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ikiki街頭日本遊客非常多。觀光巴士售票大廳裡幾乎全是嘰嘰喳喳的日本人，順手拿一本巴士路線表，卻是日文版，一個字也不懂。在巴士站等車，懸滿日文標誌的巴士載走三四車日本客，給一般遊客搭乘的觀光巴士才姍姍遲來。我隨意搭上，繞市區看風景。車子剛出發，司機以帶著濃重日本腔的英文透過麥克風介紹景點。一會兒他說，天氣真好，想到東京、京都和北海道看老朋友，一起喝酒。奇怪，觀光巴士上怎麼談起私事來了？過一會兒司機居然說起日語。車上只有七八個白人遊客，安靜坐著，沒有反應。司機也不管是否有人聽，就這樣一路以英日語嘀嘀嘟嘟開到終點。下車後，我又搭上另外一輛繞行Waikiki市區的巴士。深色皮膚的女司機身材如相撲選手，一看就是夏威夷原住民。她每一站停靠前，不但用英語，還加上日語廣播站名。更讓我驚奇的時，有日本遊客問問題，女司機一樣以日語作答，令我大開眼界，實在不簡單。

   夏威夷日本遊客多，司機通日語，可能因為夏威夷日裔居民人數多。十九世紀時，Kalakaua國王為了發展蔗糖業，於1881年到日本招募契約工，其後40年間，超過20萬日本人赴夏威夷工作。至今，日本人成為夏威夷最大多族群，佔人口的三分之一，多於佔四分之一的白人居民。早在1890年左右，夏威夷日本人已經遠多於白人，日本也有併吞夏威夷的野心。1890年代美國逐步併吞夏威夷時，日本曾數度派軍艦到夏威夷強烈抗議，只是美國表現了不退讓的決心，日本因此吞下這口氣，沒有動武。一直到50年之後的1941年12月，日本再次大規模出兵，偷襲珍珠港，幾乎摧毀整個美國太平洋艦隊。

  珍珠港事件中被擊沉的亞利桑那號艦的殘骸還留在碧藍的港灣中。當時，亞利桑那號遭到飛機投彈攻擊，引爆船上彈藥庫，巨大的船身數分鐘之內沉沒。現在，一座白色船形紀念館橫跨船艦骸骨水面上。陳設簡單的紀念館中，牆面上刻有1100多名在攻擊中喪生船員的名字，面容肅穆的遊客鴉雀無聲，為沉睡半個多世紀的水下亡魂致哀。夏威夷日裔居民和日本遊客很多，但是在珍珠港卻絕少見到為此蒙羞的日本人。

  我認識一位第三代日裔美國人北原，珍珠港事件後，全家被關進集中營，二戰結束後才獲准返家過日子。二戰後，日裔美國人處境艱困，政府或企業都不願僱用，只好回鄉下種田或做園丁。北原幸運地被主流企業僱用，但是他跟一般日裔美國人一樣，謙抑勤奮，默默地過日子，很容易和光鮮自信活潑的日本遊客區分。

   最近看鳳凰衛視製作的紀錄片“黑雪1932”，敘說台灣人在滿洲國的故事。片中，有一位台灣人的國籍從滿清、日本、滿洲國、而最終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另外一位二戰期間在滿洲國上日本小學的東北人，聽見日皇玉音放送《終戰詔書》時，跟全校師生一起放聲大哭。回家後，被父親呵斥，才懵懵懂懂地開始明白自己不是日本人，不應該哭，應該為中國人勝利歡慶。

  台灣人，中國人，日本人，美國人，和寄居他鄉的千萬華人，國族的認同可能不止是一時的困擾，而是一輩子，甚至世世代代難以克服的糾結。世界大同也許只是鏡中花，水中月，讓人類永遠追尋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