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爾克說:「不要問別人你的詩寫得好不好。」孟東籬說:「不是我寫詩,而是世界流進了我的內在,在那裡唱歌。」波特萊爾也說:「只有一首僅僅為了寫詩的樂趣而寫成的詩,才是最偉大、最高貴、最真正配稱為詩的。」果子離引用上述名言談寫詩的非功利性,是一種「不寫會死」的心智活動,同時也顯影他個人「不讀會死」的真性情,非有所為而為的算計,當不成作家,就練習將生活過成一本本的書吧! 所以他在第四輯「書事件」中觀察書店消長、出版興衰,還有新舊文學平台的遞嬗,讓我很敬佩的是他不會拘於一隅,認為文學非得如何書寫或行銷不可,這當中有一種旁觀的平靜,亦有順勢的自在。所以看待網路寫作與出版,他引九把刀之言談出書的現實;探究編輯、企劃與市場運作,爾雅出版社負責人隱地《回頭》一書的娓娓道來,與趨勢專家、創意鬼才詹宏志的《一百年的一千本書》,便成為他分析文壇現象的索引;面對重慶南路書街沒落的現象,他則以「懷舊可以,守舊不必」加以回應,認為失去功能與特色的書街,相見不如懷念。這幾篇從書寫、出版到行銷的文章,讓我看到作者不只是單純的閱讀人,更是關注寫作發展、書店群落的文學人。
出入於文字內外,果子離自認是不解風情的現實主義者,他可以跳脫文學的浪漫,引經據典談閱讀的姿勢,也可以在「他們用書寫與我們的靈魂交會」輯中新舊並陳,寫鍾理和、倪匡、吳明益、鯨向海的書評,跨越幅度之大,真是令人嘆為觀止。關於文本的詮釋與評析,果子離寫來一點都不含糊,回返字裡行間,藉此帶出作者的喻意,相較於某些直接套用理論的解讀,可以看到他脈絡分明、學思並重的用功。像是談吳濁流、鍾理和兩篇有志難伸的男性告白,寫孟東籬簡樸生活的《濱海茅屋札記》,或是許佑生寂寞感傷又悽美壯麗的《晚安,憂鬱》,兼顧文本爬梳、作者性格與所處時代背景,文字明暢易懂,配合作品段落的徵引說明,將評論者的主觀降到最低,讓讀者能綰合文學與社會的關聯,文如其人,人在其時。寫書評最忌貪心,越是想面面俱到越易流於抽象空泛,蜻蜓點水,但一個有觀點能深思的人,總能從中找出犀利的切片,放大彰顯一本書的價值或風格所在。如寫吳明益《單車失竊記》,此書時空軸縱橫交錯,旁及眾多知識面向,果子離選擇動物園的段落論其虛實顯現的書寫,藉以凸顯這本小說融想像與知性於一、拼湊與建構的敘事特色,以小寫大,卻極具說服力。抑或是談鯨向海《沿海岸線徵友》散文集,特別聚焦於作者內心的小孩,一個始終處於青春期的嗜詩者,所以文中詩影幢幢,幽微且幽默。
本書第三輯為「歷史小說教我的事」,是作者的書評專題。關於歷史與小說的虛實交會,從《史記》、《三國志》談到高陽、張大春、司馬遼太郎,儼然對此頗有研究,故而能以「飯粒說」闡明歷史和小說的關係:「要像好吃的飯粒,有點黏又不會太黏。」歷史小說不能虛構,卻也不能淪於史書的白話翻譯,下筆要有臨場感,考究當時的生活細節,故事背景要貼近歷史又不能貼得太緊,要有戲劇張力,畫面歷歷。果子離之所以鍾情歷史小說,主要是能「關注或引發興趣於某段某部分的歷史、補綴史書空白、解開史實不解之處,以及增加歷史知識。」還記得聽過胡衍南教授談「史貴於文」、「發憤著書」的觀念與動機,他回扣歷史與文學間矛盾難解的虛實界線,提出幾個提問如「發憤著書」是古今小說的正統嗎? 在史書或小說中細節描寫與虛構想像的必要性?而果子離以《鹿鼎記》、《明朝那些事兒》為例,談歷史元素加入小說所帶來的樂趣,進而辨別歷史劇與古裝劇的差別:前者是以真實歷史人物、事件、時代為主要題材的擬實創作;後者可能只是穿越時空、使用上古人名的連續劇而已。
果子離推崇村上春樹是作家典範,生活簡單而規律,謝絕文壇交際、媒體訪問,亦不理會評論毀譽,所有的心神只用來面對作品,這或也反映在此書的寫作上:低調閒淡,單純漫步在閱讀的國度裡,以文本為真愛,蒐羅傳奇,讓自己成為沒有界限的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