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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福克納 William Faulkner 的小説《The Sound and the Fury 喧嘩與騷動》(1929)呈現的黑白種族關係
知識學習其他 2026/03/27 16:19:34

一,前言

威廉·福克納 1929年發表的小説《喧嘩與騷動》被譽為美國南方文藝復興的經典作品。小說以康普生家族的女兒凱蒂婚前失貞事件為中心,烘托這個曾經擁有土地和奴隸的美國南方顯赫家族的衰敗。康普生家族的經歷和困境代表南方的衰微,昆丁執著榮譽,傑生追逐金錢,是對南方沒落的反應,但都無濟於事。康普生家中的獨生女凱蒂是全書的核心,她的身體是男性爭奪的對象,她的貞操是家族關注的焦點,但小説中沒有安排她的發言,因爲南方女性居於附屬於男性的低下地位。小説的標題取自莎士比亞《馬克白》的著名獨白"人生是一個白癡講的故事,充滿喧嘩與騷動,卻毫無意義"。小説中家族的兒子班吉正是那個"白癡",他無法分辨時間先後,記憶破碎,不可儘信。黑人女僕迪爾西勤奮工作伺候康普生一家,尊敬服從她的雇主,沒有壞心眼,沒有怨言,在道德上遠高於她服務的白人家族。福克納關於迪爾西的總結最著名的一句話是:"迪爾西。他們挺了過來。""Dilsey. They endured."是對黑人的贊揚,對奴隸制度的批判。南方貴族在解放黑奴後崩塌了,但黑人僕人挺過來了。

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黑奴表面上獲得解放,但南方各州巧立名目立法限制黑人的權利,黑人受到經濟上的壓迫,政治上的歧視,和三K黨的暴力威脅。許多黑人因此向反對蓄奴的北方工業城市,如芝加哥、底特律、紐約、費城等地遷徙,形成一個北遷的浪潮,是所謂的「大遷徙」 (Great Migration)。由於南北方白人對待黑人的態度有相當大的差異,移居北方的黑人逐漸改變了跟白人互動的模式。Wai C Dimock 教授指出《The Sound and the Fury 喧嘩與騷動》小説中有些段落點出了北漂黑人和南方黑人行爲上的細小落差,提醒讀者這部小説的主要情節之外,多處涉及黑白種族關係,啓發了筆者探討這個主題的動機。

美國從南北戰爭結束解放黑奴(1860年代)直到黑人平權得到法律保障(1960年代)歷經了一百年,這部小説發表的 1920年代正處於從合法蓄奴到立法保障黑白平權的過渡時期。本文的主題就是探討小説内容反映的 1920年代南方舊貴族家庭中黑白種族關係的真實情況。本文依序介紹美國的黑白種族關係的時代背景,作者自身在南方黑白共處的生活經驗,小説《喧嘩與騷動》中呈現的黑白關係,和福克納本人對於黑白關係的態度。


二,1920 年代美國的黑白種族關係的時代背景

美國黑奴制度的起始大約是在 1619年,約 20名非洲人被帶到英國殖民地,美洲佛吉尼亞的詹姆斯敦做勞工。這第一批被運到北美洲的非洲勞工並不是奴隸,有些跟白人契約工一樣,契約期滿就獲得自由。但到了十七世紀中葉,由於北美洲烟草、稻米、棉花種植的蓬勃發展,對勞工的需求大增,非洲人成爲填補這個勞動力的最好資源。當地政府也逐步立法將奴隸制度合法化。1640年代佛吉尼亞法院將非洲勞工判定為終身勞役;1662年,佛吉尼亞立法通過奴隸母親的子女身份爲奴隸;1705年佛吉尼亞立法通過《奴隸法典》,將奴隸定義為動產,可以買賣、贈與、和繼承,並嚴格限制黑奴的權利和行動自由。其後由於英國棉紡業快速發展,美國成爲最主要的原料提供地。棉花生產成為美國南方經濟發展的命脉,對奴隸勞動力的需求也隨之激增。直到 1860 年代美國南北戰爭後,黑奴陸續獲得解放,美國黑奴制度施行了超過兩百年。根據跨大西洋奴隸貿易數據庫 (Trans-Atlantic Slave Trade Database)的統計,在 1525 年至 1866 年間,約有1,070萬名活著抵達新大陸的非洲奴隸(很多在海運途中熬不過去世),其中絕大多數被運往了加勒比海地區和巴西,直接運送到後來成為美國的土地上的只有約 40萬人。到 1860 年美國内戰爆發前,估計美國已有 400 萬黑奴,大部分來自於美國黑奴的自然繁殖增加,其他是從加勒比海和美洲其他各地轉賣到美國。

