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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8/21 05:45:42瀏覽19|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在遙遠的目光下:列維-斯特勞斯訪談錄》 書名:在遙遠的目光下:列維-斯特勞斯訪談錄 作者: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évi-Strauss)、迪迪埃.埃里蓬(Didier Eribon) 譯者:顧曉燕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 出版日期:2026/1 本書是法國人類學家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與法國學者迪迪埃·埃里蓬的深度談話錄。 在埃里蓬睿智的激發下,列維-斯特勞斯回顧了童年、求學、旅行、田野調查、教學、政治生活等經歷,深入探討了結構主義方法、民族志寫作、藝術與文學、記憶與歷史等諸多話題,既呈現了“近處”——田野細節與日常經驗,也展示了“遠方”——理論視野與跨文化比較,以及他對現代社會的獨到見解。 二人的對話坦誠而銳利,廣博且精深,言談間20世紀的文化思潮輪番登場,思想巨擘紛紛亮相,為讀者奉獻了一場豐富而精彩的啟迪盛宴。 【Excerpt】 〈序〉 迪迪埃.埃里蓬(以下簡稱埃里蓬):您是否一直有寫日記或記筆記的習慣呢,或者像我們在《憂鬱的熱帶》裡看到的您引用的“行腳小注”? 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以下簡稱列維-斯特勞斯)當然,我在考察時做了很多筆記。《憂鬱的熱帶》中有一些段落是我從筆記裡一字不差地摘錄下來的。 埃里蓬:但您沒有寫過馬林諾夫斯基在《一本嚴格意義上的日記》裡定義的那種日記吧? 列維-斯特勞斯:我當時並不覺得自己的所思所感有什麼重要的! 埃里蓬:我之所以向您提這個問題,是因為您在《憂鬱的熱帶》中說過您記性很差…… 列維-斯特勞斯:我的記憶有一種破壞力,會自我摧毀。我會逐漸把自己私人生活以及職業生涯中的元素一一抹去,沒辦法把過去的事情重構起來。 埃里蓬:為了彌補這一缺點,當然,如果您視其為缺點的話…… 列維-斯特勞斯:……這畢竟給我的生活造成了因擾。 埃里蓬:……您有沒有嘗試過把您每天做的事記錄下來呢? 列維-斯特勞斯:從來沒有。也許是因為我對自己做過什麼、自己是誰這些問題持有一種本能的懷疑。 埃里蓬:懷疑? 列維-斯特勞斯:我在《憂鬱的熱帶》裡說過,我的智力是新石器時代式的:我不擅長“資本積累”,不會轉化成果。我更像是一個在不斷移動的邊界上游走的人。重要的唯有當下的工作,而這種工作會很快消失。我沒有什麼興趣,也不覺得有任何必要去保留這些工作留下的痕跡。 埃里蓬:聽到您說您認為重要的唯有當下和事件,這幾乎就是個悖論。 列維-斯特勞斯:主觀上講是的,重要的唯有它們。但我靠著記錄下來的一張張筆記基本能完成工作。這些筆記幾乎無所不包:一些轉瞬即逝的念頭、閱讀摘要、參考文獻、引用等等。當我想寫一些東西的時候,我就從櫃子裡搬出我的一沓筆記。我像打單人紙牌一樣,把這些卡片攤開來。這種遊戲全憑偶然,它能幫我重構起模糊的記憶。 …… 〈從奧芬巴赫到馬克思〉 …… 埃里蓬:您對學業不感興趣嗎? 列維-斯特勞斯:一點也不。我鐘情於政治,喜歡政治思考。我是怎麼通過教師資格考試的呢?這是個謎。 …… 埃里蓬:那一年還有誰參加了教師資格考試? 列維-斯特勞斯:費爾迪南.阿爾基耶是第一名,另外還有西蒙娜.薇依。 埃里蓬:您和她很熟嗎? 列維-斯特勞斯:談不上。我們在索邦大學的走廊裡聊了一會兒天。她的觀點很犀利,有些令我不知所精。在她看來,一切非此即彼。 我後來在美國又見過她,當時她來美國待了幾天,隨後去了英國,後在英國去世。她聯繫我,邀請我在一座宏偉建築的柱廊下與她見面。