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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8 19:30:52瀏覽8|回應0|推薦0 | |
| 《白色檔案: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斜槓人生》6 ∕電影小說 第六章 呂赫若被保密局盯上 25 新店保密局,谷正文上校辦公室。一盞溫暖的燈光照亮了整個房間,空蕩蕩的桌子上堆滿了文件檔案。谷正文上校坐在桌前,凝視著手中的資料。資料的封面赫然寫著“呂赫若”。他捏住文件的角角,嘴角浮現一絲冷笑。“這小子,真是膽大包天。” 他翻開文件,眼睛在一行行字跡上掃過,眉頭漸漸皺起。每一篇文章、每一段文字都像是尖銳的刺,直插政府的要害。更讓他震驚的是,居然還有中共的文宣檔案通過這家印刷所流出。“這可不是一件小事。”他輕聲自語,眼神變得深邃。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我需要更多關於呂赫若的情報,立刻行動。” 畫面回到呂赫若的家中,深夜。 呂赫若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中捏著一封剛剛從印刷所送來的文件。他的神情依舊冷靜,但內心的緊張感無法掩飾。他的眼睛掃過信紙,裡面的每一個字、每一行,都是他與這場革命鬥爭的見證。 “老公,你真的打算繼續嗎?”蘇玉蘭站在門口,聲音微微顫抖。她走進來,眼神充滿了擔憂,“如果你繼續下去,真的會有危險。” 呂赫若放下手中的信,深吸一口氣,看向她:“我知道,這一切很不容易。但是,如果我們不做些什麼,誰來為這些無辜的人民發聲?難道我們真的要等著他們被壓垮嗎?” 蘇玉蘭靜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她走到赫若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也得明白,這條路沒有回頭路。”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擔憂,“我怕……怕你會付出太大的代價。” 呂赫若低下頭,輕聲回應:“我已經準備好為理想付出一切。”
26 台北,1949年五月上旬,一個悶熱無風的午後。泉州街的街巷靜默如眠,偶有騎腳踏車的聲響穿過,空氣中飄浮著濃濃的菸草氣味與煤煙味。蔡孝乾位於此處的住宅坐落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弄裡,老式兩層樓洋樓外牆斑駁,窗戶關得緊實,厚布窗簾垂下,將屋內與外界隔絕。 四人在二樓書房會合。書房空間不大,一盞昏黃的吊燈懸在半空,光線搖晃不定,牆邊書架堆滿泛黃書籍與資料夾,空氣中混合著墨水、老紙與菸草的氣味。中間那張舊木方桌上攤開一張台灣地圖,幾枚硬幣與鋼筆壓著紙角以防捲起,牆角立著一只破舊電風扇,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卻吹不出涼意。 蔡孝乾站在地圖旁,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銳利而鎮定。他身穿淺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實,身形雖瘦削,卻透著一股無聲的威嚴。 「基地設置地點的選擇,關係著我們今後敵後工作的成敗。」他沉聲開口,掃視一圈。「所以請各位同志作夥來討論,各位不妨踴躍提出意見,咱們開放討論,我不先預設立場。」 他話音剛落,陳義農便率先開口。他坐在桌邊,一手撐著下巴,另一手指著地圖上北部山區。 