美國獨立戰爭期間,以工業爲主的北方各州開始逐步廢除奴隸制,但由於南方棉花種植有厚利可圖,需要大量勞力,反而極大地鞏固了奴隸制度,並持續向西南方擴張種植園地。爲了滿足新開拓的西南部阿拉巴馬州、密西西比州棉花農場的勞動力需求,約有 100萬名黑奴從佛吉尼亞州及以北的地區强制與家人分離,像貨物一樣轉運或販賣到深南方(Deep South)。有些甚至步行數百上千公里,其痛苦不亞於他們祖先横渡大西洋的旅程。隨著美國領土向西擴張,圍繞著是否准許新領土實施奴隸制度的衝突逐漸升高南北的矛盾。1860年主張限制奴隸擴張的林肯當選總統,成为内戰的導火綫。十一個南方蓄奴州宣布脫離聯邦,成立美利堅聯盟國,1861年内戰爆發。1863年1月,林肯發表《解放宣言》,宣布解放黑奴,並允許獲得自由的黑人加入聯邦軍隊。1865年,隨著北方在内戰中獲勝,1865年12月,《美國憲法第十三修正案》獲得批准,正式廢除長達兩百餘年的奴隸制度。

美國的奴隸制度被廢除後,黑人仍然沒有獲得平等的地位。尤其在南方,自 1877 年北方的聯邦軍隊撤出後,南方各州政府開始立法限制非裔美國人的權利,統稱為《Jim Crow laws》。例如,很多州設定識字或繳納稅款等最低標準,以剝奪黑人的投票參政權。實施種族隔離(Segregation)制度,即規定白人與黑人必須使用各自的公共設施,如學校、公車、餐廳、廁所、電影院等公共設施分別設置白人專用 “White Only”,或黑人專用“Colored”。白人不會去黑人專用的餐廳或電影院,黑人子弟也不能入學白人的學校。1896年美國最高法院以 7 比 1 票數確立了「隔離但平等」(Separate but Equal)原則,即普萊西訴弗格森案《Plessy v. Ferguson》,判決認定種族隔離法不違憲,合法化了美國南部限制黑人權利的《Jim Crow laws》。直到 1954 年《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 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立法宣告學校種族隔離違憲,1964 年又通過 《民權法案 Civil Rights Act of 1964》 禁止公共場所種族歧視,美國合法的種族歧視才逐漸走入歷史。因此從 1860年代南北戰爭結束,到 1960年代通過的《民權法案》,黑奴解放經歷了上百年的過渡時期,黑人才得到法律上的平等。

小説《The Sound and the Fury 喧嘩與騷動》發表的1920年代,美國,尤其南方,仍然處在黑奴解放後,黑白極爲不平等的時期,白人在法律的保護下,可以肆意地歧視黑人。而黑人經濟上處於極度弱勢,大多需要依附白人生存。南方白人同樣需要黑人的服務。若沒有黑人僕役的伺候,康普生一家就難以過上安逸的日子。瞭解這個背景對理解這部小説十分重要。


三,福克納的出身背景 - 南方舊貴族家庭

威廉·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祖先是美國南方的舊貴族。他的曾祖父威廉·克拉克·福克納上校(William Clark Falkner)是密西西比州人,曾是邦聯軍上校。「邦聯軍」(Confederate Army)即是俗稱的「南軍」。威廉·克拉克·福克納上校參加過美墨戰爭和南北戰爭中,也是一名奴隸主。福克納小説中《沙多里斯》(Sartoris)家族族長約翰·沙多里斯上校,是以他的曾祖父為原型創作的。雖然福克納出生時(1897年)奴隸制已廢除超過 30 年,但他成長於一個典型的南方,支持奴隸制度與邦聯傳統的白人特權階層。

