚下那一角,剛好能養幾隻母雞,等有了蛋,小孩子也能補補身體。」
蘇玉蘭走近他,看著那一地翻起來的黃泥土,低聲說:「可我們不是只是暫時借住在這裡?不是說好很快就要去日本嗎?」
呂赫若望著那片土地,手掌壓在腰間,喃喃回道:「能不能成行,我心裡也沒底。每一步都像走在霧裡。如果短時間無法離開台灣,至少,我們還有這一塊地,還有一口氣在。自己種菜養雞,不用每回都麻煩東平,才有個像樣的生活,也才對得起你和孩子。」
蘇玉蘭垂下眼,輕輕咬著下唇,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總怕,這樣的日子撐不了多久。保密局的人不是省油的燈,就算我們隱居在這山腳,早晚也會被他們盯上……」
呂赫若側身,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聲音低沉而堅定:「我會小心行事,不會讓自己隨便露面。平時我們只進屋後小園弄菜,不與鄰人來往,也不讓人看見你們的身影。只要我們安靜些,應該還能躲一陣子。」
小女兒這時跑過來,手裡拎著一片大葉子,天真的問:「媽媽,這是不是可以拿來做傘?」
蘇玉蘭蹲下身,將女兒摟進懷裡,微笑:「是啊,等下雨時,媽媽就拿這片傘陪你去抓蝸牛,好不好?」
呂赫若看著母女倆依偎的模樣,眼神一瞬間變得柔軟,深深吸了一口氣,說:「若我們真能過這樣平靜的日子,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蘇玉蘭仰起臉看著他,陽光照在她睫毛上,閃著金色的細芒:「我也希望如你所講的這樣,能平安、平靜,就好了。」
晨霧尚未全散,山風吹拂過院子邊緣的桂樹,樹影斑駁地灑在泥土地上。屋後傳來幾聲雞啼,小溪潺潺,映著日光閃著銀亮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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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的上午,蕭東平氣喘吁吁地領著兩個腳夫爬上山徑,腳夫肩挑著沉甸甸的擔子,步伐穩重而緩慢。他們一抵達三合院門口,腳夫便卸下擔子,木製米袋砰地落地,發出沉悶聲響,袋口還滲出幾粒白米,滾落在青石板上。
擔子裡還有裝著小雞和小鴨的竹籠,雞仔咕咕叫,小鴨呱呱亂跳,不安分地拍著翅膀。幾包用紙油布包好的瓜果蔬菜種子,堆放得整整齊齊。
蕭東平抹了把額頭的汗,吩咐腳夫:「你們在這兒歇歇,別亂動,雞鴨別放跑了。」
他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提著書籍走進屋裡。院子那頭,蘇玉蘭正蹲在井邊洗衣服,手臂用力擰著濕重的衣物,水珠滴落在石板上濺出細細水花。
「石堆!」蕭東平一邊走進內屋,一邊喊著。
呂赫若正在書桌前寫字,聞聲回頭,立刻站起來迎向他:「東平?你這麼快就來了?」
蕭東平笑著遞上書籍,又拍了拍手掌說:「糧食、菜籽、小雞小鴨,全都帶來了,我先擱在門口埕那兒。」
呂赫若望著門外堆放的物資,眼中浮現驚訝與感動:「你真是雪中送炭,謝啦,東平。」他伸手握住蕭的手臂,拍了拍,語氣誠懇。
蕭東平神情一轉,語氣也變得低沉些:「不過我得提醒你,來之前在印刷所那附近,發現有保密局的便衣在街角盯梢。你最好別再回去了,小心一點,別自投羅網。」
呂赫若皺了眉,頷首:「我知道了,會特別留意的……對了,我得跟你說件事。」
他轉身拿出一張紙,上頭密密麻麻寫著股份分配與估價。「我考慮把在印刷所的股份讓出,或是質押給可靠的人,籌措去東瀛的旅費。希望你能理解我不得已的選擇。」
