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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拾册》
2026/08/25 05:35:47瀏覽17|回應0|推薦0
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拾册》

書名:李魁賢文集第拾册
主編:彭瑞金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02/10

https://www.nmtl.gov.tw/News_Content_Book.aspx?n=3852&s=138406
本書介紹
李魁賢(1937-),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長期致力於文學創作、翻譯、研究,乃享譽國際之著名詩人。行政院文建會曾於2001 年委託台北縣文化局出版《李魁賢詩集》一套6 冊,使各界得以一窺其詩創作的遼闊流長;本館於籌備處期間,亦有感於李魁賢文論之重要性,遂委託「財團法人文學台灣基金會」執行辦理,由彭瑞金教授擔任計畫主持人,於2002 年完成10 冊《李魁賢文集》之出版。本文集收錄李魁賢自1965 年至2002 6 月為止的七百多篇各類著作,連同「附錄」共編為10 冊。

Excerpt
〈詩人是天生的在野代言人〉
——
郭楓訪李魁賢談詩

郭:請問您如何讀詩、寫詩、論詩?
李:由您親自主持訪談,我忽然覺得這不像一次訪談,好像是口試一樣。我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開始接受戰後的中文教育。當時師資缺乏,老師晚上接受補習,第二天就來教學生。儘管如此,師資還是不夠分配,常常缺課,後來只要會說中國話的,都可以在學校教書,但因各省方言腔調很重,學生常常像「鴨子聽雷」一樣,很傷腦筋。唸中學時,老師上課完全講國語,我差不多經過一學期的適應時間,才能聽懂老師的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接受語文教育最爲辛苦。碰到作文課,簡直不知如何下筆。爲了補教,自己就找課外讀物看,起先閱讀一些通俗小說,什麼《七俠五義》、《薛仁貴征東》等,後來接觸到《開明少年》,才開始認識到「新詩」這種文學型式。對詩好像是一見鍾情,翻開報紙或報紙副刊,首先就是找詩,到了幾乎飢不擇食的程度,甚至連唐詩、宋詞都背誦得不亦樂乎,還依樣畫葫蘆,作詩填詞,與同學互相唱和,後來發現那種無病呻吟的方式,毫無意義,才自動停止。
有一次作文課,我竟然寫了一首詩交卷,國文老師不但不以爲忤,還批示要多讀多研究,我就開始認眞讀詩,追究詩中的意義、形式和技巧。初中三年級寫成一首〈櫻花〉,第一次投稿《野風》就被採用刊出,從此「讀寫相長」,從練習寫詩中,更能深入讀詩的要領,也漸漸分辨出當時霸佔副刊的「豆腐干體」詩的偽裝,那種僵化的形式主義,和舊詩沒有兩樣。
後來,經過現代主義的流行,我又漸漸看出不具形式的一種現代形式主義的流弊,即失去意義性思考,徒顯技巧的「作」詩比賽。我從外文的訓練,讀外國詩,和翻譯時的磨練,更重視詩人在詩中表現的觀點和形象思惟所展現的實質意義。
於是,我的讀詩愈來愈挑剔,開始是「不擇食」,後來是「錙銖必較」。現在,我採用掃描方式,讀「起」首幾行,如不吸引人,跳到最後,如顯示不出「合」意,就不管中間如何「承、轉」了。
寫詩是從一九五三年發表第一首詩後,就持續不斷,只有一九六二年整年沒有作品,可見那一段時間,我也對詩發生迷茫過。
實際上,我也寫過小說,一九五四年曾以〈被摧殘的花朵〉(光看題目就相當浪漫和寫實)寫童養媳的故事,獲得《新新文藝》的小說徵文佳作獎,首獎從缺,第二獎發表後,雜誌停刊,我的「佳作」就此石沈大海。一九八七年我在《文學界》發表〈瑪兹是誰〉,我嘗試以現代寓言的方式,精簡斷裂的手法來寫,反冗長而不著邊際故事和描寫,被李喬說「太浪漫啦!」我就不敢再寫,但我後來翻譯過荷蘭作家伊達.霍絲的《捉迷藏》,也是類似的精短綴連方式,鄭淸文卻認為相當可取。不過,我自己還是認為比較適合寫詩,因為可以分配應用的寫作時間有限,而醞釀思考的時間可以斷斷續續累積,常常累積到飽和時,像爆發一樣,詩自己會來臨,所謂水到渠成。像〈孟加拉悲歌〉醞釀三年,在三天內寫成一百行的詩,「釣魚台詩輯」則長考七年,在一天之內寫成十首。最近的例子是在七天內寫了以「海灣戰爭」為總題的十三首詩。
寫詩好像很消耗能量,一鼓作氣之後,又要開始醞釀和等待,我現在並不急於寫詩,而是更加動於觀察、思考,時機成熟,詩自然來臨。所以,對我來說,寫詩是很愉快的經驗,既不需抽煙、喝酒,也不必苦思,或扯斷鬍子那樣懲罰自己。
至於論詩,我是從讀詩、寫詩的經驗中,鍛鍊出「追根究底」的精神,我盡量排開主觀偏見,去瞭解作者想要表達的意義和表達的方式,如果我不喜歡的詩,就避開不談,眞正喜歡的詩,就要談出一個道理,不敢像一些人花拳繡腿,亂打高空,吹噓好詩,卻要求讀者自己去感覺,這是不負責任的說法。
其實,論詩對自己是一項很大的考驗,如果談得不夠深入,表示自己能力的限度。但點要中肯,不能天馬行空,語言模糊曖昧。這是我對自己的起碼要求。