好像是哥倫比亞圖書館或者紐約公共圖書館,我記不清了。我們坐在台階上聊天。我們這一代的知識分子女性常常比較容易走極端。我把薇依也歸為此列,但她把這一偏執推至極端,不惜性命。 埃里蓬:您和西蒙娜.德.波伏瓦以及莫里斯.梅洛-龐蒂一起參加了教師資格考試實習嗎? 列維-斯特勞斯:我們當時是在教師資格考試之前進行的教學實習,為期三周。機緣巧合之下,我又回到了冉森中學,和波伏瓦以及梅洛-龐蒂一起跟著我原來的老師實習。我們輪流上課。 埃里蓬:這是您第一次遇見他們嗎? 列維-斯特勞斯:是的,但後來我們很快失去了聯繫,有好幾年時間。 埃里蓬:波伏瓦在她的回憶錄裡說起了這段經歷,她提到了您,她說:“他樣子很冷淡,我有些怕他,但他很會巧妙地利用這一點。他板著一張臉,用平淡的語氣對聽眾大談狂熱激情,我覺得很有意思。” 列維-斯特勞斯:我一點也記不得了。 埃里蓬:你們之間關係好嗎? 列維-斯特勞斯:我自認為不錯。我還記得當時西蒙娜.德.波伏瓦的樣子:非常年輕,像鄉下姑娘一樣面色紅潤,有點像紅皮小蘋果。 埃里蓬:那梅洛-龐蒂呢? 列維-斯特勞斯:我是到後來才和他熟絡起來的,所以也記不住最初的印象了。 埃里蓬:現在回想起來,您應該覺得這為期三周的相遇特別奇特吧,像是某種預兆嗎? 列維-斯特勞斯:我覺得特別遙遠,恍然如夢。 埃里蓬:您沒有和波伏瓦成為朋友嗎? 列維-斯特勞斯:一直沒有,但絕不是因為我們彼此討厭。 …… 〈數字“8”之謎〉 埃里蓬:1955年,您出版了《憂鬱的熱帶》。您是怎麼想起要寫這樣一本書的呢? 列維-斯特勞斯:一開始,是讓.馬羅里提議的。我本來不認識他,他是“人類的大地”叢書的發起人。我此前從未想過要把我的考察之旅講給大家聽。 在當時的處境下,我自認為無緣進人大學當老師。我想這一次能夠毫無顧忌地寫出心中所想,這個計劃很讓我動心。 最後一個原因:時過境遷,我能更好地回顧往事。我不僅僅要寫某種考察日誌,還應該重新思考過往的探險:我需要從哲學的角度去審視這些經歷,然後做出總結。 埃里蓬:我想您寫《憂鬱的熱帶》的時候應該很快。 列維-斯特勞斯:用了四個月。我很後悔沒有繼續寫關於親緣關係的複雜結構的書的第二卷,我以為自己能完成。我當時覺得自己中斷了工作,而這一“間歇”越短越好。我想這實則有悖於科學。這本書受此影響,至少在初版中有很多粗糙的錯誤。我甚至沒有花精力檢查葡萄牙語的拼寫:我聽到什麼音就直接寫了下來。第一版書是個“怪物”。 埃里蓬:可這個“怪物”大受好評,有很多人評論過它,有萊里斯、布朗肖⋯ 列維-斯特勞斯:還有喬治.巴塔耶,以及雷蒙.阿隆。是的,它大受好評,但並不暢銷。您知道嗎?這本書出版時正值龔古爾文學獎評選前夕,龔古爾學院刊登了一則公告,它說很遺憾不能頒獎給《憂鬱的熱帶》,因為它不是小說。 我收到了很多來信,其中有一封特別讓我感動,寫信人是皮埃爾.馬克.奧爾朗。那是我少年時期特別喜愛的一個作家。我知道,我寫《憂鬱的熱帶》的時候就一直想到馬克.奧爾朗。也許,他喜歡我的書,是因為他確確實實在其中看到了他對我的影響。 埃里蓬:所以這本書在文學圈大受好評。那在民族學圈子裡呢? 列維-斯特勞斯:評價有所保留。從保羅.里維打開《憂鬱的熱帶》一書的那一天開始,他就閉門拒絕見我。他是個急性子,應該是在看了第一行字 “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後,就看不下去了。他得出結論,認為我背叛了他。直到他彌留之際,我才再次見到他。他在住院,打電話把我叫到床前,我們重歸於好。 埃里蓬:但它畢竟還是一部民族學的作品啊? 列維-斯特勞斯:論文《南比誇拉印第安人的家庭和社會生活》的一些內容被原封不動地收進了這本書裡。 埃里蓬:您認為,這本書是對您此前研究的一種總結,是嗎? 列維-斯特勞斯:對我當時所有研究的總結,是的。但同時,也是對我相信和夢想的一切的總結。 …… 〈時光匆匆人未覺〉 埃里蓬:1964年到1971年間,您出版了四卷本的《神話學》…… 列維-斯特勞斯:那段時間裡,我每天五六點起床,不知道什麼是週末,確實很刻苦…… 埃里蓬:您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每一卷都有數百頁,四卷本差不多共計兩千頁。 