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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梁思薇的《梁宗岱、沉櫻與我:兩岸分飛的家族故事》-1
2026/08/04 05:26:38瀏覽31|回應0|推薦0
Excerpt:梁思薇的《梁宗岱、沉櫻與我:兩岸分飛的家族故事》-1

書名:梁宗岱、沉櫻與我:兩岸分飛的家族故事
作者:梁思薇 口述、周素鳳/張力 訪問.紀錄
出版社:開源書局
出版日期:2025/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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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宗岱(1903-1983),詩人、評論家、翻譯家。1924年赴歐洲留學,親炙梵樂希(Paul Valéry)、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等大師,1931年返中國,任教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復旦大學、中山大學等。代表作有《詩與真》、《一切的峰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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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鍈(1907-1988),筆名沉櫻,為小說家、散文家、翻譯家,1948年到臺灣後,任教大成中學、北一女中。代表作為《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同情的罪》等。

本書由兩人長女梁思薇,以口述方式回望父母的人生軌跡,呈現女兒視角的梁宗岱與沉櫻。而清新可讀的文字,鮮明動人的回憶過往,可看出時代背景與家族關懷。尤其梁、沉交往對象皆是著名文學作家、翻譯家,如沈從文、熊十力、徐志摩、巴金、趙清閣、林海音、琦君、張秀亞等,透過兩人看似平凡的一生,了解他們不平凡的文學歷程。

Excerpt
〈靜水深流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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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喜愛閱讀]

媽媽說她小時候喜歡聽人說書,識字之後稍懂閱讀就迫不急待地半讀半猜,翻讀手邊可以取得的書,不畏一知半解的懵懂,越讀越起勁。她在小學高年級到初中階段所讀的是中國舊小說,她回憶:「當一個總是央求大人講故事的孩子,一旦粗通文字之後,自己摸索進了小說世界,那種驚喜實在是無可比擬的。」她說因為小時候功課不多,娛樂也不多,讀書成了最佳的課餘活動。媽媽曾在文章中形容她在年少時「求書若渴」的熱切,強調那個年紀不辦好壞,來者不拒地一本接著一本狂讀:「少年人讀書的胃口正和吃飯的胃口一樣健壯,狼吞虎嚥地甚麽都要吃,也都好吃。」若是遇到無書可借的時候,她就重複閱讀《紅樓夢》、《三國演義》等舊小說,「所謂百讀不厭的趣味也是在那時才深切領受到。」媽媽真是不折不扣的小書痴,只要有書,讀它千遍也不厭倦。

媽媽上中學後,幸運地遇到北京大學英文系畢業的顧隨老師。當時顧老師教國文也教英文,在課堂上鼓勵學生閱讀翻譯小說,有時甚至帶著英文短篇小說在課堂一邊朗讀一邊講解,媽媽對翻譯小說的喜愛一發不可收拾:「由於顧老師的影響,使我對魯迅、周作人等語絲派作家群特別崇拜。那時我廢寢忘食地閱讀各種翻譯小說,尤其周氏兄弟譯的現代日本小說及世界小說譯叢,更是愛不釋手,我了解西洋小說,接觸俄國進步作品,就在那個時候。」顧老師為媽媽打開翻譯小說的那扇窗,讓她在中學讀到各國名家締造的繽紛世界,媽媽後來走上翻譯的路和顧老師的啟蒙有很大的關係。

顧隨老師的舊詩詞學養豐厚,被譽為「隱藏的大師」,他的光芒沒有被埋沒,原本在中學任教的顧老師在1929年之後受邀在大學任教,門生中有多位著名的學者,如古典詩詞研究專家葉嘉瑩,《紅樓夢》的考證派專家周汝昌。顧老師大多數弟子深受他在古典詩詞方面的影響,而媽媽一生受用的是顧老師引介的翻譯小說。媽媽算是顧老師最早期的學生,他的教導對媽媽的影響非常深遠。
中學時期的媽媽把對傳統小說的熱愛轉化成對翻譯小說的癡迷,自此踏上翻譯小說的「不歸路」。她形容自己已用那同樣的熱切尋求翻譯小說,只要是能夠接觸到的中譯本,照單全收,從來不會因為詰屈聲牙的翻譯文體而捨棄不讀。她說自己會為那些精采的段落而著迷,反覆熟讀到可以背誦:「儘管有的那些長長的人物譯名是多麽難記,那些直譯硬譯的文句是多麼難懂,我也一樣津津有味地讀著,覺得名家傑作,即使譯得粗糙,挑去砂粒總還是營養可口的米飯」。她的慧眼總是能夠穿透那些障礙,去蕪存菁,找到優點。