郭:請您談談關於您個人創作的理念與發展的道路。

李:我對詩創作的基本理念,是「抒情」和「意象」的組合。詩,尤其是抒情詩,旨在表現作者對人、對萬物、對事物的情感。無論是寫質派、浪漫派、意象派、象徵派、超現實派,儘管表達的技巧方式各有不同主張,如不是由「情」出發,就不能建立詩的本質,而由於技巧手段各異,表現的外相儘管不同,但與讀者交通的線索是「情」。當然,「抒情」包含了詩人對世界事物的觀察,以他的心靈投入物象中作出的詮釋。
因此,詩是藉用詩人的感情去揭發事物的真相,往往以「形象思惟」或「意象」去完成任務。詩不是以直接的刺激去引發讀者的反應,而是以意象去傳達和擴延讀者的經驗,而產生交感。
我個人初期創作比較止於個人性的抒情,中期走向追究世界事物的本質,後來則加強批判性,譬如,我去中國旅遊三次,印象最深刻的是人民的無奈,我用旅遊詩的方式描寫對社會現象、政治體制等的批判觀點,以「中國觀察」總題,總共已寫了十七首詩。我試圖在詩中表現的是,基於抒情而不止於抒情,基於意象而不止於意象,我要努力從世界事物觀察中,以抒情為基礎,以意象爲思考手段,把觀察所得再投射於世界事物上,透示批判的觀點和立場。
我常自許詩人是天生的在野代言人,因此,我是立足在人民的立場來觀察事物。但基本上,「以詩批判」畢竟與「政論文章」表達和訴求方式不同。所謂「不平則鳴」,我情不自禁時,也會執筆評論時事,即使最敏感的政治問題,有時也不避諱,最近集成《浮名與務實》,希望不久能出版。但我真正興趣的是,在詩的意象上發現既能表達我的感情,又能顯示出我批判立場的作業。這是我常常以情詩的方式寫政治和社會意象的緣故。例如我寫過一首〈愛情政治學〉,題目很鮮,便是企求從愛情和政治的類似性或相背性中,去尋求他們的統一。例如愛情本身是感性的體驗,卻往往含涉利害關係,而政治本身講究利害關係,當然應該以理性對待,然而卻往往以感性的態度在處理,這種矛盾的情況,也就產生愛情政治學這種諷刺性。
詩人的個體在社會的群體中生活,就不能與社會太過脫離,但個體也不能忽略成熟發展過程中的軌跡,因此,在空間上,詩人應該與社會有同步性的發展,在時間上,詩人也應該隨著思想的進步而有同質性的觀察。因此,我還是會兼顧現實性和創作性的要求建築我的詩業。
我曾經把詩歸納為「純粹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現實經驗論的社會功用導向」,以及「現實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三種類型,其中以「現實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在詩型光譜系上是基於中間地帶,兼顧了現實性的衝擊,但也不忽視創作技巧上,或是詩性審美上的追求藝術性努力。
在詩史的發展過程上,現實主義著重社會現實的描述,而現代主義以反傳統的現實主義出發,強調個性的發揮,表現新的風格,正是「現實經驗論的社會功用導向」和「純粹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的分歧。可是,我們如果承認「一切真正的藝術品都表現人在世界上存在的一種形式」,詩人便不能自外於存在場所的現實經驗。然而我們也不能漠視社會進步的必然現象和現實,因此,詩人也不能忽視創新的藝術技巧和審美的要求。