列維-斯特勞斯:我記得更清楚的是寫這些書時經歷的種種艱辛,它們甚至比作品本身還要“巨大”! 埃里蓬:您完成書稿後應該感覺到某種喜悅,一種真正的滿足。 列維-斯特勞斯:完成書稿時,我確實心滿意足,但創作的過程並不喜悅。寫書時,我其實感受到的更多是苦惱和厭煩。下筆之前,我在一頁白紙前呆坐了幾天,想不出如何開篇。 埃里蓬:書出版了之後呢? 列維-斯特勞斯:它就死了,結束了,變成了一具陌生的軀體。書只是從我身上經過,某些事物把我當作載體,用幾個月或幾年的時間醖釀、落地,隨後與我分離,就好像身體的排泄過程。 埃里蓬:這幾部書裡,您最喜歡哪一部? 列維-斯特勞斯:我沒辦法告訴您。因為當我重讀這些書時,我感覺它們好像是別人寫的。它們不是我的孩子。 埃里蓬:有沒有什麼書是您原本想寫,或者遺憾沒有寫出來的? 列維-斯特勞斯:我很遺憾沒有寫一部文學作品。 埃里蓬:是小說還是戲劇? 列維-斯特勞斯:我更想當個劇作家。我認為,其他文學類型都沒有戲劇這般嚴謹。每一句對白、每一個字都要結合動作,所以不能有無效時間。 埃里蓬:您嘗試過嗎? 列維-斯特勞斯:除了我在《憂鬱的熱帶》中做的那次模糊的嘗試外,沒有。那還是一部哲理劇。我覺得一齣好的林蔭道戲劇才是戲劇中的佼佼者! 埃里蓬:但您寫了點小說⋯⋯ 列維-斯特勞斯:在寫了30來頁之後就放棄了,因為寫得太糟糕了。 埃里蓬 是關於什麼的故事? 列維-斯特勞斯:原本叫《憂鬱的熱帶》,有點像康拉德的風格。情節來自我在報紙上看到的一則故事:—起詐騙案,發生在某個太平洋小島上。罪犯用一部留聲機讓當地人相信他們的神降臨世間。這則故事裡的詐騙犯是政治難民或是其他各種出身的人。故事發生在他們之間。 埃里蓬:只有書名嗎? 列維-斯特勞斯:有標題,還有用斜體打的幾頁稿子,我在其中描寫了日落。這就是小說開頭。 埃里蓬:您本想成為約瑟夫.康拉德那樣的作家嗎? 列維-斯特勞斯:總之,就想寫出他那樣的書。 …… 〈尾聲〉 埃里蓬:《遙遠的目光》是一本論文集,您在為該書起名的時候,是否意在表明您與我們所生活的社會之間的距離? 列維-斯特勞斯:這個書名是從日語中借用的,我在讀世阿彌的書時想到了這個名字。他是能樂創作者。他說要做一個好演員,必須要用觀眾看你的目光看待自身。他用到了“遙遠的目光”這一表達。我覺得這個表達非常契合民族學家看待自己社會的態度,即不是把自己視作社會的一個成員,而是作為遠在時間或空間之外看待這一社會的觀察者。 埃里蓬:您經常說“我是一個19世紀的人”。您想表達什麼意思? 列維-斯特勞斯:這個想法並非我一人獨有。幾年前,一個年輕的美國同行寫了一本關於我的書。他認為我繼承了19世紀象徵主義和其他作家的傳統。如果有一個仙女揮動魔法棒讓我穿越到19世紀,並讓我保留20世紀人的意識的話,我覺得我不會在19世紀感到格格不入。我會在那個時代裡看到正處於萌芽狀態的偉大發明,此時,這些進步在很大程度上尚未需要補救其自身的缺點。 但別老想著白日做夢了。我們回不到過去,正如司湯達曾經說過,我們可以強烈渴望復活希臘,但我們只能獲得一個類似美國的東西(即一個現代化的國家),而非伯里克利的世紀。我們最熱愛的古代東西——文學、藝術——並不能讓人幸福。等人們發現還有其他東西時,他們會迫不及待地轉變,就像現在所謂的發展中國家。 相反地,路易十五時期時曾經為我們創造出精美法國裝飾藝術的手藝人同時也是蜂擁去看達米安受極刑並以此取樂的一批人。這個現象讓我很是費解。我覺得這個例子很有代表性,且離我們不遠,但它遠非唯一的例子:精美藝術和殘酷風俗之間似乎不存在任何不兼容的情況。您得承認,我們需要追問人的問題。可以說,這就是人類學的職能。可惜——又或者是否應該說“幸好”?——人類學不能給出全部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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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