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8/01 05:30:04瀏覽17|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謝子凡的《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 書名: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 作者:謝子凡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9/2 〈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榮獲第十九屆台北文學獎首獎 近年頻頻獲獎的新秀作家謝子凡,廣告業出身,擅長於文字結構的鋪排和畫面的營造,精準地把情感與景物合一,細膩描繪都會上班族的實況,以及親情、愛情的強烈拉扯。 【Excerpt】 〈言外之音〉 "Its only word, and words are all I have to take your heart away.” 「只是些字罷了,然而字也是我所懂有的,能帶走你心的唯一。」 Bee Gees的這首歌〈Words〉,發行於一九六八年,在德國、瑞士和荷蘭等地拿下排行榜第一名,在英國也達到第八名的成績,是Bee Gees第三首闖進英國榜前十名的單曲。後來有不少人翻唱,包括了偶像團體Boyzone,應該有不少人認識這首歌是因為這些可愛的男孩。光聽歌詞,可能以為是首關於愛人之間綿綿情話的情歌。但是這首歌誕生的契機,卻是Bee Gees與經紀人大吵一架之後所寫。關於文字的詮釋,和文字的誤會,以及它所掀起的漫天波濤。 是呀,始終都只是字而已。下好離手,一刀兩斷。 所有言語文字出了口舌離了筆端,便是已完成的作品,再也與作者無關。後來的意義,完全交予讀者及聽眾去詮釋。 我們可能過度相信,因此把一句話翻來覆去地檢視,推演各種可能的意義。 我們放出文字為前哨,怯怯伸出水母般的柔弱觸手,試探對方的溫度。 拋出一顆顆的言語之石,試探會激起什麽樣的漣漪。 我們把那一句句話語,夾進書頁,壓製成標本。在無人時偷偷翻開書頁,甜蜜溫習。 然後我們相約、相處。將真實的人與文字相互佐證,彷佛在證明一題數學習題。傻傻地挪用直接證明法: 任何奇數乘以另一個奇數仍然是奇數I他現在喜歡我,所以乘以未來任何一段時間,仍然是喜歡我的。 完全錯誤的推論,卻被真心相信。 語言如容器,我們卻不是水。我們被硬生生地放進裡面,卻困窘地發現不合。我們彆扭地側身、屈膝、抝折,直到投降放棄。是的,名稱正是束縛事物本質的一種東西。束縛了,之間卻不貼合。 像是個惡意的玩笑,如時空扭曲般,意義在言語出口之後、進入另一支耳翼之前,失落了。 我們開始懷疑字的力量。 惡毒的話只要笑著說,有極大可能被視為善意;笑著拒絕他人,也很可能被視為還有轉圜的餘地。心理學家指出,人類在與同類交談時,大腦會優先解讀對方的表情。有些文字,配以對方笑瞇的眼,當下便傻傻地收下了,或許還道了謝。日後想起,才恍悟裡頭藏的細針,竟是密密一叢,陰森惡意向人直直刺來。 言語的限制莫過如此了吧。 在察覺限制之後,通常會陷入厭字期,進入全然的沉默。既然無法表達,或對於對方是否能正確解讀感到絕望,那就不說了吧。當容器不再是容器,當咒失去了束縛的意義,原本熟悉的人,竟也可以如此陌生,不相容。 無疾而終的對話裡,射出的言語如紙飛機,半路遭天火焚毀,墜機。漫天火焰,無力挽回。 記憶中有一場電影,相約之人日後漸漸淡出生活。已經想不起來當時看的是哪部電影,一日竟無意間從舊日對話紀錄中找到片名,《Lets Get Lost》。