郭:「現代詩」在台灣詩壇縱橫甚久,影響很大,請問您對「現代詩」過於偏重形式的看法。

李:在西方,現代主義的出現,除了反傳統的現實主義外,也逐漸地反詩型的形式主義。在中國,新文學運動乍起,胡適的「八不主義」第五項「不重對偶——文須廢駢,詩須廢律」,也是反形式主義的。因為舊文學裡的律詩絕句,講究形式最爲嚴格,不但詩型,而且韻律、平仄、對仗,限制嚴密,過於僵化。中國的新詩運動初期,就是形式的解放運動。經過幾年的嘗試,聞一多、朱湘、徐志摩等又引進西方的格律詩,包括商籟體(十四行詩),進入另一種形式的實驗。後來的發展雖然是以自由詩型為主體,但種種嚴格的或自由彈性的形式,層出不窮。
至於台灣的新文學運動,自發展以後,即未落入形式主義的陷阱,雖然也有例如每節三行或四行這樣比較規則性的詩型,可是詩人也並未堅持各自獨特的風格,所以,並未發生詩型的形式化問題。
然而,所謂的「現代詩」卻陷入了另一種非形式(詩型)的形式主義,可稱爲技巧的形式主義或意象的形式主義。本來打破形式束縛的詩,形式成為內容的附屬品,只留下外貌的形相。因此,解放後的形式應該具有很大的可塑性。簡單明瞭地說,形式隨內容而定,只要不以型害意,或不因形式限制實質內容的流動,不形成僵化,並不爲病,例如您在《新地文學》一卷六期起發表的《攬翠十四行集》,讀者並沒有受到詩型的困擾或感受上的限制。
目前,現代詩的偏重形式有幾個現象,其一是不必要的視覺化企圖,想用形式上的造型產生獨特的視覺感受。由於形式是附屬於內容,如果是好詩,再加上新穎的形式排列,或許有錦上添花的效果,像詹冰的〈水牛圖〉。如果內容貧乏,企圖以形式取勝,則不啻佛頭著糞或畫蛇添足。
其次類似於視覺化企圖的是,詩行隨意的高低配置。如果因爲詩的內容律動上的必要,例如空白的停頓效果,或要控制音節的進度,或要造成語意上的特殊變化,還可以說是有創造性的思考參與在內,但我們所看到多的是無意義的隨機安排,造成零碎的割裂印象。另一種情形是,不必要意象的羅列,把相關或不相關的意象,不是順序排列就是強加連接,由於不是意義上的需要,徒具形式上的偽裝,有時看似有嚇人的效果,仔細分析,卻是空洞無物。
還有一種形式化,是聯想的無規律跳躍,看似超現實技巧的應用,實際上只是無關物象的綴連,或許有些驚奇效果,可是不能產生任何經驗的傳達。
現代詩這種非形式的形式主義,如果不具有現實經驗的內涵,沒有詩的意義性,那麼,這種形式本身也是沒有意義的,徒然浪費和曲解創作的意圖和傳達的效用。

郭:在詩的創作中,「語言」的適當運用是極爲重要的事。當代台灣詩作者,對語言的運用,或有偏頗和不足之處。可否就「語言」問題,談談您的看法?

李:這是千頭萬緒的問題。詩的語言不是固定的,而是隨形象思維產生的,因此,詩的語言實際上是一種意象的語言。
某種語言專屬於詩的語言,這種浪漫主義的感傷式認識論,畢竟已經過時。意象引導詩的語言;意象產生,詩的語言自然形式。
然而,意象語言所應用的文字,簡潔、清晰,是基本的要求。詩句儘管有多義性的本質,然而不同於模糊、曖昧、晦澀。主張現代主義的人,大言炎炎什麼詩的反邏輯性,令人不解。
詩用語言在思考的時候,本質上具有必然的邏輯關聯,不然,那種思考就是凌亂的,不知其所以然。誠然,詩可以不是邏輯,但意義性的表現有其內在的邏輯性,故絕對不是反邏輯。
由於詩語言的機能性被人所忽略,連許多詩論家也會斤斤計較或探究什麼語言的鍛鍊。他們心目中的「詩的語言」的美,不過是一些奇言玄句,而忽略語言的意義是否適切或精確表現了必要的意象。
所以,詩的語言還是以意義的機能爲主軸。當然,語言斷連上的恰到好處,是詩的簡潔性的要素。由於意象的表現,和一般文體的叙述性不同,過度的叙述性對意象的跳躍會造成沈重的負擔,可是如果把「叙述」等同於「意義」,爲了擺脫叙述性而拋棄意義,那對詩是一種嚴重的傷害。

郭:您對於八〇年代以後,台灣新詩發展的評估。

李:詩的發展和概括性的文學發展一樣,有其輪迴性,所謂物極必反,一般是在「主情」和「主知」之間振盪,如以簡約法表示,便是現實主義>現代主義>現實主義>現代主義的輪替性興衰波動。
台灣戰後,幾乎以十年為期顯示這種變化途徑。五〇年代是現實主義當道,六〇年代現代主義風起雲湧,七〇年代鄉土文學論戰再扭回現實主義,八〇年代又出現後現代主義。和長遠的女學史發展相合的是,振幅愈來愈小,對立的界線愈來愈模糊。所以,九〇年代起,應該又會擺盪偏向現實主義。可是,由於每次獎化都會吸收前次擺盪頻率餘波,現實主義的強度可能減小。
如果,還是以前面的「現實經驗論的社會功用導向」代表現實主義,以「純粹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代表現代主義,則每次擺盪都會通過「現實經驗論的藝術功用導向」中點,而擺盪愈小,愈接近這個中點。
也有人耽心,以物理現象來看,接近中點將成爲靜止點,詩的生命將會消失。這是從詩史的觀察所做的預言,但從創作性、市場性各方面來比對,詩似乎漸漸顯現氣若游絲,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到了詩真正消失的時候,恐怕就是整個文學消失的時候也不一定。當然,這個時候,大概還不至於在八〇年代以後立刻出現吧。
這樣口試的結果,不知道能不能及格?

《新地文學》七期 一九九一年四月五日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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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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