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檔案：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斜槓人生》1

東京，霧雨綿密如紗。淺草的街道上飄來熟悉的煙火味與湯豆腐的清香，匯入異國都市的冷冽空氣中。呂赫若和林雪絨並肩走在石板路上，風將她的圍巾拂起，貼在他的肩膀上。

他們走進長阪好子的音樂教室時，琴音正悠揚地飄蕩在寬敞的房間中。白色立式鋼琴泛著溫潤的光澤，牆上掛滿劇團海報與音樂會的留影。

長阪好子端坐在鋼琴前，雙手輕輕掠過琴鍵，如水流般滑過樂句的波峰波谷。她是一位體態修長、氣質高貴的婦人，穿著和服，髮髻盤得整齊而優雅。

「呂君，妳來得正好。」長阪好子抬頭，微笑中帶著幾分矜持與親切。「今天我們練習李斯特的《愛之夢》。這首曲子的轉音與延音處，需要你更細緻地去捕捉情感的漣漪。」

「是，老師。」呂赫若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輕輕觸碰琴鍵，試探般地彈出幾個音符。他的指尖微微顫抖，眼中卻閃著渴望的光。

「放鬆，像這樣。」長阪好子走到他身後，輕輕按住他的肩膀，低語道：「想像你的手是羽毛，而琴鍵是湖面。輕盈、流動，不要硬梆梆地敲擊。」

呂赫若深吸一口氣，手指順著長阪好子的引導滑動，琴聲漸漸變得柔和而綿長。

「很好。」長阪好子點頭，語調舒緩，「你的聲樂也要記住這種感覺——不要硬擠出聲音，而是讓呼吸自然地流動。」

「明白了，先生。」呂赫若放下手，轉過頭望著她，眼中滿是感激。「您對我的幫助太大了。」

「這是因為你肯努力，」長阪好子微笑著，卻又頓了頓，從旁邊的書桌上取出一封信件。「對了，寶塚劇團那邊已經回覆了。他們願意讓你去擔任合唱團的次男高音，同時也想讓你嘗試一場小型舞臺劇的角色演出。」

「真的嗎？」呂赫若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我……這真是太好了！」

長阪好子輕輕笑了笑，將信遞給他。「去吧，好好展現你的才能。我相信你能做到。」

2
在長阪好子老師家的鋼琴教室裡，呂赫若剛練習過幾手鋼琴曲。僕人手持托盤帶來茶飲。

「赫若，這些日子你跟著我學習聲樂和鋼琴，聲樂這部分你原本就有相當紮實的樂理訓練，加上你天生音感良好，音質可剛可柔，假以時日，你有可能成為聲樂家，這是我對你的期許。」

「感謝先生對學生的肯定，我會更加用心學習聲樂，絕不辜負先生的期望。」

「至於鋼琴這部分，你原本已有相當基礎，往後就著重在彈奏技巧方面的琢磨，盡可能將感情自然而然地帶入旋律中，假以時日，你一定能更上層樓。」

「感謝先生悉心指導。」

「兩罐奶粉和一籃雞蛋給小孩補充營養，豬肉魚肉給你和雪絨加菜。」長阪老師瞭解呂赫若一家人生活結據，經常接濟他一些物資。長板老師隨即吩咐僕人，將食物提進廚房。

呂赫若面有愧色說︰「先生，怎麼能讓您經常破費﹖我會過意不去啊﹗」

「師生之間，沒有什麼好介意的，知道你收入來源少，我正打算詢問本地有名的寶塚劇團，看他們有沒有需要男聲優，讓你去參與劇組和舞臺劇、歌劇演出工作。這幾天，你就耐心等我的消息囉。」

呂赫若為之動容，眼眶裡泛起一層淚光，深深一鞠躬。一旁的妻子雪絨，趕緊跟著夫婿鞠躬。

3

寶塚劇團的初次演出，劇院燈火輝煌，觀眾席已經坐滿。幕後，呂赫若站在側台，緊張地握著雙手，汗水從掌心滲出。他的身旁，是一群身穿華麗服裝的歌者與舞者，正熱烈地討論著即將開始的表演。

「放輕鬆，呂君。」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演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這不過是首場小型演出，很快就會習慣的。」

