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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家瑜的《如果我們失去太陽》
2026/08/02 05:28:09瀏覽19|回應0|推薦0
Excerpt:張家瑜的《如果我們失去太陽》

書名:如果我們失去太陽
作者:張家瑜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5/8

作者簡介
張家瑜
住在香港的台灣人。
她希望自己非常之溫柔和善,骨子裡卻有股反對勢力。
她旅行喝咖啡聽小島上的流言,她讀書觀影看人。
她習於沉默,數日無語。
但她寫。她善寫。
她寫台灣與香港,寫所愛之人,寫所關心之事。
著有《我開始輕視語言》、《告別式由明天開始》等。

Excerpt
〈旺角〉

家搬到九龍,又搬過兩次家。剛住滿一年的新居,上面有個大公園,窗外有綠蔥蔥的樹林,和一個小小的私人兒童遊樂場。因為疫情,幾乎沒什麼小朋友玩耍,空地和斜坡像個袖珍的自家花園,有小鳥兒的吱喳聲,人們在公園斜坡經過時的講話聲,遠處大男孩打籃球激動時的大喝聲。像一個集音筒,那分散在各地的音律:有時經過的人大聲說電話談私事,哪隻股票今天漲了百分之二十,買不買;到底老母是要誰照顧,不要都是我來管;移民留下一個大電視,送給你好不好?那些人看不到下面,被大樹遮住了,有人在露台看著自家的植物,並不想偷聽的,由上空飄下來的問號像天女散花游離著,全是人生的、個人的,一累積起來就叫做生命。一隻流浪貓,大白天的在坡道上的草地閒間走過,喵一聲,又是沒看到我。做一個隱形的人也不錯,你像海棉一樣吸收許多一滴滴外來的聲音,多了幾重他人的生活。但露台不能久留,蚊子太多。而且,那些瑣碎平庸的煩惱,我多著呢,那只能證明大家沒什麼不同。像你經常走過那一株株的豔紅洋紫荊,不是因為某一株令你停佇,不是小王子那枝特別被愛的玫瑰花,是因為洋紫荊的盛放動人,既沒有獨特的某一枝,也不會有獨特的那個人。但是整體也不錯,這一叢那一叢,兀自開放。也許,我們都在靜靜等待會凝視你的那個對方。
是老房子,空間寬敞但裝潢傳統。只要可以放書就行,家當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全是文件各式書籍。書架被壓垮,換了好幾次,看著一堆書想著幾時要把書斷捨,沒想到愈搬愈大,索性放肆,再留幾年吧。下次搬一定是會丟的,不只是因為房子大小,而是再沒體力勞動,到了鬢已星星、留得住書籍卻留不住人面的年紀,要及時把身邊的東西整理好。就讓這些新書舊書先暫時留在我們身邊,分別有時。有時站在某一個書架找書,偵探推理、詩集,外國小說再分作者,日本村上春樹、吉田修一、三浦紫苑,義大利卡爾維諾,還有桑塔格,有張愛玲張大春楊照木心駱以軍閣連科,和電影書。提及這些名字仍然感動滿滿,是讀書人的怪癖,就像有些人入那些服裝設計師的品牌,那激動的心情。每個人都有他的聖殿,我有時默默看著一排排的書,忍不住手痕再微調一下,把朱家放一起但旁邊要放張大春而不是駱以軍,把王德威放近華人文學而不是評論類。許多書都有兩本以上,有陣子瘋狂,兩個人要先購為快,一次買兩本一樣的書,同時看。這種購物狂熱和看見某設計師出新品的激情沒兩樣,只是一個放架一個放書架。
所以書到底是物質還是精神產物?很難說。
看書累了,由家走出去,往上是九龍城,往下是深水埗,或旺角花墟,一右一左。我們要為陽台買花,就往左邊走下去,經花墟公園或大運動場,花墟道園圃街園藝街幾條街,都賣各種花卉植物園藝用品,過年前尤其多人買花,還要專人維持秩序。這兩年疫情,頭一年好一點,不敢往人群走,今年大家都麻木,生活要繼續下去,過年要買花是最大道理,擠進擠出是正常。在香港,人多秩序好,少有因此吵架的。一大盆桔子、桃花、梅花、劍蘭、水仙,熱鬧紛騰,尤其是水仙,要早一個月去買花種,先開,再養著,定時換水,等時間和水分讓水仙慢慢甦醒,伸一下懶腰。家裡養貓,很多香味花和植物都是禁忌,以前常買的香水百合,現在只能看看,但還有很多花可以買。認識的不認識的,花的世界太多彩繽紛,眼花繚亂了,還有那些香草,迷迭香、羅勒、九層塔、薄荷、義大利香芹、檸檬葉……凑近每一盆都聞到不同味道,花墟成為一座巨大的花園。我對植物和動物皆懷著深深敬畏,在地球地表上一同呼吸生長的我們,如果可以,我希望那是一萬年。單獨的個體會離去死亡,但欣欣向榮的是種類,它們不會滅絕或瀕臨滅絕,和人類永遠在地球不離不棄,莫失莫忘,一直到天荒地老。