「我建議設在七星山區。」他語氣堅定,眉頭微蹙,「那裡地勢險要、視野遼闊,可以俯瞰整個台北城,及時瞭解城裡的動靜。」說著,他伸手比畫了一下山勢走向,眼神中透露著一絲戰略上的憧憬。 陳本江教授微微搖頭,將眼鏡往上推了推,口氣平和但堅定:「依我看,七星山區離台北城太近,容易引起蔣幫情治單位注意。」他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圈了一圈,「加上腹地不夠大,很容易被敵人切斷後路,一旦被包圍,反應時間很短,我們的人員就很難有足夠的時間疏散開來。」 許希寬坐在靠牆處,雙手抱胸,靜聽片刻後,點頭說:「教授分析得有道理,七星山離台北城太近。」他起身走到地圖邊,彎腰仔細端詳一會兒,忽然一拍桌面說:「八里的觀音山如何?跟台北城隔著一條淡水河,設在山上,有天然屏障,我認為比較能守得住。」 「那又能守多久呢?」陳本江冷靜地回問,語氣不失溫和。「觀音山的腹地還比七星山更狹小。」他以手指劃出一條潛在撤退路線,繼續說:「基地應該是一個可以視情況而移動的人員集結處。當我方實力還不足以力敵時,重點是要能迅速疏散、再度集結。不能冒著被敵人殲滅的風險死守。」 許希寬一時語塞,眉頭緊皺,像是吞下什麼苦澀的東西。 「教授,那你說哪裡才合適?」他抬起頭反問,語氣略帶不服。 「我建議——」陳本江指著大漢溪流域,「三角湧。那裡四周都是丘陵,地勢高低起伏,適合藏人,一旦危急,人員疏散比較容易。」 聽到「三角湧」,許希寬眼睛一亮。他轉頭看了陳義農一眼,兩人不約而同點頭。 「我和義農就是三角湧出身的,從小在那兒長大,熟悉得很。」許希寬語氣熱絡,臉上浮現難得的自信,「只是……那裡還是不夠隱密,特別是林場那邊,容易被盯上。」 「領導,您的意思呢?」陳義農轉頭問道,語氣小心但急切。 蔡孝乾沉思片刻,站直身體,雙手抱胸,眼神緩緩掃過每一位同志。他沒有立刻回答,先點燃一根菸,煙霧冉冉升起。 「這樣好了。」他吐了一口煙,語調低沉堅定。「我們先作充份討論,暫時不急著下結論。各位回去再詳細思考一下。下回開會時,再做出決定。」 眾人默默點頭,氣氛中瀰漫著煙霧與深思,一場命運未卜的地下抗爭,正悄然鋪展在這間悶熱的書房裡。 一九四九年初冬的午後,濕冷的東北季風掃過基隆港岸,天空壓著一層鉛灰,像是不動聲色地預示著風雨將至。在基隆中學那幢紅磚老校舍的二樓辦公室裡,窗玻璃微微作響,鍾浩東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拄著桌面,望著一份剛付印的報紙,眼神堅毅。牆角暖壺裡的熱水早已冷卻,空氣中瀰漫著油墨與舊書的氣味。他身旁的呂赫若,三十五歲,穿著一襲略顯泛白的中山裝,雙眉緊蹙,正仔細校對著次日頭版的文稿。 「老鍾,這篇關於物價飆漲的報導,我還想補上一筆——南部某縣竟然出現糧商囤米哄抬,一斤米漲到三百元,百姓排隊兩天還買不到一斤,這不是飢荒,這是人禍。」呂赫若說著,把稿紙往鍾浩東桌上拍了拍。 鍾浩東皺起眉,點頭道:「這樣寫,會得罪不少地方上的勢力……但也該有人站出來講真話。光明日報若只討好當權者,那我們也不配這個名字。」 兩人對望一眼,沉默片刻,隨即各自埋首於繁雜的編務工作。此時窗外天光漸黯,遠處傳來基隆港的汽笛聲,如警示般長鳴。 與此同時,在台北市保密局總部的石牆大樓內,一場不動聲色的風暴正悄然醞釀。局長辦公室裡燈光慘白,冷氣送風聲嗡嗡作響,牆上掛著一幅中正肖像,目光如炬。毛人鳳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沉,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香菸,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谷正文走進來,步伐俐落,手裡拿著當天剛送達的《光明日報》,恭敬地遞到毛人鳳面前。 