蕭東平接過紙張,默默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坦然:「石堆,你現在有難,道義上我自然該幫你一把。只是,我手邊現金有限,一時間無法全盤承接。如果你真要轉讓給他人,我也不會說什麼。兄弟這份情,不在股份上。」
呂赫若露出感激之色,搬來一張舊椅子放在門邊:「東平,謝謝你體諒。你來一趟不容易,坐下來喝杯茶吧,我去泡。」
蕭東平揮手道:「別費心了,我在路上剛喝過水。印刷所裡還有事等著我處理,這趟只能匆匆上來一趟。」
兩人一同走到門口埕,腳夫已坐在牆邊乘涼,幾隻小雞在籠裡咕咕亂跳,還有一隻伸出頭啄著籠邊的草根。
「等風頭過了,」蕭東平站定,語氣堅定,「希望還有機會與你再度攜手,東山再起,一起打拼事業。」
呂赫若點頭,望著遠方山巒:「只要我還活著,這一天一定會到。」
蕭東平拍拍他的肩,轉身與兩名腳夫一道下山。雞籠晃動,腳夫的腳步與竹扁擔的搖晃聲,一點點遠去。
不久,蘇玉蘭提著一籃洗好的衣服從井邊走來,裙擺被風輕輕吹起。她看見地上幾擔糧食與雞鴨,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東平哥剛來過?」她一邊將衣物掛在繩上晾曬,一邊問。
「嗯,才走沒多久,和他聊了幾句。」呂赫若蹲下身,把雞籠擺到陰涼處。
「他大老遠送這麼多東西上山,你怎麼沒請他坐下來喝口茶?」
呂赫若邊動作邊說:「我有請啊,他說還有事得趕著回去,就沒多留。」
蘇玉蘭嘆了口氣,將一條襯衫拍平後掛上:「他真是有情有義的人……」
呂赫若望著她,眼神微動,低聲道:「所以我們更不能辜負這份情。」
夜色沉沉,濃濃的山霧從竹林間湧入三合院,帶著涼意,月光如洗,在窗櫺投下淡淡的光斑。寢室裡掛著蚊帳,木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蘇玉蘭坐在床沿,輕輕拍著小女孩的背,小女孩已經半睡半醒,呼吸均勻,臉龐在油燈下泛著微光。
呂赫若倚在門邊,看著這靜謐的一幕,臉上浮現出憂慮與不捨。他輕聲開口,儘量不驚動熟睡中的孩子:「玉蘭,等她睡穩了,我得下山一趟。我要去雪絨那裡,把她們母子接回豐原。」
蘇玉蘭聽了,一邊放下小女孩的被角,替她拉好蚊帳,一邊轉過身來,低聲說:「你要小心點。現在局勢詭譎多變,山下動靜不安,為了你妻兒,也為了我們……你自己一定要保重。」
呂赫若走近兩步,伸手輕握她的肩膀,眼神堅定地說:「我知影啦,妳放心。」
蘇玉蘭抬眼看著他,目光微顫,語氣中夾雜著擔憂與酸楚:「阿妹仔才三歲,我肚子裡還有一個未出世的。你若是出什麼意外,未來日子還這麼長……你叫我和兩個孩子,怎麼活下去?」
她聲音低啞,雙手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像是想抓住一根唯一的浮木。呂赫若沉默一瞬,然後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將她摟入懷中。
「妳別亂想。我發誓,我一定會回來。我會堅強活著,為了妳們,為了我欠你們的那份日子。」
蘇玉蘭靠在他胸前,呼吸急促又低沉,彷彿在壓抑淚意,過了好一會才放開他,喃喃地說:「你早去早回,千萬別讓我們娘倆在山裡擔驚受怕,等你……等太久。」
呂赫若點點頭,摸了摸她的臉頰,又回頭望了望熟睡的女兒。然後,他輕輕掀開門簾,一步步走入夜色,背影被油燈的光拖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