福克納從小由他的非裔保姆 Caroline Barr 照顧,陪伴他度過童年,猶如他的的第二個母親,福克納與她的情感非常親密,稱她為 “Mammy Callie”。1940年 Caroline Barr 去世,福克納為她建墓碑。墓碑上寫著 “Mammy Caroline Barr – Faithful Servant and Friend of the Faulkner Family.”。當時南方仍然處於種族隔離時期,白人為黑人保姆立墓碑公開致敬並不常見,可見福克納跟她的感情,和對她的尊敬。學者普遍認為,Caroline Barr 影響了福克納筆下的黑人母性角色,例如《The Sound and the Fury》中的 Dilsey,是一位堅韌、忠心、有道德、宗教信仰虔誠的的黑人婦女。

由於福克納成長時期長期跟黑人接觸的經驗,讓他對黑人文化、思考方式、宗教感情、語言都有相當的瞭解,並反映在他的小説中。黑人口語就是一個例子。《The Sound and the Fury》小説中,黑人角色説的口語不是正統的英語,對母語不是英語的人來説相當難懂。比如小説中黑人女僕 Dilsey 說:“Tell um de good Lawd dont keer whether he bright er not.”  就是一種非洲裔美國人白話英語(African American Vernacular English,簡稱AAVE),在 17-18世紀的時空背景下,逐漸形成於美國南方的種植園中,至今仍深深植根於非裔美國人的歷史與文化之中。上面那句話轉換成主流英語是 "Tell them the good Lord doesnt care whether he is bright or not."。詞彙對照與解釋:Tell um → Tell them(告訴他們),de → the(這、那位), Lawd → Lord(上帝),dont keer → doesnt care(不在乎 ),er → or(或者)。如果對非洲裔美國人的文化和歌曲有興趣,可以進一步瞭解。

福克納對南方傳統的感情深厚,1930 年,他在密西西比州牛津市買下了名為「Rowan Oak」的莊園。原屋主是一名奴隸主,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可回味南方貴族往日的輝煌時光,但也隨處都能感受到奴隸制的殘餘陰影。


四,小説《喧嘩與騷動》中呈現的黑白關係

以下選取一些小説中的片段,來瞭解小説呈現的 1920年代美國黑白種族的關係。

1)白人認爲奴隸制度是白人施恩給黑人,奴隸制度是合理的

昆丁(康普生家中長子):在哈佛大學宿舍和室友 Shreve 談起祖父(南方奴隸主)「你看,你祖父對那個可憐的老黑鬼做了什麼。」「是啊,」我說,「現在他可以天天去遊行。要不是我祖父,他就得像白人一樣工作了。」"There now. Just look at what your grandpa did to that poor old nigger." "Yes," I said. "Now he can spend day after day marching in parades. If it hadnt been for my grandfather, hed have to work like whitefolks."。昆丁的祖父曾經壓榨黑奴並因此受惠。解放黑奴之後五六十年後,奴隸主後代的昆丁卻仍然懷著“父權式種族觀”,將黑人看作需要照顧和保護的人,把祖父壓榨黑奴看作是施恩養活黑奴,所以黑奴不必像白人一樣,自己找活計過日子。

昆丁:在哈佛上學期間的回憶與思考 「就在那時我意識到,一個黑鬼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一種行為模式;是他所生活的白人世界的一種反向投影。」。"That was when I realized that a nigger is not a person so much as a form of behavior; a sort of obverse reflection of the white people he lives among." 。昆丁認爲黑人不是以一個“人”的身份存在,而是以從僕(低下)的身份活在白人(高貴)社會中。這樣的想法是爲合理化奴隸制度而創造的意識形態。


2)白人黑人都明白,解放黑奴後影響仍在,種族鴻溝依舊根深蒂固

昆丁與黑人 Deacon 的相遇 - 昆丁在劍橋街頭,遇見曾經是奴隸的 Deacon,說「我看見了迪肯。他站在街角賣報紙。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我們沒有說話。我認識他。他是個曾經當過奴隸的黑人。他見過戰爭。他見過奴隸制的終結。他知道自由意味著什麼。而我知道作為康普生家的人意味著什麼。」。“I saw Deacon. He was standing on the corner, selling newspapers. He looked at me, and I looked at him. We didnt speak. I knew him. He was a nigger who had been a slave. He had seen the war. He had seen the end of slavery. He knew what it meant to be free. And I knew what it meant to be a Compson.”。昆丁與黑人 Deacon 都清楚瞭解奴隸時代的生活,南北戰爭,和奴隸制度已經成爲過去,但它的影響一直遺留,種族隔離和歧視依然是現實生活的一部分。