「首座,這是今天最新一期的,他們又來了。」谷正文語氣中難掩焦躁。 毛人鳳低頭瞄了一眼頭條標題:「地主朱門酒肉臭,佃戶路有凍死骨」。他的眼神驟然一冷,嘴角卻揚起一絲冷笑。 「這幫人倒是敢寫,也會寫。」他輕聲道,手指一彈,那煙灰飄落在報角,「這種用語,幾乎是照抄老共的宣傳詞。」 「要不要屬下立刻帶人去查封報社,抓幾個帶頭的來問問話?」谷正文目光凌厲,右手已悄悄握拳。 毛人鳳擺擺手,煙霧繚繞中語調不緊不慢:「不急。記住,情報工作講究的不只是快狠準,更要審時度勢。他們寫的東西雖然可疑,但畢竟都還停留在現實批評,沒有明確顛覆證據就動手,會激起民間反彈。要打,就得一擊必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濛濛細雨:「你先讓人盯緊他們,尤其是那個主筆——呂赫若。我聽說此人文名不小,也寫小說,思想偏左,卻還不到鐵板一塊。倘若能拉攏過來,將是為我所用之才。」 谷正文點頭,略顯興奮地說:「屬下懂了。先從接觸下手,摸清他的立場和背景,必要時——」 毛人鳳轉過身,神情嚴峻但語氣平和:「不急著威逼,先以利誘為主。你記住,能變成朋友的敵人,遠比死硬到底的共諜要好控制得多。」 「是,首座,我這就去安排。」 毛人鳳緩緩點頭,重新坐回椅子,彈去菸灰:「去吧。」 「是。」谷正文行了個筆直軍禮,腳步堅定地退出辦公室。 那扇厚重的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毛人鳳目光幽深地望向手中的報紙,指尖微微用力,紙面捲起微皺的弧度,如同一場潛藏於字裡行間的風暴,正在悄然席捲而來。 28 六月中旬的午後,台北泉州街,蝉聲正盛。 蔡孝乾的住宅靜靜地隱於街巷之間,外觀平實無華,屋內書房卻布置得嚴謹細緻。牆上是一排排塞滿左派書籍的書架,靠窗擺著一張舊式大書桌,桌面鋪著泛黃的地圖紙,還有幾冊厚重的軍事理論書。一盞煤油燈燃著,油煙味混著紙墨香,在悶熱空氣中瀰漫開來。木窗半掩,縫隙透進斑駁的陽光,也傳來街口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與單車鈴響。 這日的聚會比往常嚴肅許多。幾人圍坐書桌旁,衣衫略顯舊色,額上沁著細汗。陳本江從牛皮包裡取出一張摺疊地圖,攤在桌面上,壓住四角,神情堅定。 「領導、兩位同志,」他一邊擦拭額角汗水,一邊指著地圖上紅筆圈起的區域說:「這裡——鹿窟村,我認為,是設置基地的理想地點。就在石碇山區,山勢險峻、林木蔽天,交通隱密又有多條山徑可通,向北經玉桂嶺可達坪林,再入姑婆寮、倒吊嶺;南可走三峽接新竹、苗栗山地,形勢如虎踞龍盤——進可攻,退可守。」 他說話時,手指順著地圖上的紅線滑動,語氣低沉但有力,像是在描繪一幅戰略藍圖。 蔡孝乾靠在藤椅上,修長的手指輕敲椅扶,目光銳利,久久不語。片刻後,他抬起頭,語氣緩慢卻有分量地問:「兩位覺得這地點如何?」 陳義農微皺眉頭,思忖片刻,說道:「教授所言極是,不過……」他頓了頓,眼神望向窗外遠山的方向,「我去過鹿窟,那裡山深林密,確實隱蔽。但居民多為茶農、砍柴人家,生活條件極其艱難。我們若在此地落腳,只怕得靠雙手勞作自給自足,日子會很苦。」 「苦一點沒關係,」陳本江略一前傾,語氣堅定:「正因如此,才有利於我們潛伏。鹿窟的百姓思想單純,易於感化與動員;在艱苦的環境中,同志們反而能夠凝聚意志。比起市區暗藏的眼線與危機,這樣的山區才是真正的屏障。」 許希寬站起身來,雙手插腰,走到窗邊眺望遠方,像是在默想。他轉身緩步回來說道:「同志們的安全,應當是首要考量。若能使當地百姓理解我們的理念,成為同路人,將來不僅能提供遮掩,也能凝聚群眾力量,讓我們的武裝革命逐步扎根。」 他頓了頓,語氣轉柔:「而且,我們若能改善他們的生活,就會贏得真正的民心。」 