媽媽進大學後依舊貪婪地閱讀翻譯小說,等到無書可讀時,「只好轉向英文本搜尋,用當年初讀小說的方法,半猜半度地去摸索欣賞。」她讀的第一本英文小說是《莫泊桑短篇小說集》,她的英文就是由閱讀小說開始的。她在讀英文方面下過苦功,勤查字典,一定要把字義和句義弄得一清二楚才肯罷休。媽媽長時間大量閱讀的累積,豐厚了她的視野,也讓她對文學理解更深,對人生的體悟更透徹,對文字的掌握更見功力,閱讀是她一生中最珍貴的寶藏。

[
出版五本小說集]
……

媽媽到臺灣時,並未攜帶自己的任何作品,家裡見不到那些小說的蹤影,而且媽媽從來不提當年勇,所以我不但沒有機會讀到,甚至也不太清楚媽媽寫過這麼多小說。一直到我結婚多年後,有回跟錫生去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時,才看到書架上有媽媽的小說作品。她在19296月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說集《喜筵之後》,同年8月出版書信體中篇小說《某少女》,隔年出版《夜闌》。換句話說,當時才二十三歲的媽媽已經有三本小說作品面世,創作能量實在很可觀。這樣的「產量」看起來很驚人,感覺她在那個時期靈感豐沛,創作力大爆發。或許她的創作意念潛伏已久,等待發掘,陳望道老師在最佳時機拉了媽媽一把,讓她對自己有了信心,才能在思緒與情感飛揚的年輕嵗月裡盡情書寫。

媽媽在19341935年出版兩本小說集後,似乎走到創作的低谷,只發表了兩篇短篇〈在監獄裡〉(1939)和〈洋娃娃〉(1947),我倒是對〈洋娃娃〉有點印象,知道故事裡那個四歲的小女孩是以妹妹為原型,小說刊登前我似懂非懂地讀過。另外有七篇散文或隨筆之類和一篇翻譯,都是1947年之前的作品。
……

[
散文優雅有情]
……

媽媽的《沉櫻散文集》,收有小品十四篇,信札八篇,序文十六篇,算是媽媽覺得可以分享同好的「自選集」,她在該書的「自序」中說她「對散文一直懷著敝帚自珍的感情」,雖然她的散文數量不如她的小說和翻譯,但她對散文情有獨鍾,那是她真情感的流露,心靈的映照。另外媽媽也編選過三本《散文欣賞》,集結世界名家的翻譯和中國作家的作品。她在序文中說自己選的文章所談都是關於身邊瑣事,看起來「難登大雅之堂」,「但自己喜愛的既是這種閒情逸趣,人有偏好,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媽媽挑選的散文篇篇動人,有情有趣,也是她對散文的理想。

[
行文流暢,不像翻譯]

我們在斗煥坪安頓下來後媽媽開始翻譯小說,獲得許多讚美,邀稿次數持續增加。到臺北任教之後,我們姊弟都長大成人,媽媽沒有「後顧之憂」,能夠投入更多時間去翻譯她喜歡的小說。更重要的是她的作品越來越受歡迎。1957 年林海音阿姨主編的《聯合報》副刊開始連載她翻譯的小說,之後她的譯作也在不同的報刊連載。《毛姆小說集》是她翻譯的「名作」之一,散文家董橋曾提到他的朋友把媽媽翻譯的毛姆一句一句對照原文,發現「沉櫻譯得頂真,句子跟著英文走,一點不拗口」。董橋說他自己對媽媽翻譯的《毛姆小說集》的印象是「行文流暢,不像譯文」。
……

媽媽翻譯的小說集成單行本共有十五本,這些成品都是在1976年之前出版,此後媽媽零星翻譯了幾篇沒有輯成書的譯作,也為那些再版的單行本寫了不少序言或後記,表達她對翻譯的看法。媽媽的最後一篇翻譯〈開著的落地窗〉(The French Window),於1978124日發表在《聯合報》,原作者是英國小說家Hector Hugh Munro

《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

媽媽最出名的翻譯就是奧地利作家褚威格(Stefan Zweig)的中篇小說〈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Letter from an Unknown Woman),敘述一名女子在生命即將終結之時,提筆寫信給她一生癡戀的風流才子,「你這位從不認識我而我不停地在愛著的人」,女子傾訴其無怨無悔的深情,伴著她的是她與才子春風一度所生的兒子的冰冷屍體,最令人痛心的是男子讀完信後仍想不起這位女子。褚威格把女子的情到深處無怨尤和男子的玩世不恭,刻劃得絲絲入扣,動人心弦。媽媽說她特別喜歡褚威格的小說,因為他淋漓盡致地探索人性,筆鋒總是充滿悲天憫人的同理心:「他那不動聲色的描寫,有著使人同聲一哭的感動力,和時下一般作品中殘忍離奇的分析,冷酷無情的暴露,截然不同。」
……