3)白人看不起黑人,對黑人抱怨、辱駡、詆毀、歧視

傑生(康普生家中次子) - 傑生的內心獨白,抱怨經濟和黑人「這個國家需要的是白人勞工。讓那些該死的懶惰黑鬼餓上幾年,他們就會明白自己過得有多滋潤了。」"What this country needs is white labor. Let these dam trifling niggers starve for a couple of years, then theyd see what a soft thing they have." 。傑生一向抱怨連連,冷酷無情。他自己靠著家裡僅剩的財產為生,卻指責黑人懶惰。美國內戰結束後,黑奴可以自由進入勞動市場,使南方白人奴隸主失去低廉奴隸勞工,將怨氣發泄到黑人勞工身上。那些人懷念往日依靠奴隸制度,讓他們過著富裕的貴族日子。

傑生辱駡黑人 -「你們這些懶惰的黑鬼。」“You damn lazy niggers.”;傑生對黑人粗暴「給我讓開,你這蠢貨。」 “Get out of my way, you damn fool.”;傑生命令黑人女僕「迪爾西,你照我說的做。」“Dilsey, you do what I tell you.”;「迪爾西,把那女孩帶走,別讓我看到。」“Dilsey, you take that girl and keep her out of my sight.”。即使在 1920年代,白人家庭成員仍然對黑人僕役任意辱駡喝斥。

白人將偏差的行爲歸類為“黑人的行為” - 傑生向母親抱怨外甥女昆丁的行為不檢點「當人們舉止像黑鬼一樣,不管他們是誰,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他們當黑鬼對待。」"When people act like niggers, no matter who they are the only thing to do is treat them like a nigger."。這是根深蒂固的種族偏見。

傑生對黑人的污蔑 - 他説「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靠譜的黑人工人,你需要他時永遠找不到,更不用說那些靠土地養活、不勞而獲的傢伙了」。“But I never knew even a working nigger that you could find when you wanted him, let alone one that lived off the fat of the land.”。傑升家中的僕人迪爾西一家都是勤奮可靠的幫手,若沒有迪爾西一家的幫助,康普生一家的日子會過得很辛苦。傑升對黑人的污衊毫無根據。


4)白人主子對黑人僕役恩將仇報

小昆丁(Caddy 的女兒,康普生家中的第三代):內化的種族仇恨與反叛 - 傑生虐待小昆丁時,迪爾西上前保護,卻被小昆丁惡語相向「你這個該死的老黑鬼,她說。她朝門口跑去」。“"You damn old nigger," she says. She ran toward the door. ”小昆丁是這個被家庭拋棄、被傑生虐待的白人女孩,迪爾西在最她最需要時幫助她,而她卻用惡毒的種族歧視用語辱罵迪爾西,顯示了這個白人女孩深受種族主義毒害,甚至攻擊自己唯一的盟友,只因爲她是黑人,令人心碎。迪爾西卻沒有放在心上,繼續服務康普生家族。


5)黑人對白人主子忠心且寬容

迪爾西(康普生家中做了數十年的黑人女僕,全家都在康普生家中做僕役):區分「白人垃圾」與上帝 - 復活節早晨,弗洛尼(迪爾西的女兒)因爲迪爾西帶班吉(康普生的白人白癡兒子)到黑人教堂議論紛紛,要媽媽不要這樣做了,迪爾西的回應「就是那些白人垃圾。他們覺得他不夠格上白人教堂,可又覺得黑人教堂配不上他...告訴他們,好上帝不在乎他是不是聰明。只有白人垃圾才在乎。」"Trash white folks. Dats who it is. Thinks he aint good enough fer white church, but nigger church aint good enough fer him... Tell um de good Lawd dont keer whether he bright er not. Dont nobody but white trash keer dat."。白人看不起白癡班吉,但黑人女僕迪爾西不嫌棄,帶他到黑人教堂做禮拜(當時處於黑白隔離時期,教堂也有黑白之分)。迪爾西告訴女兒弗洛尼只有那些「白人垃圾」才看不起班吉。迪爾西對班吉的愛,和上帝的愛一樣,是平等的,不分種族,也不分聰明愚鈍的。對照迪爾西寬厚平等的心,是白人無理的歧視苛待黑人。