蔡孝乾微笑點頭,慢慢站起來,雙手合抱在背後來回踱步,思忖片刻後開口:「那麼,兩位原則上都同意教授的提案?」 陳義農與許希寬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點頭:「同意!」 「很好。」蔡孝乾走回桌邊,俯身以食指敲了敲鹿窟的位置,「下一步,我們得籌劃前往鹿窟,設置前哨基地。初期的重點在於與當地民眾溝通,爭取他們的支持與信任。」 他頓了一下,語氣轉重:「這是一場長期戰,不能僅靠武裝,更得依靠人心。我希望這項任務,由你們三位親自負責。」 三人點頭如一,氣氛凝重卻也隱含一股壓抑不住的熱血。他們知道,這不只是轉進山林的戰術部署,更是改變台灣命運的起點。 光明日報社位於一條窄巷深處,巷道裡車聲稀少,只有遠方偶爾傳來幾聲單車鈴響與孩童嬉笑。報社大門前的招牌在餘暉下泛著斑斕的金光,紙張的油墨味仍隱約飄散在空氣裡。屋內燈光已亮,工作人員陸續收拾桌面,準備離去。 呂赫若身著白襯衫,袖口摺起,正俯身整理桌面上的手稿與剪報。他將筆記本、小記事袋整齊塞入公事包中,臉色凝重中帶著一絲疲憊。向同事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今天辛苦了,我先走一步。」他話語溫和,語氣平靜,卻未察覺身後一道銳利的目光正從巷口的一角凝視著他。 巷口,一名穿著便服的保密局軍官躲在電線桿後,手中緊握軍用對講機,目不轉睛地監視著報社門口。他壓低聲音,在喉間吐出一句:「呼叫邢中校,我是小趙,那姓呂的小子剛離開,騎著單車,往你們的方向去了。」 街口的黑頭車內,數名官員坐立不安。其中一人立刻拉開車門,冷冷回話:「收到,我們出動。」 黑頭車發動,引擎聲沉悶如野獸低吼,猛地竄出巷道,如同暗夜裡的獵犬,向呂赫若衝去。 呂赫若正從巷子騎出,單車在黃昏的燈光下輕微晃動。他沒有察覺異狀,只聽得身後一陣急促的車聲,回頭剛一看—— 嘎然一聲剎車! 黑頭車在他前方橫停。兩名年輕便衣從車門一左一右衝出,動作利落,其中一人猛然用手肘頂住呂赫若的肩膀,另一人手中亮出手槍,低聲吼道:「別動!雙手舉起!」 呂赫若驟然變色,但迅速回過神來。他雙手略舉,聲音依舊平靜:「這是什麼意思?我犯了什麼法?」 那名搶走他公事包的便衣翻了翻內容,嘴角微翹:「主編先生,這不是抓你,是有人請你喝茶。」 這時,一名中年男子從車上慢步下來,穿著筆挺中山裝,臉色冷峻,雙目如鷹。「你叫呂赫若,是不是?」 呂赫若面對他,心中一震,心想:「這夥……果然是保密局的人嗎?」但他並未顯露恐懼,反而冷冷問道:「我是。你們哪個單位的?為什麼要在街上攔人?這是哪門子規矩?」 中年男子不答,只微微一笑:「沒犯法。但我們老闆,請你到官邸談談。」 「你們老闆是哪位?」呂赫若目光鋒利如刀。 對方語氣變冷:「別問太多。你去了,自然會知道。請上車吧,呂大主編。」 說罷,兩名便衣一左一右夾住他,一人推住他的背,另一人握住他的手臂。呂赫若抵抗一下,被略微用力地按進車裡。單車被另一人移至騎樓下,像是將一段生活痕跡迅速抹去。 車內空氣悶熱,氣氛如壓縮的火藥,隨時可能點燃。 這,是一場沈默的逮捕,也是一次命運的轉向。 車子停在一幢紅磚黑瓦、屋簷低垂的官邸前,門口高掛著中華民國國旗,在風中微微顫動。兩名內衛兵肩掛長槍,齊步走近,其中一人俐落地開門:「長官,請。」 呂赫若被兩名便衣一左一右「請」下車。他身著灰布長衫,衣襬微皺,公事包已不知去向,只能空著雙手。眼神凌厲掃過四周,四人以肩膀略抵,形同無形鐵柵,將他擁往玄關。 玄關鋪著紅色地毯,兩側掛著將領軍服與勳章框照,樓梯口一尊大理石獅子張口欲吼。剛踏入客廳,一股濃濃菸味與陳年茶香撲鼻而來,空氣沉鬱得像壓著一層厚布。 谷正文起身迎接,一身剪裁筆挺的中山裝,皮鞋油亮,笑容雖和煦,眼神卻銳利如刀。 「呂先生,我派去『邀請』您的同仁,應該沒對您不禮貌吧?」他語氣輕鬆,邊說邊向前伸出右手。 