美國傳奇爵士小號手Chet Baker的紀錄片。 這幾個字在時光裡漂流。許多年後,我漸漸得出一個猜測——這或許是那總不明言心緒、非常晦澀之人,最大膽的告白? 又或許,這數年後的頓悟,才是真正的誤讀? 〈霉雨季〉 今年五月,該來的梅雨沒有來。但是這缺席的水,卻以另一種方式進入我的生活。 樓下鄰居反應,他的天花板出現一灘水漬。 我們趕緊下樓查看,也敞開大門讓鄰居一同檢視。至此,大家都客客氣氣,還互加了即時通群組。當然,也承諾了配合檢測抓漏。 我預設對方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想要知道真正的漏水點在哪裡。然對方其實心中已有定見,依著他飽覽十數間住戶裝潢的經驗,鐵口直斷元凶是我們家的浴室。然而,幾位抓漏師傅在實地勘驗之後都說,外牆的可能性較大。我們小心翼翼地選擇用詞,並且以公司會議紀錄的規格,條列所有達成的共識與歧異,盡可能不將私人情緒帶進訊息裡頭以顯專業。 然才進行了檢測項目的第一項。 「打掉。你家浴室要打掉。」在五天之內鄰居便認為這是唯一解。 即時通變成了我害怕的地方。每次手機響起訊息提示音,我便心驚,怕又是一堆情緒飛箭漫天射來。我懊惱自己開了個後門給他人,時時擔心被偷襲。即使在將手機關機的時刻裡,我仍然害怕它此時正在接收陰森惡意。打開手機的剎那更是恐懼,深怕螢幕上跳出的紅色小點。 別說還想帶著一本書去哪裡走走坐坐了,原本一刀一鑿塑造起來的規律生活立即瓦解成碎片。腦壓始終高漲,肩頸僵硬,手上戴的心率表顯示,平均心跳比平時快上了至少三十 bpm。這水像是滲進我的右太陽穴,淤積在裡頭,每日醒來頭便開始疼痛。 …… 他們鋪設好自己的預設立場,逼人朝他們的方向就範。每一個步驟都有毛病可以挑、可以持續碎念,即使那些原本是他們的提議。他們與我們爭執,也和彼此爭執。他們爭執的碎片有時會隨風飄進我們的窗裡,我側耳捕捉,然後又搖搖頭想把它從耳洞裡倒出來。 每個來勘查的師傅幾乎都會說同樣的一句話:「水,最麻煩了!」無形無狀,沿著縫隙流竄,就算沒有裂縫,積多了仍然能穿牆過壁,將自己分解送往另一個空間。糾眾聚合成黑色壁癌,或是吸納更多同類,最後從某個洞口滴出。 在我們的堅持下,還是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做了下去。事實證明,滲入他們家的,是外牆的雨水,而當初他們指證歷歷的我家浴室,是無罪的。至此,他們仍未顯現出一絲絲的歉意或退讓,而是立即追問何時要修補他們的天花板。總是有下一件事能觸發他們的恐懼警鈴。 溫柔的琦君,面對不善的來者,還能敦厚嗎? 看起來精明厲害的張愛玲,會怎麼做呢?住在上海時,經常經過她舊時居住的常德公寓。不知道當年她有沒有遇上什麼鄰居間的紛爭呢?她會用那麼精巧又潑辣的風格,罵他們幾句嗎? 蔣勳呢?鄰居會不會著迷於他的磁性嗓音,便事事都答應? 我好想知道筆鋒犀利的袁瓊瓊,會不會很很給他一頓排頭?文風淡薄清冷的言叔夏是不是會冷冷聽完,然後不言不語、懂寫紙條給他們說明將採取的行動?潑辣的陳栢青會不會甩他幾個巴掌,賞他三倍毒辣的話語? 在揣摩完其他作者可能的反應後,我終究是弱弱地吞下了那些文字,用自己的身體將那些銳利的邊緣磨鈍、解離、消化,在過程中消耗了非常多的精神,連宇都沒力氣寫。 事情還沒處理完,我已經病了。當我屈曲於床鋪上,想起此刻三公尺下方,與我投影的身形交疊的,是以情緒語言滲透我生活的人,便感到渾身發麻。我想要點燃白鼠尾草,我想撒滿豆子與鹽,我極需儀式性的行為,來阻斷他人进射出來的核爆餘威。 水漏在樓板裡,將不同居住單位的人以一種狡猾的方式連結起來。把人心突然融蝕掉了一塊皮相,露出底下比日常所謂鄰里情誼更真實的肌理。 |
|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