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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家瑜的《告別式從明天開始》
2026/08/02 05:19:52瀏覽18|回應0|推薦0
Excerpt:張家瑜的《告別式從明天開始》

書名:告別式從明天開始
作者:張家瑜
出版社:本事文化
出版日期:2011/11

Excerpt
〈數字.謎底〉

今天下午,我穿上黑色的T恤,帶了一瓶水,背包裡有一頂漁夫帽和一包口香糖及一本書。我先到星巴克點了一杯焦糖冰砂,等待著一場遊行的來臨。我會坐著看書,一直到二點四十五分,我把渥雷.索因卡的《死亡與國王的待從》闔上,慢慢地走到維園,途中必有許多人,與我一樣,穿黑色的上衣,並拿著各式的布條,有小孩老人殘疾者;有律師計程車司機有中產的工作者,七月的暑氣逼人,我已預見,故帶了一條小毛巾,一切似準備就緒,就如要參加一次郊遊,不同的是,心情和數字。
是的,心情,非常地憤怒;我剛看完李安的《綠巨人浩克》,導演說,其實憤怒可以發洩己身的憤怒,也沒有什麼不好。當憤怒到達你的心口你的喉嚨你的腦袋,當有人用她的紅寇丹來挑釁你;當有人用不屑一顧的語氣來貶低你;當有人用數字來鞭撻你,尤其當那人是你以為可以保護你可以為你抵擋種種不公不義的事情,那人應是你潛意識中的君父。
而數字,我同時想著數字與符號的隱喻,數字可以儲存變形為一種價值觀一種心情一種記憶。對數字有偏執溺愛的彼得格林那威在《淹死老公》跟觀眾捉迷藏,玩數字遊戲。他的《一加二的故事》擺明人生可是由一堆符號及數字所串成的亂碼。那是班雅明所說的「非自覺記憶」,在我們的抽屜裡藏匿著一張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個個數目字,唯有你能解讀,唯有你可以還原數字成為個人歷史中的一樁樁事件,或牽制著我們腦中最直接對歷史的陳述,九一一是美國人的恥辱;六四是中國人的恥辱,二二八是台灣人的恥辱。今天,可以再加上二十三,因為它是香港人的恥辱。
那麼,今天,七月一日,對我而言又是暗示著怎麼樣的態度與姿勢呢?那是班雅明在《破壞的性格》中所標示的:「破壞的性格只有一個口號:讓出空間;只有一種行動:掃除障礙。他對新鮮的空氣和廣關的空間的需求比任何憎惡來得強有力。」
我們何時變得憤怒,何時又想著破壞了呢?何時綠色的巨人隱然在心中成形,而數字可以令我們激動了呢?天可憐見,曾幾何時我們是如許的溫良,並鍾愛著這一個城市。
讓我用我極喜愛的聶魯達的詩回答這個問題吧:「請聽著,倘若你對我的愛意逐漸消逝,我也將緩緩終止我的愛……但是,如果每一天每一刻,你滿心歡喜地,覺得你我命運相依……我心中的火會再次燃起,澆不熄也忘不了……
今天晚上,我會很累,倒頭就睡,但會很心安,因為我抽屜裡悄悄地放了張字條,寫著七一,反二三。

*
二〇〇三年七月一日,香港發起大規模街頭遊行,抗議《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二十三條》的立法與修法程序失當。該法案是中國政府於一九九八年制定:「香港特別行政區須立法禁止任何破壞國家統一或顛覆中央人民政府的行為」(第一稿)。六四事件後的陸續修訂更引發爭議,民運團體認為該法案有礙於香港成為中國民主的參考實踐之地,亦有違一國兩治的政策。