「嗯，謝謝。」呂赫若勉強笑了笑，心跳卻依然急促如鼓。

呂赫若走上舞臺時，聚光燈如烈日般灼眼，然而他努力穩定呼吸，回想長阪好子老師教導過的每一個細節。鋼琴的伴奏聲響起時，他低沉的嗓音緩緩流出，如同暗夜中潺潺的溪流。

「真不錯嘛，呂君。」演出結束後，劇團負責人走上前，拍拍他的背。「你的聲音很穩定，而且有情感。繼續努力吧，這裡會是你的舞臺。」

「謝謝……謝謝您！」呂赫若深深鞠躬，感受到一股溫暖與力量從心中湧出。

4

東京，陰冷的雨季像是永不結束的黑白電影。
灰濛濛的天空低垂著，狹窄的街巷中充滿潮濕與黴黴的氣味。呂赫若一家住在淺草近郊的一間老舊公寓裡，木製地板因長期受潮而發出陣陣輕微的嘎吱聲。房間裡的爐火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煤油燈光，在牆上映出顫抖的影子。

呂赫若坐在桌前，低頭翻閱著散亂的信紙。長阪老師曾經介紹的寶塚劇團，儘管對他的歌聲與表現表示肯定，卻始終無法提供穩定的收入。戰爭的陰影籠罩著整個東京，觀眾席越來越空，劇團的表演場次也逐漸減少。

「赫若，你吃點東西吧。」林雪絨端來一碗稀薄的米粥，聲音中透著憂慮與強顏的溫柔。她將碗輕輕放在桌上，雙手捧著，似乎想要為那微弱的熱度多留一會兒。

「我不餓，妳留給孩子們吃吧。」呂赫若擺了擺手，目光依然落在那些書信上。

「孩子們……都已經睡了。」林雪絨的聲音有些哽咽，「可是……你看看他們，小手臂瘦得像竹枝，臉色那麼蒼白……」

呂赫若抬起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自責與痛苦。「我知道……可是在這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點機會。如果就這麼放棄，回到台灣，不是什麼都白費了嗎？」

林雪絨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可是這樣下去，我們撐不了多久。你也知道……孩子們的身體愈來愈虛弱，尤其是小英，她已經連續好幾天發燒了。」

這時，桌上的信紙滑落一封，呂赫若撿起時才發現，那是舅舅呂長生寄來的信。信封的邊緣已經發黃，但字跡卻依然工整。

「赫若，

我知道你在東京的日子不容易。台灣雖然也在變動中，但這裡畢竟是故鄉，還是比較穩定。我們都很掛念你，尤其是你的妻兒。林德音老師也來信關心你，他說以你的才能，回來台灣一定能有所發展。請務必三思。」

讀完信，呂赫若將信紙放回桌上，手指在顫抖。

「林德音老師……也寫來了。」呂赫若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一個久未調整的琴鍵。「他還是那麼關心我。」

林雪絨輕聲道：「他是你的啟蒙老師，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人。他的話，應該值得你思考。」

「可我……」呂赫若雙手捂住臉，長久的沉默如陰影般壓在他肩頭。「我總覺得，留在這裡或許還有一點希望……但每次回家，看見孩子們餓得瘦骨嶙峋，我就恨自己無能為力。」

林雪絨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聲音柔軟卻堅定：「赫若，或許回去才是真正的開始。而不是這樣，苦苦掙紮在一個不會開花的寒冬裡。」

呂赫若緩緩抬起頭，窗外是一片濃重的黑暗，雨聲滴滴答答地敲打著玻璃，彷彿某種無聲的催促。

「也許……是時候做出決定了。」他喃喃道，聲音幾乎被雨聲掩蓋。

林雪絨說︰「現在的時機，你應該也知道，我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艱難。回到台灣，當真遇到困難，總會有親友願意伸出援手。張文環既然是你的麻吉兄弟，他不會笑話你的。」

直到呂赫若發現自己罹患肺病，他才決定帶著妻小回來台灣。

5

台中，晨光微瀾。清新的微風拂過綠意盎然的公園，樹葉間透出斑駁的日影。呂赫若站在街道一角，身旁是他多年來的摯友張文環。兩人肩並肩走著，言談間飄來豆漿與油條的香氣。

「赫若，」張文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透著濃濃的誠懇，「這次到臺北，一定要去見見辜顏碧霞女士。她的文學沙龍，幾乎成了所有才子才女的聚集地。」

「我知道你的意思，」呂赫若微笑點頭，目光卻略顯猶豫，「只是……我這點音樂才藝，能進得了那樣的地方嗎？」

「你別小看自己了！」張文環朗聲笑道，帶著幾分激昂，「顏碧霞不僅是個文學鑒賞家，更是對音樂有極高品味的人。我已經替你引薦過了，她聽說你從東京學成歸來，頗為期待。這可是好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