花墟聚集著花草的能量,我們捧著大株的梅花劍蘭柳絮枝,擦身而過,交換著新年快樂的眼神。花墟裡所有願意親近花草的同好,都不是在冰冷的個人的房間生活著,而願意假裝自己是和土地親近的友人,證明除了人類之外的物種生命,都值得關注。我們決定要蒔花種菜,買了兩個大養植盆和有機泥,花草葉菜種子包,跟賣各式各樣種子泥土肥料工具的老闆吹水詢問,他多送了幾個空心菜養植株,我們開心地離去。雖然屢敗仍展戰,陽台上那些花草已換過幾批,但執意不停地到花墟買花看花,成為日常疏濬心情的好地方。
旺角當初還是海邊之地,這已經消失的海角一號,現在早就填海造地,看不到海灘和船隻,但當時的船民因為地形像個牛角又長滿芒草,稱之為芒角的今天旺角,兩百年前才有人安居在此。因多務農,所以有西洋菜街、花園街、通菜街這些名字,又有布廠,遂有染布街、黑布街、填地街,全都望文生義,和女人街波鞋街槍街金魚街豉油街,都是貼地又平民的唱名。而這裡是九龍的平民中心,最早開發的源頭,生命力旺盛像跳動強壯的心臟,不是尖沙咀中環看慣的優雅城市,但那怦怦的心跳聲卻在挨擠的人潮,最密集的區域,響亮地迴響著。
由花墟捧著花往回家走,我常在一家小餅店買一個起司蛋糕。我九龍身分是不是已經開始因為這些像打印一樣的在每個小店駐足接觸而確立了呢?我由一個住了十多年的香港島人,在灣仔北角天后銅鑼灣打混吃喝的住民,現在遷移到對海的一戶人家,日常就是旺角買花尖沙咀吃飯鴨寮街買電器,那就是九龍人了?我需要這樣的界定來堅守地域文化的差異,或是不管我在哪一處生活著,我已經不能被定義也毋需理會我站立的位置,我已經有我的國度我的地標?
當你搬來搬去著如一隻避冬的候鳥、冰河紀的長毛象,無關物種的大遷徒,不似今時今日一波波的機場告別,我只是個小單位,並還在這裡不管你稱之香港或九龍留駐著,而站在高山上看著大批的象群們,媽媽象小孩象老象爸爸象,牠們由天上掉落的冰電聽見自然的警告,牠們要離開了,不能久留。
而我如一隻暫時不離開的老恐龍,在山上見證著這場地動山搖的搬遷,祝福所有從根拔起的無根者,都不用理會你的位置你的國度,而安心處才是你家。薩伊德說的格格不入,在每一個地域似都不是你的容身之處,你似一個異形融不下那種安然的生活或自在的空氣中。「他們原先是一般的中產階級,現在滿面憂傷,生活無著。但我不能真正領會他們遭遇的悲劇,也無力湊攏種種述間的碎片來了解巴勒斯坦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種種碎片,每一個碎片一個故事一個人生和一次的放逐,但那是他者的人生,只能由他們來人敘述。我在長長的幾乎貫穿了九龍中心的彌敦道等著過馬路,車水馬龍,空氣汙染,我們都戴上口罩。舊招牌寫的北魏體,正正方方像個小朋友臨字,起勾特大特有力;新招牌電視液晶體LED流動著廣告畫面,一下進入元宇宙。新舊混雜永遠是香港特色。我會穿過彌敦道到西洋菜南街,到一家有貓的二樓書店序言,買一本新書。貓懶洋洋坐在書架上,少了一隻眼,未未貓店長(二五年逝)有時跟我們進廁所門,不是幹麼,牠也要喝水吃飯的。下樓的西洋菜街,幾年前每到週末會封一段路,有像那卡西的街頭演唱,妖燒豔麗的女人,臨時建搭的揚音器,十幾個團體各據一方,唱著通俗七八〇年代的流行曲,吸引一群老顧客。這是簡陋版的紅包場,沒有舞台,就在大街上,幾家震耳欲聾的音樂交錯在這條暢旺的一段街道。年輕人和遊客也聞名而來,那些塗著厚厚胭脂腮紅和紅色口紅的女歌手唱得更賣力,阿伯們也開心得塞紅包給她們,這樣原始的往返像回到幾十年前的施與受。你走在這一段街頭,像掉入時光隧道,若高處看下來,九龍的中心,有一股平庸的快樂在閃著光。那種快樂沒有深刻,但可以暫時忘卻所有深刻帶來的不安和迷惑,即使是像我們走在這裡純粹為了觀看而不參與的旁觀者,都想要一種像他們一樣忘我的短暫如迷幻的快樂。穿越一首又一首歌,回去他們我們的卑微年代,只要不正視,一切過去都像黃金一樣地閃爍著光。