〈兩個生日快樂——記陳映真〉

他的文學和思想,是獨特的,卻又是謙卑的;是異議的,卻又是寬容的;是反抗的,卻又是體諒的。他帶給我的思考刺激與啟示,遠非其他文學前輩所能及。
——
詹宏志

我有一套絕版的人間出版社的《陳映真作品集》十五冊。上面有兩個簽名,有兩個不同人所寫的「生日快樂」四個字。第一個簽名是送我這套書的人。那是我的生日禮物。而事隔十七年,又有人在已經泛黃的書頁上,端正地寫下生日快樂,署名陳映真,時為二〇〇五年。
幾年前的一個夜晚,我在香港九龍城一家泰國菜餐館,和陳映真先生夫婦第一次見面。他的樣子,在書報雜誌早就看熟了。尤其是那一張在《人間》雜誌裡的經典照片,心想這個人生的真好,濃髮大眼,高大體面。朗朗地對著鏡頭,瀟灑而無意地微笑著,有一種暗隱的狂意但又是坦蕩蕩的,彷彿事無不可對人言。
那年輕的影像壯年的影像,一直深深印在腦海裡。而那夜,我遇見的是六十多歲的陳先生。不似照片的狂傲,非常地謙遜,每必稱謝。因為病,夫人囑他不要吃太多,但是他還是吃了許多的鮮蝦刺身,談了一些他的寫作計畫。
他說及他與太太認識的經過,陳太太初到公司成為同事,「那時我看到這個高瘦漂亮的女生,心想一定很多人追,但最後卻讓我追到。」而結婚後兩年,他又再一次被捉,雖然只有三十六小時就被放出來,但他描述那時他馬上要太太把重要的文件收起,一心以為,此去可能又是七年,心中懊悔的是,對不起太太。
那一頓飯,是一個讀者在沉浸於陳映真作品多年,如我,仍不改其初衷的讚歎之後,面對真實的作家之身影的一種再認識。
離去時,他那高壯的身子一起,還是會令人仰著頭看他。我拿出一本書,那是一九八八年《陳映真作品集》第三冊本《上班族的一日》。他看了,有點開心,就在書頁題了字。
他低頭一筆一劃書寫時,我多想告訴他,許多年前,一個高二的學生,在被窩裡看他的《將軍族》,和許多讀者一樣,哭得唏哩嘩啦,不能自己,到底,那是什麽魔力,我看了他的人,於是我知道了。
是,在高中時期我拿著他的小說集《將軍族》,在靜夜細讀,最後那一段,「那兩個人雙手交叉躺在那,真像是兩個將軍啊!」那壓抑著的情緒終於隨著那卑微卻又莊嚴的畫面,按捺不住地像親人見面一般,泊泊地流下同情的眼淚。那一次的震撼,第一次令我了解,文學的感染力,是巨大而莫以名之的。而那時,我只知道文學的陳映真。
後來,一九八五年,他創立了《人間》攝影雜誌。那時,我亦在一家雜誌社上班。我看到那些攝影同事發光的眼神,翻閱著每一期新出爐的人間雜誌,因為它開了台灣報導文學的先河,不只用文字更用真實的鏡頭,在台灣採集故事、批判現實、臧否時事。那是報導文學家的陳映真。他結合了當時最優秀的攝影家如阮義忠、陳月霞與水禾田等,報導「人間燈火」專輯,把台灣社會最底層被忽視的人民,賦予高貴而有尊嚴的位置,每一集的人間,總會引起一些騷動一些討論,那些攝影及報導,都無形中蘊釀了一場小型的社會運動與改造。
有時聚會,《人間》的攝影們亦參加,像鍾喬,我們在夜晚的麵攤子喝著啤酒,昏黃的燈泡下他拿出一本人間,大家翻閱著,同聲說這篇的黑白照真動人;那篇的報導是怎麼樣形成的?上一期的那個故事現在怎麽了?那時,陳映真的大頭大身,是我們二十多歲所有文藝青年的精神指標,多麼理想與真誠的實踐,在這島上我們終於找到一種方式,去關注我們所愛的土地,用影片用文字去衝撞那僵化無聲的社會。
我慶幸,在那島上幾年,尤其是年輕時的幾年,有那一本雜誌,有陳映真伴隨著,我們由蒼白囈語的自我出走,把眼神調度到另一個角度,陳先生讓我們低一點,謙卑一點,並且不是俯視,而是一同坐下,才看得台灣島最底層那群人的悲喜。由是,那書架上一排的《人間》雜誌,經過這麼許多年,發黃了,卻也泛出一種慈悲的溫柔的光。那是陳映真最黃金的時期,再沒有一本雜誌,可以像《人間》,有那麼大的迴響及影響。
後來,離開島嶼,《人間》因經費停刊,陳映真三個字少有人提及,他沉寂了一段時間,做為一個道地的台灣人,但又是一個左翼統一派,十幾年來的本土活動綠色陣營都容不他的聲音。但是他仍繼續寫作,〇一年,他出版了最新小說集《忠孝公園》。說的是老兵故事,而我還是,熱淚滿眶。
最近一次和他通電話,是前幾年年初他回應龍應台的文章,想在香港登,他的聲音仍是厚實,語調仍是有禮,他說:「文章不好,但如果要登,沒問題。因過兩天要到深圳看病,可以直接用。就不再寄給你們。」我問起之前他說想在香港租個房子專心寫作,也方便到深圳看醫生,是否會成行?他不置可否。但是又真誠地再謝一次。
電話裡,我又真想跟他說,陳映真先生,你的小說,是那麼扎實地在台灣土地上如那根莖延蔓的大榕樹,深植在我的伊的記憶園子,覆蔭著一塊涼地,可隨時進入並冷靜著我們挫折時的情緒。
我未說出口,但,一定要鼓起勇氣,在下一次,說給伊聽。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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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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