羅斯庫斯(迪爾西的丈夫)對白人反覆無常的溫和反應 - 昆丁(家族中長子)對家中黑人老僕人羅斯庫斯的回憶和觀察「...以及對白人反覆無常的行為懷有一種慈愛而不知疲倦的寬容,就像祖父母對待難以捉摸、愛搗亂的孩子一樣...」"...withal a fond and unflagging tolerance for whitefolks vagaries like that of a grandparent for unpredictable and troublesome childre..." 。昆丁是康普生家中唯一對於奴隸制度和種族不平等,偶爾做出反省的人。他一方面有父權式的種族觀點,但也覺察到,黑人僕人服侍白人時,寬容的對待白人主子的反覆無常的情緒,像祖父母對孫子一樣。在奴隸制度的陰影,黑人經濟地位低下,為了生存,習慣地以寬大的胸懷應對白人命令、責罰、和情緒的反應。


6)不平等的現實,白人掌握經濟大權,黑人依附白人生存

迪爾西在傑生虐待小昆丁後說「你是個冷血的人,傑生,如果你還算人的話,」她說「我感謝上帝,我的心比你的多,就算它是黑心。」傑生說 「至少我是個爺們,能裝滿那個麵粉桶,」"Yous a cold man, Jason, if man you is," she says. "I thank de Lawd I got mo heart dan dat, even ef hit is black." / "At least Im man enough to keep that flour barrel full,"。傑生是主子可以提供麵粉,養活他的僕人。但迪爾西在道德上占上風(雖然我心是黑的,但我的心比你的多)。白人掌握經濟大權,黑人多半要依附白人活下去。


7)爲了維持種族不平等的社會,白人不能跟黑人通婚或同席用餐

傑生阻止小昆丁跟黑人男孩接觸 - 傑生發現侄女小昆丁與黑人男孩交谈,憤怒阻止「我看見她和鋸木廠的那個黑人男孩說話,我告訴她離他遠點「“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說,他會毀了你的”。她笑了“他只是個男孩”,她說,“你瘋了。”」“ I saw her talking to that nigger boy from the sawmill. I told her to stay away from him. "You dont know what youre doing," I said. "Hell ruin you." She laughed. "Hes just a boy," she said. "Youre crazy."”。白人自認優於黑人,爲了維持血統的純正,黑白不通婚,並嚴格禁止白人女子和黑人男性接觸。直到 1920年代,種族隔離制度在黑白之間設下壁壘,種族界限在白人心中牢不可破。而小昆丁是新生的一代,成長在奴隸制度廢除多年後,對於種族界限的認知較年長的人淡薄。

康普生太太得知女兒凱蒂曾和黑人女傭一起吃飯後反應激烈,她説「我不能和一个黑鬼一起吃飯。我這輩子從沒有跟黑鬼同席吃過飯。」 "I cannot eat with a nigger. I have never eaten with a nigger in my life."。當時實施種族隔離制度,黑白分別使用種族專用餐廳。康普生太太在家中也不跟黑人僕人一起用餐,是當時白人社會中普遍的做法,和黑白不能通婚一樣,目的是維持黑白種族不平等的社會。如果打破種族階層邊界,種族不平等的社會秩序就會崩塌。


8)黑人默默承受責難 - 康普生太太指責迪爾西没看好班吉「你為什麼讓他到處亂跑 ?你應該照顧好他。」迪爾西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臉色平靜。康普生太太嗤之以鼻。「你們黑人都一樣。沒有一點責任感。」“"Why do you let him run wild? Youre supposed to take care of him." Dilsey said nothing. She just stood there, her face calm. Mrs. Compson sniffed. "You niggers are all alike. No sense of responsibility."”。康普生肆意指責並以歧視的語言批評黑人。但迪爾西不反抗,不辯解,只是默默承受。奴隸制度廢除了數十年後,奴隸制度的遺緒依然主宰著黑白種族關係。