呂赫若未與其握手,只是冷冷回應:「這該稱綁架,不叫邀請吧?」 谷正文笑而不語,將手收回,擺出邀請手勢。「擔心先生婉拒,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還望海涵。請坐,請坐。」 兩人分別落座於雕花大椅上,桌上擺滿熱氣騰騰的台菜佳餚,梅干扣肉、香煎虱目魚肚、豆酥鱈魚、四季時蔬整齊陳列,還有一壺高梁與兩只白瓷杯。 「聽說先生留學東瀛,見過世面,又是文化界翹楚,若願意轉進公門,將文采用於報國,那才叫人盡其才。」谷正文將酒滿斟一杯,遞給呂赫若。 呂赫若未接,只是淡淡說:「人各有志,谷上校,呂某自知不適逢迎之道。既非功名之徒,也不求安逸榮華。」 「哦?」谷正文瞇起眼,杯中酒微微晃動,似在斟酌對方分寸。「這份快意人生的氣節令人佩服,只是……若成仁不易,何不取義?呂先生以為如何?」 「我若能留下文章千古,聲名不朽,又何懼眼前苦難?」呂赫若語氣堅決,雙眼如炬,似火種般燃起微光。 谷正文放下酒杯,手指微敲桌緣,聲音沉了幾分:「保密局……並非無情之地。谷某與毛長官愛才,若先生點頭,可立刻安排你在公營報社任主編,從此無憂。」 「谷上校的美意,呂某心領了,只是……恕難從命。」他語畢,眼角餘光掃過客廳角落站立的兩名便衣,心中已有警惕。 谷正文搖頭輕歎,端起杯子自飲一口,「可惜可惜……先生放著榮華不享,執意與當局唱反調。這不是飛蛾撲火嗎?」 「若能照亮他人,化身火種,又何妨呢?」 谷正文怔了一下,忽而轉為微笑:「先生這番氣節,倒像歷史書裡的烈士。只是……時代不同了,若堅持己見,只怕後患無窮啊。」 說罷,他揮手示意下人撤去酒菜,換上一壺香茗。兩人對坐,氣氛似茶煙般瀰漫壓抑。 「光明日報近來文章一篇比一篇尖銳,毛長官已多次致電關切。希望先生能知所進退,提醒貴報發行人鍾校長,不要令我們難做。」 呂赫若目光沉靜:「監督政府乃新聞人天職。即便因言獲罪,讀者心裡自有是非尺,我無憾。」 谷正文沉默片刻,雙手交握於膝,語氣緩和些許:「若真走到那一步,谷某怕……也難護住先生了。」 呂赫若起身拱手:「感謝上校今日款待,若無其他事,呂某就此告辭。」 谷正文也起身,露出複雜的笑意:「谷某與先生雖處立場不同,但今晚之言,令我肅然起敬。我命人送你回府。」 大門再度開啟,夜風吹入,帶來屋外濕冷與沉重。一切如未曾發生過,但已悄然變色。 30 夜幕低垂,巷子沉浸在暮色與潮濕霧氣之中。屋外的街燈投下斑駁光影,照映著蘇玉蘭微微隆起的腹部。她身穿一襲深藍棉質長裙,披著米白色的披肩,手掌撐著腰,站在門口,一臉焦灼地望著巷子深處。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一道微弱的車燈光芒劃破夜色,蘇玉蘭立刻警覺地走上前幾步,腳步在石板路上踉蹌了下。當她看見呂赫若從巷口現身,一部黑頭車隨即拐彎消失在夜色之中,她鬆了一口氣。 呂赫若快步走來,雙臂一張將蘇玉蘭緊緊摟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語:「回來晚了,讓妳操心了。」 蘇玉蘭伏在他肩上,聲音微顫:「我從傍晚等到現在,下班時間沒見你回來,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怕你是不是出事了……」 呂赫若用手輕拍她的背,語氣柔和:「我不要緊,我們先進屋吧,夜裡風涼,別著了涼。」 蘇玉蘭輕輕點頭,挽著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回屋內。踏入屋裡,一股菜餚的餘溫與炭火的氣息迎面而來。 她轉頭對廚房喊道:「阿粉,把飯菜熱一下吧。」 廚房裡傳來應聲:「好的,頭家娘。」 呂赫若脫下外套,掛在門邊的竹勾上,看著蘇玉蘭進屋仍微微蹙著的眉,不禁問:「怎麼,你們都還沒吃?」 蘇玉蘭走向餐桌,一邊撫著腹部,一邊淡淡道:「女兒先餵過了,你是這家的主人,沒見你回來,我哪有心情開飯呢?」 