《同情的罪》

《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帶給媽媽的「黃金時代」,碰巧是我在美國的時候,沒有能夠躬逢其盛。但是她所翻譯的作品中,我感觸最深的是褚威格《同情的罪》(Beware of Pity),媽媽在序裡面說,開始翻譯這本書是1966年左右,當時剛好《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積極邀稿,她心中想著這本書,於是就答應。
……

《同情的罪》故事本身並不複雜,一個年輕的軍官遇見富豪的女兒薏迪,對跛腳的她心生同情,常去探望,但薏迪卻熱烈愛上他。薏迪的父親和醫生為了鼓勵她接受手術治療,強力請託軍官讓薏迪繼續懷抱愛的希望,軍官雖天人交戰,深感不安,但仍繼續敷衍周旋。敏感的薏迪慢慢察覺真相,最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軍官因此終生內疚。故事的重點在描繪軍官的心路歷程,媽媽說褚威格洞察人類的靈魂,是「靈魂的獵者」,書裡對於軍官因為憐憫而讓自己一步一步越陷越深,有非常細膩的描述,很深入的自我探索。
……

我常常揣想媽媽翻譯《同情的罪》時心裡的五味雜陳,她讀到褚威格那麼細膩地描述男主角由同情而深陷愛情的迷障,最後釀成悲劇而深懷罪惡感,應該感慨萬千吧!褚威格說,女人如果向男人坦白她的情感,男人就很難拒絕,因為「男人拒絕女人的追求,等於損傷她的最高貴的自尊」。或許男人有傳統的角色壓力,被期待有擔當,要保護弱者。如果男人拒絕女人示愛,終究會有「良心的歉疚,不管你是多麼無辜,一副可憎的桎梏將永遠鎖在你身上。」媽媽是不是也這樣看待爸爸的面臨弱者要求他有擔當?她是不是了解爸爸因為同情而越陷越深,卻又因好強好勝最終只能將桎梏鎖在身上?甘少蘇說她向爸爸表白,決意一輩子跟著他,爸爸聽了之後回答:「現在只好這樣了」,這樣的口氣裡有多少無奈,大概連爸爸自己都分不清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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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定走自己的路]
……

媽媽是一個很能適應環境的人,而且很能正面思考,在逆境或困境中總能處之泰然。對於家用有限的景況她從來沒有任何怨言,也從來沒有聽她嚷嚷說沒錢,更從來沒說過要我們省點錢之類的話。她當時獨自一人面臨省吃儉用的壓力,單打獨鬥,沒有人分擔她的憂慮和心情。但她無怨無尤,默默精打細算,量入為出,很少有負面情緒,一直保持堅定平靜,偶爾還能幽默面對生活裡的因陋就簡。她晚年胃不好,應該跟她把焦慮藏在心裡有很大的關係。媽媽的價值觀對我有很深的影響,我知道金錢的重要性,但我不曾貪婪,也不會羨慕虛榮奢華,有山珍海味時我會吃得津津有味,如果是粗茶淡飯我還是吃得興味十足。

我讀護校時是公費,媽媽的負擔減少,那時候媽媽的翻譯頗受矚目,也開始認識一些文友,等到我開始工作,媽媽轉到北一女任教後,經濟狀況穩定,更重要的是她和幾位女作家互動頻仍,情誼深厚,這對媽媽來說是一件幸福的事。尤其在我和妹妹赴美,弟弟念書或當兵那段時間,她和阿姨們常相聚首,用現代詞彙形容就是她們「頻率相近」,成了聲氣相投的莫逆。

媽媽的人生像倒吃甘蔗般,越來越怡然自得,一如周立民教授說的,媽媽的後半生在臺灣獲得滿足和樂趣,「讓她的人生變得飽滿。她以踏踏實實的人生腳步和嫻雅自若的品格為『新女性』注入了真實的內涵。」媽媽的人生有如靜水深流,以恰如其分的自尊與自信面對人生的起伏曲折,以堅強的心志,踏出堅定的步伐,堅持自己的信念。她的每一步都很踏實,照著她自己的節奏,不急不徐地尋找沿途的小快樂,同時她自己也很能創造小快樂,就這麼自帶能量與光芒,走出自己的路。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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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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