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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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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李魁賢文集第伍册》

書名:李魁賢文集第伍册
主編:彭瑞金
出版社: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
出版日期:2002/10

https://www.nmtl.gov.tw/News_Content_Book.aspx?n=3852&s=138406
本書介紹
李魁賢(1937-),台北工專化工科畢業,長期致力於文學創作、翻譯、研究,乃享譽國際之著名詩人。行政院文建會曾於2001 年委託台北縣文化局出版《李魁賢詩集》一套6 冊,使各界得以一窺其詩創作的遼闊流長;本館於籌備處期間,亦有感於李魁賢文論之重要性,遂委託「財團法人文學台灣基金會」執行辦理,由彭瑞金教授擔任計畫主持人,於2002 年完成10 冊《李魁賢文集》之出版。本文集收錄李魁賢自1965 年至2002 6 月為止的七百多篇各類著作,連同「附錄」共編為10 冊。

Excerpt
〈脆弱的心强勁的筆〉
——
悼念施明正

施明正有一顆脆弱的心,因為他敬畏天、敬畏神,他保持人性善良的心,他熱愛生命,而又時時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前幾年,鍾延豪不幸事故喪命,他打電話給我,只說了一句:「延豪去了」,便號陶哭了,然後斷斷續續說:「我要罵他混蛋,年紀輕輕怎麼可以死,很多偉大的作品還沒有寫出來,怎麼可以走。」
對生命的挫折,他的感受特別深。年輕時遭受無妄的牢獄之災,使他心靈受創很大,加上在從事醫療工作中會接觸到一些不穩定人士,有些人故意或無意的放言高論,常會引起他的驚恐,造成他的警覺性,然而也形成過度敏感的受害妄想症。
幾年前,日本的台灣近現代史研究會繼續策劃《台灣現代小說選》第四集,決定選入他的作品〈渴死者〉。李易代爲約他和日本的主事者在基督教女青年會見面,他大爲心驚,怕是有關方面故意佈置的陷阱,打電話給我,用震顫的話說:「不去也不行,去了又怕回不來。進了房間,要怎麼整我,叫了也沒人應。」接著就鳴咽不成聲,我安慰他說,反正有李易陪著,你又不是單槍匹馬,不用怕。後來我跟他約定說,你兩點去,如果到五點不回電給我,我就約好朋友去找你,他才放心。
他受害意識的根植,使他在每次完成一篇小說力作發表後,有半年時間不敢動筆,一直在等候不知會從那方面出現的反應,以致很多題材還留在他的心裡,沒有完成。尤其是他認爲他全力以赴的《煉》長篇,只完成序篇就擱筆了,因爲寫台灣戰後的社會,接下去便要觸及二二八事件,他的驚心使他縮手。
雖然,他脆弱的心經不起驚嚇,甚至有時候是自己嚇自己,可是施明正有一支強勁的筆,他握起筆的時候,完全是一位勇士,他好像是一位馳騁沙場的勇將,出征時如猛虎出寨,但鏖戰回來,卻一再用烈酒壓驚,平時就像白兔一樣溫柔。
他以親身非凡的苦難體驗,突破禁忌,率先寫出〈渴死者〉、〈喝尿者〉、〈指導官與我〉等等異質的優秀小說,令當權者心虛和不快,他的作品爲苦難的台灣和人民留下見證,在歷史上可以留下台灣歷代都有堅強的文學家的記載。
他的詩也和小說一樣充滿生命的光輝,強勁有力,像這一首傑出的詩〈候鳥〉:

是的,我們是九月的候鳥到達
西太平洋的孤島,我們喘息
我們欣羨島嶼的美麗風光
我們駕著和風,化成浪花,在綠島的藍空翻騰

我們長著讓人妒羨的翅膀
我們不必護照,我們隨時越騰人造的國境
我們沒有職業,沒有房屋
可是到處是糧,隨地是家

我們沒有牢獄、沒有密告、誣告
沒有死刑、勞役、剝削
我們自找自吃,頂多只在兒時剝削過雙親的口糧
當然我們也沒有暗殺

因此我們也就沒有線民與警察
更沒有冒充特務的流氓
我們雖是人類羨慕的自由,可是佈置陷阱
把我们烤成一串鳥仔疤的,竟是高呼自由與和平的人

由於他的詩中強烈的批判觀點,觸及當權者心虛的痛處,當這首詩被旅台的日本詩人北影一先生選譯入《台灣詩集》在日本出版後,申請書籍進口時,新聞局竟審核不予通過,理由是有幾首詩「內容不妥」,施明正的〈候鳥〉是其中之一。
施明正有一顆脆弱的心,害怕當權者,但是他有一支強勁的筆,使當權者害怕。如今,施明正已走入歷史,希望把彼此的害怕心理也帶進歷史,不留在人間。