呂赫若有些愧疚地走近她,握住她的手:「以後如果會晚,我一定先打電話回來,妳們就不用等我了。」 蘇玉蘭側頭看他一眼,語氣略帶試探:「今晚,是什麼朋友找你去?」 呂赫若避開她的目光,語氣輕描淡寫:「是官廳的朋友,聊不來,我沒待很久。」 「官廳的朋友?」她挑眉,瞇起眼睛,「你朋友三山五路的我不多過問,但要是官廳請你吃飯,怎麼可能只是喝茶聊天?」 阿粉端著一盤紅燒豆腐出來,輕聲說:「飯好了,頭家娘,請慢用。」 小女孩在角落咯咯笑著,搖晃著布娃娃,阿粉低身陪她玩。 餐桌邊,燈光泛著柔黃。呂赫若拉開椅子,剛坐下,蘇玉蘭便將一塊滷肉夾進他碗裡,聲音低柔卻意味深長:「也不知道能陪你吃飯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呂赫若一愣,放下筷子,凝視她:「玉蘭,別這樣想。」 她埋頭喝湯,悶聲說:「你遲早會回元配身邊,不是嗎?」 「別說這種話。」他語氣中帶著一絲煩躁,「這些年我不是一直陪著妳和女兒?」 「那你能陪多久?肚子裡這個孩子,將來又怎麼辦?」她手撫腹部,眼中浮出不安與哀愁。 呂赫若輕嘆:「別擔心這些,就算哪天我有什麼三長兩短,也會先安排好妳們母女。」 她猛地抬頭,語氣緊張:「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是在暗示我什麼嗎?」 他沉吟片刻,終於說出口:「今晚,保密局的一位姓谷的軍官約我去他官邸吃飯。」 她一驚:「什麼?你怎會和那群牛鬼蛇神扯上關係?」 「玉蘭,這些事我從沒瞞過妳,以後也不會。」 「我知道,這也是我為何不計較名份,願意與你一起生活的原因。」 呂赫若沉聲說:「那谷上校一邊警告我政府對報社的不滿,一邊說欣賞我,希望我去公家報社工作。說什麼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這是又威脅又拉攏你。」蘇玉蘭點頭思索,「不過老公,你不該當場拒絕,話說得太滿了容易得罪人。」 「妳怎麼會這樣講?難道我在妳眼裡,是那種貪圖富貴的人?」 她握著他的手,語氣堅定又柔軟:「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但我們惹不起他們。你要為我們母女著想,這年代,講錯話就可能被抓去槍決。你肩上不只一份責任。」 呂赫若點點頭:「我知道。但我若失了骨氣,就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支持我們報社的讀者。」 她凝視他許久,語氣低柔卻不放鬆:「我不是叫你拍馬屁,是叫你先保命。你若倒了,我們怎麼辦?」 他沉默一會,才說:「好,我答應妳,工作上我會小心,不再主動挑釁官廳。」 「你為何不嘗試影響一下報社立場?鍾校長和林社長都很器重你。」 呂赫若一笑苦澀:「那樣報社就成為國民黨的傳聲筒了。報紙要能生存,就得有自己的聲音。」 蘇玉蘭輕嘆:「老公,我不求你當英雄,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地回家。你隨時記得我說的話,不要站在最前線,就好。」 呂赫若望著她,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外頭的風呼呼作響,彷彿預告著接下來風雨欲來的局勢。而屋內這盞昏黃燈光下的小家庭,在黑暗之中,努力尋找著一絲光亮與平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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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