後來,二〇一八年有人抗議這種演唱的光害和噪音干擾街邊附近居民日常生活。行人專用區殺街,那些女性表演者和老人觀眾轉戰到其他地方,天星碼頭、元朗公園、旺角小公園、廟街,稀落的,再不成形。有人支持有人反對,文化議題總是繞在粗俗和精緻的界線。人類有多鄙俗就有多高尚,像擺在櫃子一瓶瓶密封的香水,廉價和高級的不能由包裝看得出來,但打開瓶蓋,香味一出,漫溢出來的是你喜歡的或厭惡的,各式不同的植物萃取的香味,或是一聞就知道是人工合成的香精,你分辨得出來,不表示只能賣你喜歡的香味。這是香港人的自由,尤其是底層民眾的自由,而在旺角那些塞進女演唱歌手的紅包,可能是老人家的生果金或老人金,那眼神透露著激昂如少年時期高度荷爾蒙的阿伯們,在這裡找到熱情。遠看你覺得好可悲,只剩紅包交流的虛擬愛情遊戲,不如去公園打太極或湊孫,做一個正經的老人家?但近看,那一輩子為家庭孩子打著工流下汗水,不是在冷氣房運籌帷幄的白領或金領,實在靠著勞力賺取一家所得的基層,他們在退休之後,可以以父以老公身分的形象繼續把餘生用盡,也可以偶爾出個小軌在一堆老男人裡做一個送紅包的老闆,挑一個阿瑩阿美或阿玉,長髮圓臉或短髮長臉,唱福建歌廣東歌或正宗京腔。生命苦短,生命也苦長,這種交易其實不涉太深層次的關係。我經過,駐足幾分鐘,聽了半首歌,那火熱的氣氛有一大半是過大的音響造成的,震耳地在兩邊高樓左右開弓,讓我又想起久遠湮沒的記憶。我自小就熟悉的,由一個空洞卻迫切著想有個另一種人生的吶喊。你經過平平無奇的庸俗人生,不要停下來,再繼續走下去,如一探測彎管再往心臟方向移動,怦、怦、怦,只要聽過我父輩母輩們那種渴望與期盼的心跳聲,他們連野心都如此溫馴和無有創意,許這樣的願的平凡的人,都值得有這樣簡單無害的快樂。
花墟搬運著一盆盆花草,讓城市多點色彩和香味的人;在茶餐廳還著白色制服但滿衣油漬的侍應;旺角大球場有時夜裡就放射強光,全場滿座,群眾為一個安打歡呼,而天空變得很近,藍綠藍綠的,只有一兩顆星星,觀眾席上等待著另一個擊球而大聲加油。你上朗豪坊站,再往前轉入一條小街,小商場一間間小店,賣舊貨幣舊紙鈔,賣陳年雜誌老古董,有人跟老闆講價,老闆很有耐性地再重複一次來源歷史。物有所值啦,老闆說,過幾年保證你升三倍都不止。你再走出氣味濃郁的商場,往那一年妹妹弟弟一家來看我的康得思酒店。那是最後一次他們來香港,也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我到酒店找他們。旺角不同之前他們常住的港島酒店,他們下去找一家有腸粉包油條叫做「炸兩」的早餐店,那種早餐常有各式粥品油器、煎堆、牛脷酥、咸煎餅和包,老二念念不忘,終於給她找到吃到。我們在旺角街上閒逛,和匆匆忙忙趕路的行人格格不入。我終於找到我的旋律,在與我家人同聚的時刻。他們過幾天就會回家,而我會繼續留下,在這裡。
有人離開,有人留下,無法區分這兩個詞彙丟出去如山谷回音時,會不會有另一個,不離開亦不留下的選擇?有聲音輕輕地回應著,你可以不選擇,沒有人必要選擇。那個謊言,真實撫慰了我。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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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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