自由時報   一九八八年八月卅一日

〈行動美學的詩人〉

施明正是朋友當中少見的富有浪漫氣質的文學家。
他値得被稱爲文學家而無愧,因爲他不止是文人,他的興趣不在舞文弄墨,他熱愛寫作,是熱愛生命的具體表現方式之一,他爲了要替生命做見證而寫作,這種使命感使他全力以赴,常常廢寝忘食,弄得筋疲力盡,非寫到完成不肯罷休,接著只好休養生息,準備下一次的寫作。
他的寫作生命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高潮起伏,常常在最短期間内完成精彩的小說,然後休息很長的時間做準備,或者在短短時間內,創作一大堆的詩篇,每天完成好幾首詩,他的生命力常常在醞釀蓄積一段期間後,猛然爆發。
他以文體家自許,很在乎自創的獨特文體,有時候揮揮灑灑一瀉千里,句子長得令人喘不過氣,但流動性很快,像半山瀑布,展現強勁的衝擊力量。
事實上,他的長處不僅在於文句的創新性,他所創造的人物角色也表現了狂熱的性格·即使在屈辱的受害條件下,也有一股不屈服的意志在反抗外在的壓力。
有一段時間,他特別喜歡暢談他是行動美學的實踐者,他以實際行動表現他的愛,他的關懷,他的感恩,然後自己肯定這種行動的美。例如,他極端讚賞他的四弟施明德,表揚他,稱他爲奉獻者,共同體念行動美學的高階行爲,爲保護奉獻者而付之行動終於也受到政治迫害,同樣是一種奉獻者的行爲。因此,他傾其所有,不留一點積蓄,全部奉獻給爲奉獻者奉獻而受難的人,自己還耿耿於懷說還不能彌補難友的損失。
他的行動美學也表現在他的眞情流露。他只願出現在他所認同的文學性集會上,聽到發言者説出共鳴的心聲時,他會忘情地鼓掌叫好,甚至起立喝采,而不顧旁人毫無反應。某些情況下,他也會激動得站起來説話,雖然口齒不算很流利,但出自肺腑的衷情,常常使人動容,連他自己也會說到嗚咽而欷歔不已。
他這種浪漫氣質的行動美學,逼著自己的生命和時間賽跑。在他說有生之年繪畫數量要超過畢卡索的時候,他一天要完成一幅油畫,幾十張素描。每次去他的推拿中心,就可以發現又掛滿了新的作品。
他到處鼓勵朋友努力賺錢來蓋美術館,對我這種沒有商業細胞的人,也列入對象,說一定要捐給我一百幅畫,要我僱小貨車去挑喜歡的,到湊滿一百幅爲止。有一次完成一幅大約是一百號的巨畫,擺在推拿中心的熱帶魚水缸前面很久,一直要我去搬來掛在我的辦公廳。這些都是他的寶貴財產,我怎麽敢要,被他逼得很緊的時候,我就故意拖了好久不去看他,好讓他淡忘。他爲我繪了二幅肖像,我只拿了一幅珍藏。
他把醫病救人也列入他行動美學的領域,他認爲生命最美,而救人、維護人的健康的行爲更美。他疼惜台灣文學藝術同道,不吝誇張地讚譽同道是肩負台灣文化資材建設的人選,顯見他對台灣的熱愛和執著。
他的行動美學也表現在嫉惡如仇的品德上,他所不屑者,絕不與之周旋或交往,對討厭的人物則疾言厲色,但對能夠剖腹相見的人才會吐露心聲。
他熱愛生命,卻對自己的生命揮霍,無論在創作或醫療行爲上,毫無節制保留。我曾勸他注意生活的規律,他說時間不夠用,一天要當兩天用。後來我同意他,因爲時間不能創造,如果一天當兩天用,就可以完成兩次的生命,這應該是行動美學的終極吧!
施明正,以短短五十出頭的時間,最後以絕食者的姿勢奉獻出他的生命,其實,他的行動美學使他有意義地活過了百年。

台灣時報  一九八八年九月七日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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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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