9)迪爾西見證了白人家族的興盛和衰敗

復活節禮拜結束後,迪爾西說出這段話「我見到了最初,也見到了最後,」迪爾西說。「你別管我。」/ 「最初和最後的什麼?」弗洛尼說。/ 「你別管,」迪爾西說。「我見證了開始,如今又見證了結束。」"Ive seed de first en de last," Dilsey said. "Never you mind me." / "First en last whut?" Frony said. / "Never you mind," Dilsey said. "I seed de beginnin, en now I sees de endin." 小説透過黑人女僕迪爾西的口,指出白人康普生家族曾經輝煌(開始)但已經衰敗(結束)。

綜合以上的段落,在這部小説中,康普生一家主僕的黑白關係不是單純的,而是複雜多面向的。

第一,最直接的關係是“白人主人 和 黑人僕人”:康普森家族是南方沒落的白人貴族,迪爾西全家是在他們家工作多年的的黑人僕人。黑人在經濟和社會上都處於白人的從屬地位,白人擁有相當高的權威。

第二,白人日常生活依靠黑人僕役照顧,但看不起黑人,歧視侮辱責駡黑人。但黑人忠心而寬厚的承受,繼續默默照顧康普生一家的生活起居。

第三,白黑主僕間有親密與依賴的關係,對康普生白癡兒子班吉尤其明顯。班吉實際上是由迪爾西和她的兒子照顧日常生活。班吉依賴黑人僕人的照顧,迪爾西一家也盡心的照顧他。尤其迪爾西,像母親一樣的愛班吉維護他的尊嚴。對康普生一家也是如此,他們長期依靠僕人伺候,沒有僕人的生活會變得十分困難。

第四,黑人是康普生家庭中的穩定力量,在道德上也强過處於衰敗中的白人貴族。尤其是迪爾西,她是整個家族真正的支柱。

第五,南方社會逐漸崩解,南方白人貴族緬懷昔日的光輝日子,希望維持種族不平等的社會。黑人雖仍處於劣勢,繼續被剝削之中。白人貴族逐漸衰落了,然而黑人卻穩定堅韌的,在磨難中存活下來。


五,福克納對小説中黑白關係的解讀和對種族隔離的態度

福克納對奴隸制度的感覺是複雜的。他一方面對家族和曾祖父的傳奇感到自豪,但另一方面又對奴隸制帶來的道德淪喪和種族不公感到愧疚。1945年福克纳在1945年《喧嘩與騷動》撰寫的附錄中,對小説中主要人物做了評論,對於迪爾西,他只寫了「迪爾西。他們挺過來了。」"Dilsey. They endured."  這是福克納對這部作品最著名的解讀之一。"他們"指迪爾西一家,也代表南方的黑人群體。奴隸制度終結,康普生家族衰敗了,黑人家族却"挺過來了"。福克納用簡單的一句話,肯定了黑人的堅韌,他們挺過了被奴役的痛苦,他們是倖存者。

1956 年美國作家 James Baldwin 發表的文章 “Faulkner and Desegregation” 中,討論作家福克納對美國種族隔離問題的態度。當時正值最高法院判決種族隔離不合法,推動推動學校去種族隔離的時期。James Baldwin 指出福克納對南方歷史和黑人長期受到的苦難有深刻理解,但情感上依附於南方白人社會,希望維護南方傳統。福克納在推動種族融合上態度遲疑,認爲南方應慢慢推動,而不是立即推行。James Baldwin 說,福克納和一些南方人一樣,明知奴隸制度是錯誤的,但因不能背棄血脈、親族、和家園,繼續爭取延續種族不平等的做法。然而白人因此背負了枷鎖似的,無法逃脫心中的矛盾和愧疚。

1957年福克納在 University of Virginia 擔任駐校作家,期間他參加的文學座談中的討論後來整理成書 Faulkner in the University: Class Conferences at the University of Virginia 1957–1958。在一次座談中,一名學生問他,在他的小說裡似乎有一個「南方的詛咒」,那麼這個詛咒是什麼?南方是否能擺脫它?福克納的回答是:“The curse is slavery, which is an intolerable condition—no man shall be enslaved—and the South has got to work that curse out…” 。他認爲南方的詛咒就是奴隸制度,奴隸制度是不人道,難以忍受的,不應該存在的,南方必須自己解決這個歷史問題。福克納對「南方的詛咒」的註解,再次印證了他的看法,黑人獲得自由了,南方白人心中由隸制度帶來的歷史創傷,卻像是無法解開的枷鎖,代代相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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